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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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點半,蘇青回來了。

明齊提前和她說過初陽回來的事,並且也說明了初陽會帶回來一個朋友。

盡管已經有過預防,但見到張閱寧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惡心反胃。

不是惡心張閱寧,而是惡心初陽真的應證了當年他們篤定的那一個事實——初陽不會長久地喜歡明來。

他們當時對初陽和明來說,你們還太小,什麽都沒經歷過,如何要靠一顆單薄的心來打賭一輩子只喜歡一個人呢?

看吧,他們賭贏了。孩子真的還只是孩子,永遠無法從容冷靜地應對生活給的變化。

連他們這種活了四十幾年的人都不能,何況他面前的孩子們只有十九歲。並且他相信初陽也不會長久地喜歡張閱寧,也許兩年後五年後,他遇到一個更好更帥的人,心就變了。他是孩子,但他也是男人。

蘇青照樣露出從容優雅的笑容,為三個孩子夾菜,然後說:“初陽想通了要給你爸爸辦葬禮了呀?”

“嗯。”初陽啃著排骨,微微點頭。

“葬禮其實也不覆雜,反正主要都是殯儀館這邊來操辦,你們就只負責接待來賓就行了。”

明齊替懷裏的夭夭擦掉殘留在下巴上的飯粒,擡頭對上明來的視線,他說:“到時候讓小來去幫小寧迎賓吧,初陽得跪經。”

“嗯。”明來點頭說,“我會去。”

“小明也算是他宋伯伯看著長大的,是應該跟著去幫忙的。”蘇青說,“公安局那邊我們有朋友,死亡證明很快就會辦下來。明天就可以去看期程。”

“不用那麽忙。”明齊卻說,“孩子們才剛回來,先讓他們休息幾天。”

“那總得要去辦的。”初陽目光在兩位長輩身上轉換,“到時候請明叔你出面作證一下就行了,其餘的手續我自己來辦。”

“你明叔幫你……”

“好。”明齊打斷蘇青,“小陽想自己辦就自己辦,包括葬禮也是,你要做什麽樣的都可以,海葬樹葬土葬。”

“土葬吧,這樣離我媽近一點。”

2.

吃完飯,初陽和張閱寧又坐了會兒。明來在旁邊帶夭夭,蘇青回房休息,明齊就和他們倆聊天,問他們在北京的生活以及學習情況。

待初陽說到他們倆在外租了一個房子時,明齊咳嗽了一聲說:“要不我們去書房看看?”

去到書房,明來便聽不到他們說什麽了。他望著那道門,眼神像是漆黑夜晚下的湖泊,靜謐而湧動。

避開明來,明齊問得也很大膽了:“閱寧家裏面知道你的情況嗎?”

張閱寧點頭:“十三歲就知道了。”

“哦。”明齊微微吃驚,“那他們是什麽態度?”

“明叔,我爸他們離婚了,不管我這些事的。”

明齊和初陽對視了一眼,端起茶杯喝水,僵硬地把這個話題避過去。他只是想替初陽了解清楚一點,怕初陽未來面對更多的困難。這條路在現在這個年代看起來開明許多,但仍然存在很大阻礙。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像他們。

左右了解了一會兒,明齊又生硬地把張閱寧叫出去,只留下初陽和他呆在書房。

他從堆在辦公桌上的書本裏抽出一本叫做《結構人類學》的書,然後翻開,抽出一張被壓得平整無痕的白紙,上面寫著一段文字。

初陽接過,在心裏默念:

小齊,我思考許久,還是決定去找小尹了,拜托你照顧小陽。他在國華念書,遲早會遇上方同,到時如果他知道了,就隨他去吧,別束縛他。還有,明來和他的事情,我懇求你再勸勸蘇青,謝謝你。

這是我所有銀行卡的密碼……

讀完,初陽把信夾回書本裏。他仍然弓著脊背,勾著頭。他仿飄蕩在一顆水滴裏,水滴束縛住了他,他目光裏的一切波光瀲灩,扭曲變形。

兩大顆眼淚砸到腿上,令他的褲子洇染出濕斑,熱熱的,似有霧氣。

明齊拉開抽屜,在裏面拿出一顆吊繩,上面扣著一顆拇指般大小的小玻璃瓶。瓶裏裝著骨灰,瓶身底部貼了一顆小小的藍紫色的婆婆納。

他將吊繩掛在初陽脖子上。

初陽擡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的明齊叔叔。

“這是什麽?”

