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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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城,地處臨淄東南,城低地平,難守易攻。

此為齊之安平。

與之同名的,還有趙之安平。

很平凡的一座小城,守城的兵士僅有一連……五家為軌,十軌為裏,四裏為連,十連為鄉,五鄉一帥……一家一人,以此制推算,安平城的兵制只有兩百人。不可能有比這個數量更多的軍士。

但這裏卻是安平君田昌意的封地,按理說來,這座小城自章子逝後,便再也沒有一位齊國貴族蒞臨過,然而,事實就是這樣發生了,在公主目夷一行人進城時,那城墻上的軍士還在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上面的旗幟,還屬於齊國,督軍的軍官正在好好享受秋日祥和的日光……似乎公主目夷會來此地的消息還沒有傳過來,臨淄那裏被封鎖了消息,哪怕宮中會有有心人,但這邊要收到,還需要一段時間……這出乎黃邵的意料,而公主目夷也未曾如他所想,有在決定來安平之前第一時間將後續接待的安排吩咐下去。

陳目夷,從母姓,當公主目夷自馬車掀開門簾,丟出繪有自己畫像的封傳時,誰也沒有將這位衣著樸素的少女與深宮之中那位王上愛女聯系在一起。

當今齊國,又有幾人知曉公主目夷是陳姓呢?可能那位齊王自己也忘記了吧。

但公主目夷這般喬裝打扮,隱瞞自身的真實身份,是覺得沒有必要大費周章?不欲引起註意?

黃邵的內心漸漸湧起了這樣的疑問。真可怕呢,齊國如今的狀況可沒有那麽安生。安平君田昌意才擊退了魏軍,但平陸,陽谷,荏平那幾城還在魏國手中,近幾日又與楚國交惡,要是朝中的那些老臣知曉在這危急存亡之秋,公主目夷還不好好端坐在宮中,為家國謀劃,占蔔天下,大抵又都是要一個個歪冠跳腳,急著去蓬萊臺向王上進諫忠言了。

雖然,公主目夷總有自己獨特的想法,對於不明白的人來說,解釋的再多,總是無用,而對於明白的人來說,解釋這樣的行為本身便是多話……齊王只是當公主目夷是來安平小憩的。

須知宮中宴會繁瑣,現今安平君田昌意也不在臨淄,安平與臨淄相距不過五十裏地,依照公主目夷的馬車速度,來回也不要半個時辰。

先為儒家,後入墨道。哪怕黃邵跟隨公主目夷也有好些年的時光,但每每一追究公主目夷的聰慧,他還是會嘆為觀止:只是這麽一輛小小馬車,也是經由公主目夷親手改制過的。

車軸橫於輿下,車軫與車軸間那起連接作用的兩塊木頭,因為用繩索系著的形狀很像趴伏著的兔子,也被稱為伏兔,但就是戰車的伏兔也沒有那麽高的,這只伏兔連同蓋板,長足有一尺,完全超出了車軫與車軸間的距離,因此這點距離裏還被塞進去了一只蹲著的兔子,用黃邵的話來說,只能做出這樣的描述,那兩塊木頭都是曲面結構,將車軫與車軸緊密連接在了一起。

伏兔所起的作用,是減震,讓車軸不易折斷,而蹲著的兔子便是再上了一層保險……糅木為輪,鐵皮包裹,用細小的釘子釘入輻輳……這樣的馬車,就是用八匹馬拉著盡全力跑上一天,也不用擔心會出什麽問題。

從車夫的位置翻身下來時,黃邵屈指敲打了下車輪,忽然有了這樣的認知:若是公主目夷不以諸國為棋,就現有的軍用武備,她亦是能掀起一番腥風血雨來。只要公主目夷想。

……馬車雖是從安平西門進,但他們的來源地卻不是臨淄,而是東萊。這個原因不用公主目夷說,在公主目夷身邊耳濡目染多了,黃邵也能知曉這其中的幹系,無他,實在是齊國律法規定:由東萊運載魚鹽往各地的車輛,不管是經由陸路還是水道,都不得受到任何盤查,阻擋,以免影響民生。

將公主目夷的封傳交由守城軍士驗明正身後,黃邵牽馬入城。其後,也不知要往哪個方向去。但公主目夷也不曾發話,等了會後,黃邵無奈靠近馬車的門簾處,出聲詢問:“小姐,這東萊之鹽,可是要運往官府貯藏之所?”

“馬車現今是行到何處了?”

