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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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琪以為自己會一輩子一個人住在出租的房子裏,或許會因為房東的不願意出租而搬家,卻沒想到他畢業之後第一次搬家是因為要和對象同居。這是很多普通人很普通的選擇,但卻是王琪不敢想象的未來。縱然王琪心裏還是有那麽多的患得患失,還是埋藏著無數的不確定以及翻湧的突然被饋贈巨額寶藏一般的惶恐,但黎邢律不會知道,因為王琪什麽也不會說,他會將最好的一面展現在黎邢律面前,答應他的一切要求。

房子租在什麽位子,多大平方,什麽裝修風格,需要再添置什麽家具,什麽時候搬……等等的一切只要黎邢律做主就好,他沒有任何不滿,他說的每一個好字都是發自內心的。

搬家的前一天,王琪和黎邢律坐在新家的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天空,黎邢律問他。

“你喜歡這個房子嗎?”

“喜歡。”王琪回答的不假思索。

“有多喜歡?”

王琪笑了笑,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說:“在這裏,我第一次覺得,未來這個詞語,可以被具象化。”

他說完這句話,嘴角的笑意久久不退。

黎邢律看入了迷,掰過他的臉,蒙住了他的眼睛,吻上了他的唇。

兩個男人同居要搬的東西不多,至少王琪的東西很少,他只是將自己常用的衣服帶過去就可以了,在宣城生活了五年,王琪卻沒有在這個城市留下太多屬於自己的東西。

對於他而言,屬於這個詞基本不會出現在他生命中。

王琪想了很久,沒有將他原來的房子退租,留下它的原因不是要給自己留退路,只是擔心自己如果哪一天不能控制好情緒,能夠有個地方來承載他的糟糕。

他們就這麽順理成章的同居了,房租由黎邢律承擔,這個在市中心周圍的房子房租高昂,王琪確實也承擔不起,但是在他的堅持下,水電是由自己掏,這讓王琪感到稍稍的安心,兩居室的房子,他們各有一個房間,在一起的時間不夠長,兩個人都沒有談到性。

但不可否認,雙方都覺得和對方在一起很舒服。

黎邢律不是每天都回來,但只要他回來的那一天王琪都能吃到熱騰騰的飯菜,充滿溫馨的人間的感覺讓他的內心慢慢得意平靜,而王琪卻每天都回到這裏,他按時吃藥,定時去做咨詢,這短短的兩個月時間仿佛可以治愈他二十七年的空虛。

直到有一天王琪的藥物被黎邢律看見。

雖然這是早晚的事情,雖然王琪已經準備好了解釋的說辭,但在看到黎邢律深沈的眸子,王琪的心裏還咯噔了一下。

“我記得我問過你,但你一直沒有給我答覆,”黎邢律給他倒了杯水,輕撫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在安慰他:“那麽現在,可以和我說嗎,雖然我猜的差不多了。”

他們聊這個的時候天氣已經很熱了,七月中下旬,是宣城最熱的時候,不過房子裏的空調開得很足,水杯裏的是一杯冰水,王琪喝了好大一口水,他低著頭放下杯子,他不敢看黎邢律的臉。

“我有病,抑郁癥,大概五六年了,你說的沒錯,很多年前,我習慣性自殘,”王琪口中說出每一句話都讓他喉頭發梗,可他要繼續說下去,也許說完了黎邢律不再接受他,但他更不願欺騙他:“我斷斷續續的治療,現在堅持吃藥,也堅持看心理醫生。”

黎邢律沈默了一會。

“你為什麽會得這個病?是……”他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問出口,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其他的什麽,總之黎邢律還是問了:“經歷過什麽不好的事嗎?”

“經歷過什麽……”王琪苦笑了一聲,接著緩緩的搖了搖頭:“沒有,我從小到大,平平淡淡,童年既不悲慘也不缺吃喝,成績穩定,也沒被人欺負過,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生病了。”

莫名其妙的難過悲傷,莫名其妙的淚流滿面,莫名其妙的失眠煩躁,莫名其妙的空虛無聊,太多莫名其妙,王琪已經無法u思考和探究它們因何而來,只能被動的承受這些負面的、絕望的、黑暗的一切。

就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病痛,黎邢律又怎麽會理解?