“你看看。”明齊說。

初陽把玻璃瓶捧在手心裏打量兩秒,想起來了,這是他十三歲那年從他媽媽的骨灰盒裏偷偷拿出來的一捧骨灰。雖然它裝滿了這個小小的玻璃瓶,但好像還是少了點。

“剩下的你爸帶走了。”

“哦。”初陽翻過瓶身,看到了婆婆納。

他沒有再哭,只是用食指小心而渴望地撫摸著那朵紙膠花,他能想象得到他爸那只大手從貼紙上細細地把花朵摳下來,然後用食指掂著它輕輕貼上瓶底的樣子。

他一定會擰眉,煩躁地覺得怎麽他兒子會喜歡這種東西。

初陽把瓶字塞進衣領裏,玻璃的冰涼貼上他的肌膚,他心臟小小地疼了一下。

“明叔。”他問,“原來你們知道我不是他的兒子嗎?”

明齊溫柔地笑了笑,“嗯,但是這種事不好說。而且,是不是親生的有什麽關系?你不是他兒子,但你仍是他的孩子。”

初陽又流下眼淚。

明齊主動攬過初陽,將他帶到自己懷裏。

他輕輕拍著初陽的脊背說:“你能原諒小明嗎?”

“什麽?”初陽無法理解明齊怎麽會說這樣的話。

“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推開了你。”

“不!”初陽搖著頭說,“他沒有錯,我也沒有資格讓他陪在我身邊。”

“我就是希望你不要怪他,當時他別無選擇。”

“我……”初陽不敢再在明齊身上索求溫暖了,他直起身子,水亮的眸光有些笨拙地看著明齊,“我明白的,叔叔。”

明齊笑了笑,“這樣就好,你不怪他,所以你們還可以做回朋友的,是嗎?”

“叔,我們長大了。”初陽不想說得太直接,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一定會傷害到他這位溫柔善良的叔叔,可是他必須得對得起張閱寧。

“可能會讓您難過和失望了,我們沒法單純地做朋友,而您知道,我現在有張閱寧。”

“我知道,小陽。”

“我只是,我,可不可以懇請你們,下次他再喜歡上一個也許並不令你們滿意的人的時候,你們給他一次機會,行嗎?”

“我會努力,小陽,我也一直在努力。”明齊垂首,伸手捂住了眼睛。

“什麽?”

好像腦海中有顆神經突然斷了,令初陽的腦海空白了一瞬。

“但是你蘇阿姨太軸,沒法……就是,沒法接受。”

初陽忽然想起來,他大學剛開學的時候蘇青阿姨和明齊叔去北京抓他和明來的奸,當時他發現了明齊叔和蘇青阿姨不對勁,好像是吵架了,但那時自己只陷在自己和明來被迫拆開的憤怒焦灼中,沒去搞清楚他們為什麽吵架。

難道……難道就是因為他們?

明齊叔希望明來有自由選擇的權利,而蘇青不願?

“明叔……”

“好了,已經很晚了,你回去吧。”

一切不用再問初陽都已經明白了。

他感激地朝明齊鞠了一躬,然後擦幹眼淚,離開書房。

3.

輕輕拉開門,初陽看到張閱寧和明來在小聲地交談著什麽,他很想聽一聽,但是沒辦法,自己一出現他們就停止了對話。

明齊在他身後,對張閱寧說:“要不要叔叔開車送你們?”

張閱寧便明白了什麽意思,站起身來道別:“不用了,明叔,我們打車回去。”

“那也行。”明齊也不好膈在倆孩子中間,主動給他們讓開了路。

明來仍然坐在沙發裏,沒有和他們說再見。

初陽也沒有和他對視。

殯儀館開在環城路上,單位樓是附近的小區,所以其實這裏不好打車。路上車輛也少,路燈昏黃,照耀著冷風中兩個男生的身影。

沿著公路走了大概五分鐘,張閱寧才開口:“你們在陽臺的時候說了什麽?”

初陽對他一直坦誠:“問你對我怎麽樣。”

“你怎麽回答的?”

初陽認真觀察著張閱寧的表情,因為是晚上,也因為他們就剛好站在路燈下,張閱寧的臉像是膠片裏的樣子,過曝又陳舊。

給初陽一種張閱寧好像已經活在自己回憶裏的感覺,可他伸手卻還是能觸碰到他。

“我說我們很幸福。”

“他問你你愛不愛我了嗎?”

初陽搖頭,“後來他什麽都沒說。”

“哦。”張閱寧垂著眸,語氣不太開心的樣子。初陽頗有些頭疼,怎麽張閱寧談戀愛了之後變得這麽容易吃醋呢?