“是……”黃邵尚未答完,門簾就被從內掀開。入眼的景象,哪怕是黃邵陪伴公主目夷日久,也算是少見了。

馬車內部還算整潔……應當是可以這麽說的,就只是,完全沒有下腳的地方,案上,座上,地面上,盡是些書寫了文字的竹簡木牘,堆積成山。都是積壓的朝中公務。還沒見過那麽亂的。

黃邵匆匆一眼所窺見的,不過是公主目夷隱藏在眾人之後的日常一角。只這麽一眼,他看著就很頭大。秦國文字還好,畢竟是承制西周,算是規整,而其餘的,不僅有齊,韓,魏,趙,楚,燕的文字筆畫,還有一些早就被滅掉的,申,虞等國的文字,還很潦草。還有些鬼畫符一樣的文字,以黃邵之能,他是一個字都不認識。

“這是加過密的密文!”頭也沒擡,還在擺弄竹簡木牘的公主目夷目夷像是察覺了黃邵的心中所想,直接道,“你看過《六韜》吧?”

黃邵點頭:“裏面有講過陰書和陰符,但是這個,在下感覺跟那些不一樣。”

“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只是,這些明文,需要一些特定的方法解出暗文來。”公主目夷放下手中木簡,目光落到那些鬼畫符上,眉頭皺了一下。

似乎工程量很大。

“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受了公主目夷身上氣質的影響,黃邵不由自主道。

“黃邵。”

聽到自己的氏名後,黃邵繃緊了身體。

“去田氏祖宅。”

“嗯?”

“章子的故居。東關那邊有六個冶鐵作坊,你直走左,最門可羅雀的那個就是。”

說話時,公主目夷呈跪坐之勢,兩只手開始擺弄手邊的那些竹簡,竹簡非是用牛皮固定好的,看公主目夷的行為,其間的每一根都可以單獨抽出來,再成一卷文書。

這就是所謂的密鑰了。

“快些去。”公主目夷忽的停頓了一下,一道目光波及黃邵腳邊的影子,還沒收回來……

“喏。”黃邵立即行禮一並放下門簾。

齊國諸市,東西南北,分類售賣,東關買賣多為刀劍所屬,因為身份所限,黃邵雖然為公主目夷耳目,向來也是不願多靠近此地半分,這樣,自然而然,對這般布置並不如何熟悉。只是還好安平的城中規劃和臨淄一般無二,以公主目夷所說,要找到準確位置,並不是什麽難事。

但,還從未聽說過章子的故居會是個冶鐵作坊。

冶鐵,煉銅,鑄鏡,制骨……因為道路兩邊火爐多渣灰,空氣中飄蕩的塵土或黃或黑,黃邵都是掩著口鼻,才使自己不至於一進市門就幹咳起來。

左邊直走最門可羅雀的?黃邵依著公主目夷的話,看到一行冶鐵作坊門面裏人數最少的那一家,直接進門。

大概明白這家為什麽會沒有人來買東西了。

半個時辰以前,黃邵絕對不會想到一家冶鐵作坊展示給人前的部分,擺放最多的不是鐵制品,而是鐵礦石……那些像是剛從城外鐵山開采過來的石頭還保持著它們本來的風姿,堆滿了原本就不大的空間。

而鐵制的東西呢?

黃邵左右四顧了一下,除了這地方是被冠上了一個冶鐵作坊的名頭,一座豎爐,幾個火爐,竟是一點由鐵制成的成品都沒有,只看地上的礦石,煤炭和木頭,這地方活脫脫就是一個倉庫。

沒有看見人……

難道是酒香藏於深巷?

黃邵在往裏面走時,偶然發現了一些比較有趣的小玩意,木制的鳥狀玩具,撥弄藏於腹下的機關,鳥兒可以撲騰翅膀飛到農家院墻那麽高。石刻的各國地圖,精確的區域劃分,可以認出是宋滅之前的產物,還有曲尺,墨鬥一類……木匠會用的輔助工具。

但這些都和冶鐵沒什麽關系。

黃邵三步一回頭,由此來確認自己的位置,這個從外面看只是一個小作坊的地方,曲折的道路走起來竟也是如此費勁,可完全沒有狹窄的感覺,至少應用了相當多的障眼法。

繼續走了一會,黃邵看見前方多了一些青銅澆鑄的牛馬以及一根木制的立柱,它們表面上都有許多或深或淺的斫痕。

地面上也忽然多了許多青銅或者鐵器的碎片。

黃邵從一堆碎片中找尋出來了幾片,有些碎片的邊緣十分鋒利,雖然沒有銘文,但是,黃邵認得出它們的本體就是一些劍器。

這些,應當是試劍失敗的結果。

略有遺憾後,黃邵站起身,然後他聽到了打鐵的聲音……若是沒有聽錯,黃邵在四周找尋著屬於聲音主人的人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不過黃邵不可能越過公主目夷去尋來人的,簡單打量後,他迅速回到馬車附近,向公主目夷報告具體狀況。

但顯然,公主目夷沒想親自出來,依舊是頭也不擡:“把那人捉過來,莫要打死了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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