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葵終於想起了眼前這個男孩是誰了。

那是她剛回到戰國時期不久的時候， 在路上救了一個昏迷過去的孩子。那個孩子有著一雙非常深沈的眼睛， 他的長相雖然還稚嫩， 只是眼裏包含的卻是一種歷經塵世的滄桑。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雙眼睛。

漆黑而冷酷。

——這一點， 就和眼前的這個男孩一模一樣。

男孩擡起頭看她，望見時葵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他靜靜的出聲：“巫女大人，在看到你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

時葵不知為何，神經突然有些緊張，她問：“什麽事情？”

男孩的目光雖然平靜， 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看他的壓力感。他的聲線帶著兒童特有的清亮， 語氣卻老成的令人生畏：“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我是一個人。”

“我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財富、名聲都只是過眼雲煙的東西， 人一旦死了就什麽都沒了。而我和他們不一樣， 只有我能夠跨越時間，所以才會以這副身軀活了幾百年。”

時葵聽到這句話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這個男孩恐怕和自己想象的一樣……也是吃了人魚肉之後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只不過他比起自己更加悲慘，因為時間在他身上無情地停留在了幼年。

他沒有正常人的人生， 也勢必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結婚生子，然後感受人世間的痛苦和歡喜。

從吃了人魚肉開始，他的命運就改變了。

他從此再也不會長大。

可沒有一個人的心智會永遠的停留在小時候，即使能和成年人一樣的感受和思考周圍人卻也沒有辦法把他當成一個成年人。

即使是他自己也一樣。

男孩抱著懷裏的小熊， 冷靜的說：“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雖說習慣了不動聲色，可他的眼睛中依舊不可抑制的閃動著激動的光， “巫女大人你還活著。”

“已經過去了幾百年，可你還活著——果然，這個世界上還有和我一樣的存在。”

“我始終沒有死亡，長長的尋找下去，一定是為了這個時刻的來臨。我們的再見，就說明我的猜測一定是對的。”

時葵內心也有些覆雜。

她看著矮小的男孩，想起了自己曾經一個人在外流浪的日子。

那個時候，她也曾問自己，為什麽要來到這個世界？

曾經飽受病痛折磨的她在死後看到的並不是萬年不變的寧靜，而是長久的不能脫離的寂寞和孤獨。

那種孤獨幾乎可以置人於死地，也可以讓人變得瘋狂。

時葵並沒有變成後者，是因為她遇到了給與她溫暖的人，而小男孩卻不是。

所以他必然會被孤獨折磨至瘋狂，做出一些自己都無法預料的事情。

小紙人們飛回來了。

它們小小的身上發出微弱的光，如同天空中那一顆顆並不明亮的星辰。

小紙人們在時葵耳邊低語了幾句，她聽到它們向自己傳達的信息之後，渾身的血液仿佛凍住了一般，她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小男孩能做出那種事情，可她的表情最終凝固在了臉上。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知道孤獨足以將人毀滅，我也明白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時葵聽到自己冷冷的說，“可無論如何，這並不是你做出這種事情的緣由。”

男孩一動不動的聽著她的嘆息聲，微微垂下的眉眼突然生出一種憂傷。

他明白她已經發現了，可他不想去辯解。

也是頭一次，他不想要去辯解、不想要用謊言去掩飾自己的過錯——雖然他並不認為自己做的是錯的。

在這麽多年裏，他習慣用自己弱小的身軀去欺騙一個又一個的人類。他們單純的相信他是真的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可這個世界上最能欺騙人類的便是他們自己的眼睛。

人類就是這樣一種自欺欺人的動物，從來如此。

時葵給小男孩下了一個咒。

他有些驚訝，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只能隨著她的腳步行動。

她的心跳得極快。

轉身便朝著那棟別墅跑了過去。

等她找到房間裏的時候，眼前出現的畫面讓她感到震驚。

浴缸裏，穿著一身白色長裙的女人臉色蒼白泛青，她的嘴唇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當時葵將手放到她的鼻尖的時候，察覺到她的呼吸聲已經停止了。

女人身上的白色長裙已經被鮮血給浸透了，而從她後背流出的血液更是將雪白的浴缸都染成了一片慘烈的紅色。

她已經死了。

時葵並沒有令死人覆活的能力，所以她無能無力。

“是你殺的嗎？”

