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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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縱使人快樂,它是冰冷的城市裏面的幻術,它隔絕了白天所有的茫然和疲憊,它也阻斷了深夜的空虛和孤獨,它給人們短暫而極致的歡愉,盡管這樣的歡愉在天亮之後會消失無蹤,再伴隨著加倍的茫然,加倍疲憊,加倍的孤獨以及空虛。

王琪在酒吧街外的長凳上被人戳醒的,戳醒他的人動作間透露著滿滿的厭惡,王琪皺著眉撐著沈重的身體和腦袋坐了起來,看向身邊用掃把的桿子把他捅醒的環衛工人。

天蒙蒙亮,天空下的城市像是被罩著一口灰色的大鍋,清晨的冷意透過冰涼的衣服貼在皮肉上,王琪輕輕吸了吸鼻子,隔夜的酒精和汗液凝結之後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撲鼻而來。難怪環衛大爺要離他三步遠,這醉漢的模樣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

“我還以為你死了,”環衛大爺杵著掃把走了過來:“好好的大小夥子喝這麽多幹什麽?隔著你好幾米遠都能聞到你身上熏人的酒味兒,幸好現在是夏天,要是過幾個月你醉在外頭,早晚給凍死了。”

王琪沈默的聽著,緩了一會滿滿撐著椅背站了起來。

環衛大爺看他走路顫顫巍巍的樣子不忍心:“帶手機沒有,給家裏人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接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走路都成問題。”

王琪擡起頭,一雙紅腫充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聲音的方向,他宿醉醒來,神志不清,就連眼睛也看不太清,耳邊有人聲讓他感到不適,他只是想逃離這裏,去一個更安靜的地方呆著。

王琪擺擺手,走向來公園深處。

環衛大爺搖搖頭,嘆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啊,接著就開始打掃衛生。

過了很久王琪才緩了過來,他吞咽了口水,才發現喉嚨疼得不行,他猜自己大概是著涼了,頭痛,渾身痛,像是被人痛揍過一頓,但他又覺得沒什麽,身體已經習慣來疼痛,適應良好,這些並不能給他帶來困擾,真正讓他困擾的是手機上響起來的鬧鐘。

他只請了六一的假,而今天是工作日。

但他不想去上班,他心底生出了難以言喻的厭惡和無助,他不想再見到任何的認識的人。

沒有請假的勇氣,沒有上班的心情。

王琪就這麽呆呆的坐在街道陰暗的角落裏關閉了鬧鈴,關上了手機,蜷縮著身體看著人來人往的城市街道整整一天。

黎邢律今天下班沒有回到和王琪一起住的房子,昨晚上發生的事情讓他心裏像是梗了什麽東西,放不下又取不出來,一整天就連呼吸都不那麽順暢。

他想,或許要晾王琪幾天,而這幾天,他也需要去思考一下和王琪的關系。

在此之前,黎邢律從來沒有想過這麽多。

把和王琪在一起的時光匆匆捋了一遍,黎邢律突然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麽和王琪在一起這麽久。最初和王琪在一起,是因為他觸碰這個人的時候並不感到惡心,也因為他身上有幾分劉聞的影子,可一年多來,黎邢律已經完全能夠分清王琪和劉聞,他們不像,一點都不像,

劉聞曾經落到了深淵泥潭裏,但他卻有著向上的,不屈的意志,他拼盡全力爬出深淵,並成了站在深淵旁給泥潭裏的人遞繩索的擺渡人。

而王琪則相反,他同樣在深淵泥潭中,但他身上透露出來的永遠都只有絕望、無助、陰暗和自我矛盾,他楚楚可憐,自怨自艾,既會讓人心疼他,但同時又讓人覺得他可恨,那種猶豫、害怕、躊躇————王琪自以為掩藏的很好,可黎邢律畢竟是和他生活的人,在王琪自以為‘正常’之下,他看到的遠遠比王琪以為的多。

黎邢律熱愛生活,充滿能量,他看不上那些不努力就要放棄生活的懦夫。

他們有好幾天沒有見面。

王琪三天沒有上班,他失去了這一份穩定的工作。

他沒有寫辭職報告,沒有面對公司的人事,沒有面對領導,他並不重要,只要三天的無故曠工,他就收到了人事的開除短信通知。王琪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在冷漠的通知後面,他仍舊回了一句客氣的謝謝,他不會因為自己的消失引起公司的麻煩,也許他們會找他。

