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張閱寧下晚自習回去的時候初陽仍坐在廚房裏。

他們的餐桌上一直有放花，此時花和花瓶都已經不見了。而是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整個桌子的橘子——剝開皮的橘子。

橘子皮落在地上，鋪灑在初陽光著的腳邊。他的腳不知道已經這樣踩在地上多久，以至於連腳踝都泛起一層青紫。

他穿著新換的一套雅白色睡衣，托腮，安靜地註視張閱寧。

張閱寧在原地站了幾秒鐘，而後他拿起棉拖鞋來到初陽身邊，在他旁邊蹲下，為他托起腳踝，把腳尖慢慢塞進了拖鞋裏面。

穿好鞋，張閱寧坐到了初陽對面。

初陽的姿勢未變，但是眼珠子跟隨著張閱寧的動作移動。

看著張閱寧低頭數完桌上的橘子，又看著他把手伸過來，勾了勾自己的手腕，自己沒動，他便微笑著撤了回去。

他掌握著張閱寧。這是他的感覺，掌握一個人的生命是很酷的事情。

但是他無法掌握自己的。

倆人這樣沈默了幾秒鐘，張閱寧說：“你今天都做了些什麽？”

“我去買橘子了。”

“還有呢？”

“還有，剝橘子。”

張閱寧被他逗笑，也拖住腮與他對視：“你沒看手機吧？”

初陽搖頭。

“真棒。”張閱寧說著，伸手摸了摸初陽的腦袋。初陽主動湊近了他一些，而後他便順勢站起來，摟住初陽親吻。

過了兩分鐘，張閱寧已經坐到初陽旁邊。初陽靠在他懷裏，附耳聽著張閱寧心臟的跳動。

“你明天要做什麽？”

“你想我做什麽？”

“你帶我去見心理醫生吧。”

“怎麽突然要見了？”張閱寧一縷一縷地挑著初陽已經長到耳朵的頭發，早上才洗過，順滑得他抓不住，總是從指縫間落下去。

“我昨天做夢，夢到你求我的。”

“是嗎？”

“嗯。”初陽腦袋又往他懷裏蹭了蹭，“我一直沒為你做過些什麽，夢裏你哭得好兇，我不想你再哭了。”

“我……”張閱寧的眼淚已經淌下來，初陽在他懷裏，看不到。他微微仰頭把剩下的憋回去。

“今天我特別想吃橘子，本來想叫你去買的，但是你在上課，我不能打擾你。你又不希望我看手機，所以我就把手機關機了，沒法點外賣。”

“所以你就自己出去買了？”

“嗯。”

98個，整整一箱。

“我很聽話的，是不是？”

“嗯，特別聽話。”

“我只聽你的話，張閱寧。”

“好，只聽我的話。”

“那你可不可以，也聽我的話？”

“當然。”

“那放寒假了，我們回徑州好不好？”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張閱寧腦子裏浮現出了明來的面孔。他問：“這裏不好嗎？”

初陽說：“這裏又冷又陌生，我不喜歡這裏。”

2.

周六上午九點，他們來到顧醫生的診療所。

顧醫生先向張閱寧簡單說了部分初陽的情況，而後便是初陽與醫生的單獨治療。

一個小時過去，顧醫生送初陽走到外面會客廳。

初陽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麽變化，仍然一臉平靜，仿佛冰川。

把張閱寧單獨叫進去，顧醫生對他說：“初陽的情況在好轉了。”

張閱寧疑惑：“好轉？”

“對，他肯對我說實話了。他把這段時間你們在一起的所有告訴了我。”

“之前呢？”

“之前他從未說過一句真話，他把自己抽離了他的身體，以旁觀者的視角來審視我對他原本自我的治療。他在看我，整個治療周期中，他都一直在凝視與審視我。”

張閱寧大約能明白。

顧醫生：“現在的他很幸福。”

“我無法相信。”張閱寧搖頭，“他比我剛見到他那幾天嚴重很多，昨天他剝了98個橘子。”

“這是好事。”顧醫生很溫柔地解釋，“他能夠把註意力專註在一件事情上了。”

“他跟你說了網上那件事了嗎？”

顧醫生欣慰地笑了笑，“說了，他說他沒有感覺，也不怕，只是在等，看看到底那個人的目的是什麽。”

張閱寧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你也需要放松，閱寧……嗯，你看窗臺上那一盆花。”

張閱寧看過去，那只是一盆普通的仙人掌。

“你可以說說你和他這幾天都做了什麽嗎？”

“？”

“說吧。”

張閱寧又望了一眼那盆仙人掌，視線聚焦，看清了上面的刺。

“我們只是做一些情侶之間的事情。”

“你在很專註地看那盆花誒，你看到什麽了？”

“刺。”

“那你可以專註地想一下你們做了什麽嗎？”

“吃飯，購物，做飯，還有……”

張閱寧的視線再次回到仙人掌上，他在試圖猜測接下來醫生會問他的問題，而他已經把焦點轉移到花盆的樣式。

“做愛？”

“……嗯。”

顧醫生雙手合十，嘴角揚得很高，露出整齊潔白的烤瓷牙，“可以保持這個生活節奏，每天都去購物，然後做好防護去人多一點的地方，直接去面對網上指責他的人。”

