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一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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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等張閱寧哭好了,初陽撫摸著他的脊背說:“如果我不認他,學校和警察就會判我毆打教授的罪行,到時候我會被開除,你應該想得到。”

“可是……”張閱寧抽噎著,話說得斷斷續續,“方,教授,給我說,無論怎樣,他都會保護你。”

“他就是要利用這件事把我綁在他身邊。”初陽說,“你還記得一月份我們剛住一起的時候他讓我去他家那次嗎?”

張閱寧點頭。

“那次我就察覺到不對勁了,後來我爸爸去世,我才有機會去我媽的工作室,在我媽的相機裏,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我媽和方教授親密的視頻。”

初陽感覺到懷裏的張閱寧抖了一下,這時他反到成為了安慰的角色,繼續說:“我才知道,原來我媽不是一直愛著我爸的,她出軌。準確來說,是我爸插足了她和方同的感情。我媽那時候年輕好玩,就和我爸試了,然後他們來到徑州,其實沒有結婚。我一直挺好奇為什麽我媽我爸都結婚十年了才把我生出來,而且媽媽總是不在家裏。後來看到相機裏的視頻了我才知道,原來她和我爸是偷腥。”

初陽講得口幹舌燥,但是他停不下來,發現這件事六個月了,他第一次訴諸給另外一個人聽,“後來我媽他們那個探險隊去爬南迦巴瓦峰,我媽墜崖了,方同沒有揪住她。他們團隊有攝影師,那個過程被拍下來了。你知道嗎?所有關於我媽一切的視頻都在那個工作室裏,我爸每天都會去那個工作室坐上好久。我無法想象他每天面對著這些視頻的感受,他真的……承受了太多。”

“初陽……”張閱寧聽得入迷,不知不覺間也沒在哭了。

初陽笑了笑,摸摸他的眼尾,還能感覺到一片濕漉。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恨方同為什麽當時不揪住我媽,我媽摔斷腿之後就一直待在徑州沒出去過,我想可能也是認清了方同這個人。如果當時方同拉住了我媽,那麽我爸就不會死。即使他們是在偷腥,那也很好,至少還有一點點愛存在。而且我也不會知道真相,我還會生活在他們制造出來的象牙塔裏。”

“你恨方同?”

“非常恨!”

“所以你才打扮成你媽媽的樣子,嚇他,打他?”

“是,我就是要報覆他。”

張閱寧從初陽懷裏掙紮著起來,與他面對面,“那你還要和他一起生活嗎?”

“警察和學校都要求我們這樣做,讓他監管我,幫我治病。”初陽避開他的目光。

“可是警察和學校也不能一直監督你們,我們,我們可以,”張閱寧非常著急,“你假裝和他生活一段時間,然後,然後你回出租屋來,和我一起,我可以掙錢給你治病。”

“不可能。”

“什麽?”

“我不要你再為我付出了。”

“宋初陽!”

“閱寧,”初陽捧住他的臉,“你要為你自己,好好讀書。”

張閱寧的眼淚又滑出來,從捧著他臉的初陽的手縫中流下去。浸得初陽手和心都溫熱而濕潤。

“等我們把身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好,把我們自己都活得光鮮亮麗,什麽都有了,再去考慮愛情的事,嗯?”

張閱寧止住哭泣,忽而冷淡地問:“你什麽意思?”

“我們別談戀愛了。”

“你要和我分手?”

初陽沈默。

“我不同意。”

“閱寧,你聽我說。”初陽扶住他的雙肩,像是哄一個小孩那樣耐心而認真,“我的人生,從生下來那一刻起就是被作為工具而存在的,為了延續我爸我媽的關系,我被帶到了徑州,作為宋先淩的兒子存在,但是他從未真正愛過我。而我媽呢,她是因為偷情才寥寥去過幾次徑州看我和我爸。我媽死了之後我爸還怪我,打我,就像是我把她從山上推下去的一樣,為了博得他的原諒,我不得不努力學習,考來國華,這個時候了他還不開心,然後就把我拋下,去殉情。”

初陽平靜地笑了笑,“後來我回到家,去我爸從來不準我進去觸碰的我媽的工作室,看到相機裏的視頻後才知道原來我媽和方教授是這樣的關系,開放式愛情,你聽說過這個詞嗎?就是我媽和方同生了我,但我媽還可以跟其他人談戀愛,然後她就跟我爸在一起了。原來我一直是工具的存在,誰需要了就把我帶過去,他們不再需要我的時候又不說一聲,說死就死。等我回到學校為我爸我媽報仇的時候,方同又告訴我其實我是他兒子。”他頓了頓,認真地問張閱寧,“我是不是工具?”