黎邢律果然無法理解。

在王琪之前,他接觸過的抑郁癥病人是劉聞,那時候的劉聞楚楚可憐卻又堅強的驚人,明明深陷深淵卻時刻努力的自救,正是他身上這樣矛盾的氣質深深的吸引著黎邢律,年少輕狂且充滿正義感的黎邢律對劉聞有滿滿的保護欲————這種感覺大約就和黎邢律第一次見王琪時候一樣,可他們之間又不一樣。

劉聞的病來勢洶洶,和劉聞同一個寢室的黎邢律撞見過好幾次他絕望的哭泣和無助的自殘,但劉聞沒有放棄自己,他堅持治療,堅持運動,堅持服藥,堅持去做能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所有的一切,時隔多年,當年那個被抑郁癥所困的少年如今變成了能夠治療抑郁癥的醫生。

劉聞的病來源於不幸的童年,父母離異,劉聞被判給了母親,可母親因為失敗的婚姻而痛苦悲憤,酗酒,打罵他,最終在他十二歲那年自家裏自殺了,後來劉聞被接到父親身邊,然而再婚的父親卻不能給劉聞太多的關愛,寄人籬下的不安定感使得劉聞最終在大學的時候爆發,換上了嚴重的抑郁癥。

然而劉聞沒有服輸,他用自己的經歷演繹了這句話————那些打不到我的終將使我強大。

黎邢律心疼劉聞,也欣賞劉聞。

所以黎邢律無法理解王琪,沒有傷的人為什麽會得這個病。

是啊,為什麽呢。

大概是因為太懦弱了。

大概是因為真的太空虛了。

大概是因為內心真的太脆弱了。

黎邢律曾經對抑郁癥這個群體有著憐憫和敬佩,但經過王琪,敬佩逐漸消退了。

那天的談話就這麽結束了,王琪中肯的說了他的過去,平淡而乏味,黎邢律淡淡的點頭,表示明白,他們之間沒有在繼續深聊,之後也很少聊到這個病。

黎邢律還是原來那個黎邢律,一個近乎完美的男朋友。

他依然會帶王琪去玩,去吃飯,一起看電影,這些普通情侶之間會打卡的事情。

這些王琪的無數次第一次。

和劉醫生的咨詢定期進行,而這個時候已經到了冬天,天氣很冷很冷,這天下了初冬的第一場雪,王琪從家裏慢慢走到劉聞的診室。

路過一家甜品店的時候王琪還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了一下店裏面賣的甜品。

他確實變了,變得會關註周圍了,再也不是那個沈浸在自己死寂一般世界裏的孤獨的人了。

這些改變都是因為黎邢律,因為每次黎邢律回來都會給他帶東西,大多數是甜品、冰淇淋,有時候是福記糕點。

昨天,黎邢律剛拎回家一個福記糕點,這回是碩果系列,一盒裏是捏成各種各樣的水果形狀的糕點,夏季的繁華,冬季的碩果。

王琪吃了兩個,剩下的打算看完醫生回去吃,他漸漸的沒有那麽討厭甜食,雖然吃完之後依舊會惡心,但很少摳吐了,選在一會回去吃,也是因為今天黎邢律和朋友有約,可能會很晚回來,那麽就算他受不了吐了,黎邢律也不會發現。

王琪不在乎黎邢律會不會將他介紹給他的朋友,這些有什麽重要的呢?他允許有自己私人空間的存在,就像是他不會告訴黎邢律他原來的房子不會退租一樣。

劉聞沒什麽變化,但他敏銳的發現王琪的變化,眼前這個患者朝著好的方向一點一點改變著。

“最近吃飯吃的怎麽樣?”

“很好,我三餐都正常,他給我做飯的時候我能吃的多一些。”

“藥呢?有堅持吃嗎?”

“嗯,堅持吃了,沒有私自停藥。”

“睡眠怎麽樣?”

“吃了藥能睡著了,雖然還是只能睡四五個小時,但是足夠了,”王琪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比起以前……好太多了。”

劉聞很欣慰,但他同時也很擔憂,他說:“我很高興你在恢覆,可是戀愛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也許,會分手,如果有那麽一天,你要怎麽辦?再變成原來那樣嗎?我想,這不是我們最後治療的目的。”

王琪卻很坦然,他說:“我知道沒有永恒,我接受消失,我只能盡力在一切消失之前確保我不會輕易選擇死亡,我不懼怕死亡,我只是怕傷害,他的離開不會是傷害,至少他在,我看見過陽光。”

劉聞握筆的手楞住了。

眼前這個病人,對自己了如指掌。

他生了病,也接受這個病或許會伴隨他一生。

他豁達的……讓人無法評判。

是啊,分手不是傷害。

欺騙才是。

執劍反抗的是鬥士,踏過荊棘留下的血液會變成玫瑰,鬥士或許變成英雄。

但選擇扔掉長劍坐在荊棘上等待血液流幹的就是懦夫嗎?

人們看不到懦夫手中拿劍,只會扼腕失去鬥志的人抵達不了終點,他們同樣也忽略了荊棘之下璨爛的血花。

臨走之時,劉聞請王琪吃福記糕點,他說那是他一個好朋友送的,在他不開心的時候總會吃一塊,然後心情就好了。

王琪說了謝謝,然後婉拒,他說,我討厭一切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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