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他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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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陽先是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再感受到一束藍白的亮光。

他睜開眼睛,看到天花吊頂上的一顆燈管。

“哎呀,小夥子你醒啦?”

初陽朝聲源望去,只見一個戴著口罩和毛線帽的嬸嬸,六十五歲左右。

嬸嬸忽然轉頭朝病房另外一邊喊:“舒舒,30號床的小夥子醒啦!”

初陽慢慢坐起來,打量這間病房。

準確來說,這並不是病房,而是一間寬大的屋子,只是裏面整齊地碼放了很多床鋪,每個床鋪上方都貼了序號。隔著一個排水道的對面那張床是15。

所有人都戴著口罩,他們一些坐在穿上發呆,手上插著輸液管子;一些走來走去,似乎在焦灼地等待什麽;一些和隔壁鄰居下棋或者看書,很是愜意。

初陽右邊是個女生,在床上支了張小桌子寫作業。

察覺到初陽的目光,她擡頭看過來。

初陽:“你好。”

“你好。”

初陽點點頭,然後繼續打量。每個床位下面都堆了很多東西,盆子,裝衣服的袋子,拖鞋,或者是吃的。衛生不怎麽好,過道上有些垃圾,還有被踩得臟兮兮又皺巴巴的口罩。

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味,混合著很多人一起脫鞋子脫衣服時的那種人類肉體的味道。

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顫悠悠地從他面前晃過,穿著一雙灰黑色的棉拖鞋,他踩在了那個口罩上面。

“小夥子,你看什麽?”

初陽收回目光,對上嬸嬸的視線後搖了搖頭。

嬸嬸穿一件紅黑格子厚棉外套,毛線帽裏的銀黑色頭發露了些出來,貼在她被口罩帶子勒出痕跡的皺臉上。

很快,一個穿藍色防護服的人跑了過來,還沒到初陽床邊就說道:“哎喲,都說曹阿姨你不要隔他那麽近了,他都沒戴口罩。”

說著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還未拆封的口罩遞給初陽。

初陽接過,看到她衣服上寫了“覃舒舒”三個字。

曹阿姨又探過頭來打量初陽:“他都睡了一整天啦,看到他醒來我激動。”

“來來來,給你測一下體溫,測好就過去做核酸啊!”覃舒舒說。

“嗯。”初陽點頭。

又是體溫槍,測下來時覃舒舒哀怨地嘆了口氣道:“沒降。”

“那得趕緊去做個核酸。”曹阿姨迅速關心道。

覃舒舒問了初陽一些關於有沒有感染新冠肺炎的癥狀,初陽都搖頭。

“那好吧,先去做核酸再說。”

初陽便跟著覃舒舒去到了另外一個小房間。做核酸之前需要登記信息,初陽看著上面的表格,忽然就不知道怎麽寫。

家長那一欄裏:家長姓名、聯系電話,現當前具體地址、最近三天體溫、有無發熱咳嗽等癥狀。

初陽擡頭,對等著他的覃舒舒說:“我家長都死了,這裏應該不用填了吧?”

覃舒舒楞住了,因為穿著防護服,初陽也看不到她什麽表情。

半晌,覃舒舒說:“是因為這次疫情嗎?”

“不是。”初陽搖了搖頭後繼續填他能填的內容。之後覃舒舒沒再敢問他什麽,帶他做完核酸後就讓他自己回病床。

初陽慢悠悠地走回去。

“你回來啦?”曹阿姨看到初陽,極其熱情地走過去招呼。

“嗯。”初陽下意識要攙扶她,但又意識到自己現在何處,便把手撤了回去。

曹阿姨渾不在意,甩了甩手說:“不用擔心啦。”

“不是。”初陽說,“我是怕我傳染給您。”

“你應該不嚴重吧?”曹阿姨坐回病床上,“他們送你進來的時候我聽到他們說你只是受了風寒。”

初陽懂曹阿姨的意思,他走了一個晚上的夜路,受風寒是必然的。

“但是他們寧可錯判也不能放過一個疑似病例。”曹阿姨繼續說。

“我知道。”

“誒,那你家裏人知道不勒?”

“不知道。”

“那你得趕快點跟他們說嘞,你都來了一天了,你家裏人肯定急死了。”

“我家裏人都死了。”

曹阿姨:“……”

她神色凝重地靠回床上,拉被子蓋住自己,閉上了眼睛。“我家裏也沒人了,我發高燒暈倒在家裏,還是社區書記張大姐發現了才把我送過來的。但是醫院病床和設備都很緊張,我住不進去,只能每天吃藥輸液勉強維持著。”

初陽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感覺後腦勺有點熱,回頭,看到那個女學生打量自己。

女生道:“我認識你。”

初陽:“嗯?”