看見這一幕，時葵覺得自己的心也冷了下來。

小男孩眼神卻極其平靜，望著女人的屍體只是淡淡地說：“是她自己想要走。”

“她想要離開我的身邊，可是，我不允許。”

他擡起頭，用一種冷酷到讓人不禁有些害怕的聲音說：“我要在這個社會上活下去，就必須要有一個身份。”

“她是我的媽媽，卻想要拋棄我。是她自己沒有負到應有的責任。”

“你的媽媽已經死了。”時葵的語氣也帶上了一些怒氣，“她不是你的媽媽。”

小男孩卻笑了。

這個笑容讓時葵都有些毛骨悚然。

“沒錯，我的媽媽已經死了。”小男孩說，他在說話的同時望著自己懷裏的小熊，用手輕輕撥弄著小熊身上的毛。“她是被活生生的餓死的，她在臨死之前還想著我今後該怎樣活下去。”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的媽媽才會真正的愛我，關心我。可她會老，會死，屍體會腐爛，然後慢慢的消失。”

“我要找的是一個不會老，不會死，會永遠愛我的媽媽。所以我問了她，願不願意當我的媽媽？”

時葵覺得事情有一些不尋常。

從小男孩的語氣中，他似乎還做了一些什麽別的事情。

“她說，她願意。”小男孩輕輕的說，“我害怕她會變成怪物，所以我給她吃了一些人魚肉磨成的粉末，她開始和我夢想中的媽媽一樣了，就算受了傷也會很快就好轉。”

“……人魚肉？”時葵問道，“你怎麽會有人魚肉？”

小男孩擡眼看了一眼她：“這些年來，我曾經去過一個村子，那個村子靠近大海。漲潮的時候，我在海邊看到了一具殘缺的人魚的屍體。”

“我割了好多的肉下來，裝進了一個罐子裏。然後，我一直在找吃了人魚肉長生不老的女人，這樣的話，她就能夠變成我的媽媽一直陪伴著我了。”

“可是——我找了好久好久，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類，她們大多都變成了怪物，從一個人類變成了一個沒有意識的怪物。”

他的語氣有一些遺憾。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時葵心中的震驚和憤怒交替，但最終她還是問出了一時之間讓她疑惑不解的問題。

小男孩看著她，沒有說話。

或許是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

他看了一眼浴缸之中已經死去的女人——一開始的時候，她對待自己就像真正的母親一樣。

她會陪伴他睡覺，還會帶他去游樂園玩。

因為經濟上比較富足，所以她不比出去工作，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中和他一起。

雖然他對於兒童的游戲已經沒有興趣了，畢竟他並不是真正的孩子，可是他習慣了這樣的身份，也習慣了用這樣的身份活下去。

在外人的眼裏，他就是一個真正的小孩。

他只是貪戀那種短暫而又虛幻的溫暖。

身體雖然不會長大，可是內心已經蒼老，比起物質的滿足，他更需要的是精神上的陪伴。

這讓他感覺不再孤獨。

可是發現了他不會長大的秘密的她開始害怕，她後悔自己曾經和他所過的話，後悔將他從國外帶回來。

她開始想要逃離，而一次次被他找到。

最後，她不必逃離了，因為她死了。

也許這也是一個圓滿的結局。

“因為你不會被欺騙。”小男孩說，“其他人都認為我是一個孩子，可是你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欺騙的原因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人類想要活下去才會被迫改變自己的意願，學會了各種各樣的偽裝。”

“可是，我已經不想繼續活下去了。所以，欺騙也就沒有了意義。”

他平靜的看著她，說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願望：“吃了人魚肉之後的人類要麽變成妖怪，要麽就是永生不老，我活夠了，你有辦法讓我永遠的沈睡下去嗎？”

“我不知道死亡是什麽樣子的，會死的人總是很恐懼這種未知的感覺。但是我覺得，活得太久總歸是痛苦的，到最後，就變成了麻木的痛苦，我不知道自己尋找的東西是否是正確的。”

“但我的確是不想繼續下去了。”

時葵光是從他的話中就能明白他手上沾了多少人類的鮮血，只是為了一己私欲。

人類總歸是自私的，孩子尤為突出。

他的確從來沒有長大過，因為在他的世界裏，只有讓自己快樂、滿足才是第一的事情。其他人的痛苦歡樂都和他沒有關系。

“我答應你。”時葵過了半餉之後說道，“不過在此之前，把你裝了人魚肉的罐子交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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