“為什麽？”

“因為他有這個能力直接對抗一切，他很強勢，他找回感覺的方法是通過做刺激的事情，我想你也知道了，打人、摔東西、和你做愛。”

見張閱寧沈默，顧醫生拿起桌上的筆帽，小手指尖戳進去，筆帽蓋在他的指尖上，他舉起來小幅度地搖著，時不時瞄張閱寧一眼。

“你需要再強大一點，張閱寧。”顧醫生直白道，“他需要你，他又極其慕強。但是你在怕，你怕很多東西。”

“是嗎？”

“你也相信他什麽都不怕的，正是因為他什麽都不怕，你就變得很膽怯，膽怯是最大的敵人，張閱寧。”

“我明白了，顧醫生。”

“那今天就到這裏吧，等下我有約。”

“謝謝顧醫生。”張閱寧起身。

顧醫生站起來送他，繼續補充：“網上那件事你們可以請律師，等警察這邊調查清楚了確實是那個人有意針對，就讓初陽和律師來解決。”

“嗯。”

“你聽清楚了，是初陽和律師一起來解決。他在這件事上占有完全的主導權，這是今天我在他身上觀察到的，他在試圖以一種無可撼動的自己的方式去解決這件事，只是現在時機未到。”

張閱寧想起之前初陽所做的樁樁事件，每一件他都做好了把命與前途賭出去的準備。而顧醫生所說的“怕”，從他認識初陽以來，初陽都從未表現出來過。

他膽怯是因為，他至今仍然還在深度地恐懼著一件事——初陽騙他。

很難想象吧，他仍不敢確認初陽是否愛他。因為這個不確定和怕自己被欺騙的膽怯，他成為了顧醫生口中達不到初陽喜歡的那類強者。

出門，張閱寧看到初陽坐在沙發上，仍是昨天晚上那副淡淡的表情，仍然註視著他。

他忽而理解了顧醫生所說的將自己從身體抽離出來之後的“凝視”和“審視”是什麽了。

他在凝視他，又在審視外面的那個“他”面對自己和顧醫生聊這麽久之後的反應。

顧醫生溫和地笑著，與初陽做了拜拜的手勢。初陽也朝他揮了揮手。

走出診療所，初陽問張閱寧：“顧醫生和你說什麽？”

“他說我不夠強大。”

初陽哈哈大笑起來，“他是不是傻逼？”

“也許吧。”張閱寧在他的笑聲和安慰的眼神中開始極端地認為，顧醫生確實是傻逼。

初陽不慕強，他也不膽怯。一切都是胡謅，就像網上那場汙蔑。

初陽愛宋先淩，並不是就代表著他喜歡強大的人，是因為他被偏愛出了一顆強大的心臟。身邊所有人都是喜歡他的，宋先淩、明來、方同、方晴好、慕容衾、李辰那……而自己的愛如果不瘋狂不病態一點，就會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沒有區別，那麽初陽很快就會感到無聊，然後不再愛他。在自己還沒完全確認他是否愛自己的情況下，初陽很快就會覺得這段愛情無聊。

張閱寧在心裏逼迫自己，不要再去詢問初陽的意見，就像那次在性愛中失控地想要把他控制在自己身邊，那時他意識到初陽甘願被自己“蹂躪”。

這是他優於其他人的地方。他可以蹂躪初陽，初陽喜歡他的蹂躪。那麽為什麽要去聽醫生的一面之詞？十九歲的他認為，自己永遠不會不夠強大。

所以他對初陽說：“初陽，之前說好了的，我們一起把自己鎖在屋子裏，現在還作數嗎？”

初陽收起笑容，久久地凝視他，“當然作數！”

於是整個周末，他們任何地方都沒去。他們將門反鎖，把手機關機，不開燈，不按時吃飯，縮在地毯上靠著沙發背，反覆地看波蘭斯基的《苦月亮》。

張閱寧很小的時候便看過同性色情片和精壯男人們演的AV片。他在他們的表演下撫慰自己，無比清楚自己只對男人感興趣。但十六歲……也就是在初陽和明來在一起之後，他對這類片子就再也沒有感覺了。他反而在對“初陽是和自己在一起”的幻想中重新找回小時候於電影裏尋到的快感，然後在黑暗的環境裏小小的銀幕面前用他的靈魂和對初陽的幻想去體會別人翻滾的愛情，明白了人一定要在愛中做愛才能真的體會至高無上的高潮。看電影能讓他在欲望的期待中完整地體會瘋狂的愛情，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操初陽，把初陽的身體拖到沙發，桌子，地毯，浴缸，或者只是站在盥洗室前面。透過霧面的鏡子，他們穿透彼此，墮到情色地獄，六尺萬丈般深紅的地方。

而與他的瘋狂相互默契的，是初陽從不叫停。

初陽學著電影裏的女主角那樣把牛奶倒在身體上，又像飄落的羽毛那樣伸展自己的身體，仿佛是在用女人的方式展示男人的風情。

這樣說其實也不對，誰知道人類在細分性別之前，長著陰莖的動物有沒有這樣做過。

總之，他的初陽勇敢又風情。

是他青春時期從未敢幻想過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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