但他想多了,沒有人會找他。

消失的三天,除了垃圾短信和開除通知,他沒有收到任何人的關心。

但這些本來也不重要,本來就是一些從來都沒有過的東西而已。

曠工的第一天深夜他又去了一趟酒吧,第二次比第一次熟練了許多,他端著酒杯步入舞池,晃動身體和腦袋,空曠了的一天的胃承受著熱烈的酒精,胸膛心口的熱度一次又一次攀升。

再次從街道的角落裏醒來,王琪身上臭的熏天,他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換了一身衣服,沖了個澡,吃了一些幹巴巴的沒有泡開的方便面,他累死了,連去燒熱水也覺得累,半坐在沙發上一步也不想動,他機械的一口一口的吃著面餅,餓到痙攣的胃被除了酒精以外的東西填補,有了幾分回到人間的實感。

王琪很了解自己。

他這麽多年一直在看醫生,所有的醫生都曾經告訴過他,無所事事會毀了他,他所有的空虛、孤獨會在他一個人呆著的時候浸滿他的全身,他應該有一份工作,應該有簡單的社交,應該有事去做,哪怕是無意義的,哪怕是極簡單的。

王琪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自己給自己強加的‘規律’。

從此王琪的白天和黑夜沒有了意義。

黎邢律打算和王琪好好談一談,或者是分手,或者是繼續現在的關系,他似乎拿不準,也許他只是想見一見王琪。

畢竟他等不到王琪的主動聯系,印象中,那個人從來沒有主動聯系過自己。

他再次聯系王琪的時已經過了一周,他給王琪發了微信,約好了見面時間,周六下午兩點半,這個時間就像是工作日的下午,泛著幾絲冷漠。

黎邢律中午一點半從自己家裏出發,出發前他泡了一壺茶,慢悠悠的喝完,讓自己的內心趨於一個平靜的狀態。

王琪是頭天晚上看到消息的,他那個時候正在酒吧上廁所,頭喝的有些暈,但看到黎邢律發給他的微信還是清醒了不少,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是空的厲害,空的想喝醉。

他回覆了一個好字,轉頭又出去端起了酒。

王琪按時出現在了房間裏,他這次依然宿醉,但他漸漸的習慣了宿醉,沒有幾天前的狼狽,他踩著清晨的陽光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換了衣服洗了澡,頂著一頭半幹的頭發在早晨七點出發,穿過半個宣城走來。

除了酒吧裏人,他不再想接觸任何人。

公交,地鐵,出租車,餐廳,飯館,超市他都盡量避免,拒絕和別人有接觸的一切場合。

王琪用指紋打開了門,黎邢律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好看。

王琪看了一眼,低頭,關上門,走到了他對面的沙發後面,他不打算坐在黎邢律對面,他希望面對黎邢律的時候自己前面有一些遮擋物,這樣會讓自己更自在。

“你這幾天去哪了?”

黎邢律的聲音很冷,他現在是憤怒的,當他踏入這間屋子的時候他就在慢慢的堆積怒意,今天周六,黎邢律原以為他打開門就會看到王琪,當然,也許他出門了,但至少會看見房屋裏物品有人使用過的痕跡。可是,他看到的是被沒有關的窗戶,和被風卷出去弄的臟兮兮的窗簾,看到的是陽臺的淩亂,是客廳裏落下的一層很薄很薄一層灰,是垃圾桶裏發黴腐臭的蛋糕殘渣,六月的天氣,甚至滋生了蚊蠅。

在黎邢律的質問下,王琪竟然開始發呆,他低著頭想,這麽糟糕的環境,黎邢律的潔癖該犯了吧。

王琪的沈默越發的激怒黎邢律,他的聲音更冷:“說話。”

王琪還是一言不發,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去了哪裏?他哪裏也沒去,只是去喝了幾天的酒,但這些似乎沒有必要和黎邢律提,他們之間的關系既親密又淡漠,他不了解黎邢律,黎邢律也從來沒有不了解過他。

在怒氣值達到頂峰之時黎邢律換了個姿勢,有了身體上的動作,這使得他慢慢的冷靜下來,黎邢律有良好的家教,他對情緒的控制非常好,至少在別人面前,除了極個別的情況下,黎邢律幾乎不會發火,不會失態。

他壓下心中的煩躁,淡淡的開口:“既然你已經不想在這裏呆了,那我也不勉強你,今天開始我們就分開,這個房子還有半年到期,這期間你想住就住,給你的卡,你也不用還我,錢不多,你留下花吧,就當是補償了。”

黎邢律說完站起身,毫不留戀的離開了。

黎邢律走後,王琪才松了身上的那股勁兒,他腦袋發蒙,再也站不住,軟軟的滑坐在沙發後面,身上的力氣仿佛被人抽空了。

意料之中的結局,可等它真正來臨的時候,王琪仍然覺得痛,覺得難過的要死了。

他曾經具象化的未來,頃刻之間化為了煙塵。

他們之間淡漠的像是一筆交易。

黎邢律坐回車裏,忍著沒發的怒氣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空間裏爆發了出來,他狠狠的砸向手中的方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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