“初陽,我不會把你當工具。”

“張閱寧,我活了十九歲,在這些我在乎的人面前我從來沒有過主動做選擇的權利,是因為確實我在乎他們,愛他們,不想他們受傷害。但是我,我也不能再受傷害了,我覺得我會堅持不下去,所以你能明白我嗎?我累了,我沒法抽出時間來和你談戀愛,你也不要因為我而把你的生活攪得亂七八糟的,你不要讓我覺得愧疚,一愧疚我就沒有選擇的權利,就會失去自由,失去自由的人會淪為工具,你應該明白的。而且我不欠你的,張閱寧,你想要的我已經給過你了。”

靜默幾秒,張閱寧問:“我們在一起多久?”

初陽忐忑地想了想,回答:“十個月左右。”

“不!”

“……”

“從高一第二個學期我轉去你們班開始,到現在。”

初陽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是這麽長時間,我們連在一起吃一頓食堂的飯菜這樣的事都沒做過。”

“我們……”

“宋初陽,我想要的不過就是這麽簡單的東西,但你沒有給過我。”

兩大顆眼淚從初陽眼睛裏掉出來。

張閱寧伸手為他抹掉,繼續說:“我們還有很多機會一起去做這些平常小事的,吃飯,看電影,逛街,對於我來說這樣就是談戀愛了,我不貪,真的,一點都不貪。所以盡管以後你要和方教授一起生活也沒關系,我下課了也能來找你,是不是?”

他的聲音溫柔極了,仿佛不忍心苛責初陽,但又必須把他想要的說出來。他向來是一個直接的人,可是在初陽面前,他的直接都收束回去,像團毛線那樣在他體內團得亂七八糟,再次表達出來時,就化成了柔和的風。

“你知道高中的時候我有多羨慕你們嗎?”

張閱寧沒有提明來的名字,但初陽知道他是在說他。

“去年你問我會不會幻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樣子,其實我會幻想,每天都在幻想。”

初陽的眼淚淌得越發洶湧,他感覺到自己的嗓子也被一片深海淹沒了。

張閱寧繼續說:“有一次你和明來一起回家,你家裏人沒來接你們,你們坐公交車走。”

初陽腦子裏迅速浮現了張閱寧描述的這個畫面。

和明來在一起的每一幀每一幕都如此清晰而恒久。只要念頭一閃現,畫面就自動從他的身體裏跳出來了。

那不過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周六下午,他們簽退回家,因為兩家家長都有事,他們只好自己坐公交車回去。

張閱寧向來是由司機接送的,那天他看到了初陽和明來自己走,他就讓司機先回去。

然後他跟在初陽和明來身後,走了十來分鐘的路程去到公交車站。

三個人上了同一輛公交車。因為學生多,他們上去的時候已經沒有位置了。明來就把初陽拉到後車門門邊,他扶著車門前那兩顆防護欄桿,把比他矮半個頭的初陽保護在一個小小的圈裏。

公交車搖搖晃晃,每到一站都有人下車。那時初陽就會雙手攥著明來胸前的衣服,整個人都貼在他的懷裏。

張閱寧這樣看了他們一路,他們沒有發現他。

從前他想只要自己看不見,不去想,就不會這麽難過。但是後來,他越是逼迫自己不去想,他們在一起的畫面反而越是狠戾地鉆進他的腦海,侵蝕他的神經,啃噬他的心臟。

左右都放不下,他幹脆就像路人一樣光明正大地打量。

他跟了他們一路,他們下車,肩膀挨著肩膀地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一個賣麻辣燙的攤子,初陽就揪揪明來的衣袖,明來看了一眼他問:“你還有錢嗎?”