當然,如果他是張閱寧,見到自己好不容易追來的男朋友和這個男朋友拼命愛過的前任單獨在一起,他肯定會發瘋。他甚至永遠不會讓張閱寧和他的前任見面……幸好張閱寧沒有前任。

初陽正想著該怎麽哄好張閱寧,突然看到張閱寧身後十米遠處那個小斜坡有個小攤販。斜坡在廟山下面,剛好是十字路口,綠燈快要走完,但是那個商販還在路中央,費力地推著他的麻辣燙推車。

他拉了拉張閱寧的胳膊,張閱寧轉身看過去。

“去幫忙吧。”初陽說。

“好。”

顧不上吃醋了,倆人快速跑到小攤販身邊,約莫六十五歲的老人一下明白了他們的來意。

他主動退開幾步,雙手握在一起給他們鞠躬哈腰:“謝謝啊,謝謝孩子們。”

“不用,伯伯,您先到對面等我們,我們會安全給您推過去的。”張閱寧看了眼紅綠燈說。

綠燈只剩下7秒。

老板跑起來,初陽和張閱寧一人推著一邊,跟在他身後。

推車上掛了一只水桶,裏面泡著沒有賣完的串串。將推車安全推到人行道上,老人又再次對他們鞠躬感謝。

“順手的事。”張閱寧說。

“伯伯。”初陽忽然說,“我看您這個湯底還在,桶裏面也還有串串,可不可以給我們煮一份呀?”

“啊?”老人立即搖著頭說,“剩下的那些都不好了嘞。”

“沒關系。”初陽面對長輩,語氣自然軟和下來,“給我們煮一份嘛,我們要付錢的。”

張閱寧凝神看著初陽,忽然就回憶起了十六歲那個冬天,他跟在初陽和明來身後一整個傍晚,在他們一起買完串串互相投餵的時候泣不成聲。

久違的疼痛感侵襲到他的心臟,他渾身冰冷又酸痛,很想很想蹲到地上去,把他心臟的疼痛給悶住,團起來,然後扯出來握在手中,再丟開。

如果疼痛有實感的話,他想丟掉它。

他不想回憶過去。

他不想初陽見明來,不想他們有任何的接觸,就連……就連看一眼都不行。

他非常非常害怕失去初陽。

“張閱寧。”

初陽叫他,“想不想吃?”

“想。”

但是初陽一把對他的愛表露出來,願意給他,他又覺得怎樣都可以。

初陽瞬間笑起來,笑得和當年面對明來時一模一樣。或許他給自己的愛和給明來的是相同的,直白熱烈,勇敢赤誠。

就算是擁有和明來曾經感受過的一模一樣的愛也沒關系,他那大而空的胃從不挑食,只要初陽肯投餵,無論多少,總有一天會填滿他。

手臂被初陽挽住,他垂眸看著初陽。

“張閱寧。”初陽很認真地說,“曾經你沒得到過的,以後都會擁有。”

他不知道回應什麽,當初他給初陽講那件事的目的當然不在這裏。

“你不是喜歡吃土豆嗎?”初陽指著老板剛放進湯底的土豆說,“給你買好多好多土豆。”

張閱寧:“……”

所以十分鐘後,初陽捧著一碗麻辣燙湯底煮出來的土豆來到他面前。

老板好像忙著回家,初陽一付完錢他就趕緊推著他的車離開了。

他們仍站在原地。

這時已經十點半過,再是南方的冬天深夜裏也依然會很冷。寒風呼呼刮在初陽臉上,他沒戴圍巾,穿的也不是很厚,臉被凍得通紅。他雙手捧著煮軟了的“土豆湯”,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盯著張閱寧。

張閱寧忽然就覺得,自己的心好軟好軟。

他湊到初陽面前,接過初陽手裏的湯盒。

初陽手裏空了,但手心很暖,於是他把手貼到了張閱寧同樣被凍得冷冰冰紅通通的臉上去。

“給你暖和暖和。”他笑著說。

“初陽——”

深夜的路燈下,張閱寧凝望著初陽的眼睛,他看到他眼睛裏小小的黑色的自己,和自己身後那團模糊的燈光。

“你能永遠喜歡我嗎?”

初陽反應了幾秒,而後語氣很輕很慢地說:“我永遠永遠,喜歡你。”

張閱寧那軟塌塌的心臟又重新飽滿起來,怦怦狂跳,擠壓他的胸腔,令他全身都在顫栗。盡管以前他告白過很多次,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今晚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是和明來有關嗎?

明來什麽都不用做,只是平靜地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裏,就能夠對自己的愛造成威脅。

他怕有一天初陽會回到明來身邊。

原來顧醫生說的是對的,他不夠強大。

“張閱寧!”初陽繼續說,“你也要,永遠永遠喜歡我。”

“好。”張閱寧迅速回答初陽,“我們要永遠喜歡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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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連更兩章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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