“你是紫業的優秀畢業生,你的照片還貼在光榮榜上。”

“你是紫業的?”

女生點了點頭,含笑道:“我的夢想也是考上國華。”

“哦。”

“你能幫我看一下這道題嗎?”女生遞過來她的卷子。

倆人的床鋪間距大概一米五,初陽抻起上半身伸手過去接住,然後他便看到卷子上寫著的名字:李辰那。

是數學題。

李辰那讓他看的這道題是典型的類型題,他做過幾十遍。

把完整的解題過程寫在草稿本上後,初陽遞回去。

李辰那一直在看他。

初陽皺眉:“怎麽了?”

“你有需要可以叫我,我覺得我應該也可以幫你。”

“那……”初陽猶豫道,“你來這兒多久了?”

“四天。”

“家屬能來送東西嗎?”

“嗯,可以讓那些志願者接送進來,如果沒有家屬的可以讓他們幫忙去買。”李辰那指著外面走廊上正在搬水的工作人員說。

初陽幹脆道:“我手機丟了,得借錢買一個,還要辦張卡。”

“所以?”

“我可能要給你借幾千塊錢,我,”初陽開始翻他的衣服兜。

“你什麽?”

摸到銀行卡,初陽拿出來舉給李辰那看,“這是我的銀行卡,到時候電話卡辦回來了我綁定了就轉賬還給你。”

“嗯……”李辰那用筆頭敲著卷面,思考了半分鐘後才說,“我身上也沒那麽多現金,不過可以讓我哥給你買。”

“那就謝謝你了。”

“不客氣,到時候你教我做題就好了。”

2.

第二天早上八點,初陽的核酸檢測結果出來。陰性。

也就是說沒被感染,但是還在高燒,也因為他被判為密接者,所以至少還是得呆滿七天,觀察都沒問題之後再回家去隔離。

中午志願者們送飯過來的時候,也送來了李辰那哥哥給初陽買的新手機。

將飯盒放在床尾,初陽先打開盒子把手機拿出來。

“誒!”曹阿姨端著飯從他身後探過身子來張望,“忙什麽呢,先吃飯,十五分鐘後他們就要過來收餐盒了。”

初陽回頭看著她,疑惑道:“這麽快?”

“不能長時間取口罩的呀。”曹阿姨說著,連忙把身子撤了回去。

吃飯時間是管理最嚴格的時候,倆人說句話的功夫覃舒舒就過來了,呵斥道:“曹阿姨,間隔一米五啊,吃飯的時候別和別人說話。”

曹阿姨和覃舒舒仿佛是熟人了,她朝覃舒舒嘟了嘟嘴。

覃舒舒便笑了,繼續說:“聽話啊,聽話了就好得快,就能早點回家了。”

初陽沒再管他們,幹脆就先吃飯了。

腌黃瓜,雞蛋湯,土豆絲,還有勾了芡的肉片萵筍。

胃裏一陣翻騰,初陽跪到地上幹嘔。覃舒舒立即蹲下來拍他的脊背問:“怎麽了?”

“我,反胃。”

“來來來,先別在這兒了,跟我過去。”

覃舒舒把他帶到了走廊上。這時初陽才認出來這是哪裏,市人民醫院附近的一棟大樓。

“好點沒?”

初陽搖頭。

“去我們員工的休息室吐一下。”

員工休息室也不過就是一個帶獨立衛生間的換衣間,但都是用隔板隔開來的。初陽進去摳著嗓子吐了會兒,卻只吐了一堆苦水。

覃舒舒給他遞來一瓶水,關心道:“你看起來很虛弱,等下再測測體溫,還不降的話我要上報了。”

初陽朝她擺擺手示意她隔自己遠一點,然後喝水漱口。把整瓶水都喝完時他才肯直起身子對覃舒舒說:“我應該不是感染,我都沒出過門。”

“那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覃舒舒頓了頓,試探道,“是和你之前說的家人這件事有關嗎?”

“嗯。我爸死了,我要去找他。”

覃舒舒額頭又皺起,難以置信道:“死了,然後找他?”

“有可能沒死,他給我留了封信,說自己再也不回來了。所以我得找到他才能確定他到底死沒死。”

像是頭一次聽說這等離譜大事,覃舒舒伸手摸了摸胸口緩和:“這樣啊,那我們盡量幫你好吧?你家裏除了爸爸媽媽,還有能聯系的親戚嗎?”

能聯系的?

他卡丟了,根本不記得別人的電話。除了明來……還有張閱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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