初陽笑得眼睛彎彎地,說他沒有。

明來翻遍全身上下的包,掏出來一堆零錢,捧到初陽面前,初陽便自然而然地接過去數。

然後他們一起挑選買得起的串串。

十五分鐘後,明來接過老板遞給他的麻辣燙,初陽立即問他燙不燙。

明來搖了搖頭,拿起一顆吹了一下後先遞到初陽嘴邊,初陽咬了一口,明來又伸回去放到自己嘴裏,也咬了一口。

那時是高二的冬天,天黑得很快,城市的霓光中開始漂浮起一片一片輕薄的、落到臉上就能立即融化掉的雪花。

初陽激動不已,口中食物還未來得及咽下去他就往前跳去,以面對著明來的姿勢邊倒退邊說:“明來,下雪了!”

那一個瞬間,張閱寧再也走不動。他蹲在麻辣燙攤位後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攤位老板見他可憐了,給他遞過來一個土豆串,說:“小夥子,哭什麽呀?”

張閱寧擡起頭來,淚眼楚楚地註視阿姨,阿姨笑得很開心,“吃吧,是不是餓了?”

他接過土豆串,往初陽和明來遠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後垂眸,認真地把手中食物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他忍不住哭是因為,他發現原來自己是如此渴望和初陽在一起,不用談戀愛,只是和他做這些再平常不過的小事,買一份麻辣燙,下雪了可以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共享這一個令人欣喜的氛圍。

如果當時在訓練營他就主動去認識宋初陽,那是不是現在和初陽一起買麻辣燙和共享雪夜的人就是他了?

他害怕過初陽會先喜歡上別人,所以他放棄去國外和進紫業的機會去到九中,又在初陽和明來確定關系之前首先告白,他以為他夠快夠主動夠勇敢了,可他還是晚了一步。

甚至……他的告白成了加速初陽和明來在一起的催化劑。

他按照自己準備好的計劃一步一步朝初陽靠近,卻沒料到反而將初陽一步一步推到了明來身邊。

所以他慌了,他主動退出,主動遠離,他告訴自己只要等,等到他們分手那天他就能再有機會。

他從高二等到大二,所有他能用的方法都實行了,卻還是把自己和初陽的關系鬧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他能分析出哪裏出了問題,可他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和初陽分手,他怕和初陽分開。

他也將自己的惶恐展現給初陽看了,可初陽就是不愛他。

初陽不愛他……問題就出在這裏,初陽只是不愛他。

“我幻想過無數次和你在一起買東西吃然後平常自然地走在街道上的場景,可是就連這些,我們都沒有,一次都沒有。”張閱寧的眼淚又流淌下來,“宋初陽,每一次,你都是給了我一點希望之後又立馬潑下來一大盆涼水,讓我陷入迷茫的絕望裏面。求你,以後別這樣了,好嗎?”

初陽再也忍不住地低頭哭起來。

他們之間何止是張閱寧所說的就連最平常的一次搭夥去食堂吃飯的時光和回憶都沒有。

屬於他們的,就只有這個天臺和那個租了九個月卻只一起住了三天的出租屋。

他們在天臺跳舞,確定關系,然後在出租屋裏做愛,吵架。

這已經是所有的他們共同擁有過的能夠拿來回憶的東西了。

明明認識了那麽久,但又為什麽仿佛什麽都沒有呢?

第一次他們失控的時候他還讓張閱寧別貪,他究竟從自己身上貪過什麽東西了?

他以張閱寧對他的偏愛肆意地出言傷他,拿捏他,又丟掉他。

他真的是罪人。

如果現在和他分開,那他們或許還能制造一場愉快的分手回憶。張閱寧該去喜歡更好的人,他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而不是在自己身邊,三天兩頭自己就闖一次禍以讓他受牽連,最後甚至可能影響到他的學業……

初陽擦掉眼淚,擡眸,竭力保持平靜地說:“如果你想,現在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

“吃完這最後一頓晚餐,我們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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