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見信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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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天早上初陽收到張閱寧的一條文字信息:我出發去上班了。

進了實驗室後他們把去學習說成是上下班,這樣就有一種他們已經度過了學生階段而成為一個社會人士開始過著普通生活的錯覺。張閱寧似乎格外喜歡這樣。

初陽心想,難道他的理想只是過普通生活嗎?和愛的人結婚,然後上班下班,直至死亡。

他也試著想象了一下往後他和張閱寧生活在一起的場景,他們應該會在北京安家,因為張閱寧的父母離婚了,他的爸爸對他又不好。北京相對來說也更好找工作一些。他們大概不會領養孩子,張閱寧從沒表現出他對別人的喜歡,更別說孩子。

張閱寧可能會進一個大公司,從一個普通小職員慢慢晉升,成為主管,然後是經理,最後甚至是老板。而他呢,會每年如一日地只待在實驗室裏。

這樣的生活太枯燥了。

可是竟然也想象不出更有趣一點的生活來。

好像現在和張閱寧在一起已經是他最好的生活了。

2.

九點四十,初陽填完報表,然後給宋先淩打電話。

宋先淩沒接。

他也不是責怪他不回來看媽媽,只是想告訴他,自己因為疫情被耽擱了也看不了媽媽。

然後借這件事討要一個關心。

但是接連打了三個宋先淩都沒接。

反倒是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方同的關心來了。他發的是短信息:小陽,怎麽樣了?有把我的悼念帶給你媽媽嗎?今年你買什麽花給她呀?真是遺憾沒能和你一起回去。明年伯伯可要跟你一起回去哦。

初陽心想,我和你又不是父子關系,怎麽能一起出現在媽媽的墳前?

但還是保持禮貌地回了句:帶到了,謝謝伯伯對我媽媽的關心。

方同隔了兩分鐘又發了兩條過來。

“你一個人去的嗎?”

“現在還在那裏嗎?”

初陽沒理了。

過了半個小時,初陽還是忍不住打了宋先淩的電話,仍然是三個,仍然沒有回應。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也就是說,手機還有電,可他為什麽不接?

初陽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繼續打。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第二十個時,他放棄了。他頹然坐回床上沈思,然後那個清潔工準時來給房間消毒。

隔離群裏接連有人掃碼進來,現在已經是57個。

兩點十分,初陽正在午覺的睡夢中,手機再次要命地振動起來,他閉著眼睛摸出手機,看到來電人之後瞬間清醒了。

明來。

他掛掉了。

五分鐘後,明來又打過來。初陽還是掛掉。

他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做。

他怕。

已經和他說過“你滾吧”的人現在打電話給他,是要讓他再滾遠點別出現在徑州嗎?

電話不依不饒地打了六個,終於,對方改成發微信。

【明來:我聽慕容說你回來了。】

所以現在是又通過慕容衾了解他的情況了嗎?初陽自嘲地想,你怎麽能做到不和我在一起的同時還要想方設法地去了解我的一切?

【明來:你在哪兒?】

【明來:我去了墓地,你沒在。你也沒回家。】

【明來:所以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這些字句已經充分讓初陽感受到明來的著急了。明來越是著急他越是爽快,就像煙頭燙手指,玫瑰花的刺刺手心。

【明來:宋初陽,你給我個消息行嗎?】

初陽哼笑了一聲,行啊。然後他憤憤打字過去:我在酒店隔離。你能來帶我走嗎?

等了大概有五分鐘,明來都沒有回。

你看吧,他不能。

在這種客觀困難環境裏,沒有任何人能幫他。

但是第六分鐘時,明來的微信彈出來:【你需要什麽?我找人給你送進去。】

【愛因斯坦·宋:換洗衣物。】

【明來:還有呢?】

【愛因斯坦·宋:去給我媽上柱香,解釋說我不是故意不去看她的。】

【明來:好。】

晚上六點半,出去領盒飯時初陽被叫到大廳領了明來找人給他送來的衣物,消完毒提回房間時,張閱寧的微信彈出來:我今天下早班。

【張閱寧:你定幾點的飛機回來?】

初陽沒回。

張閱寧又繼續發,初陽也還是沒回。

是不是爸爸也和他一樣,遇到不能訴諸的困難了才不接電話的?他能理解爸爸了。

晚上十點,初陽忍不住回覆張閱寧:可能要晚幾天。

【張閱寧:為什麽?】

【初陽:被隔離了。】

瞬間,微信視頻打進來。初陽點開,一臉愁苦地說:“真的是隔離了,我沒騙你。”

張閱寧還在路上,狂風呼呼作響,初陽的聲音卡頓破碎。

卡了幾秒,張閱寧那邊才順利開口說話:“隔離幾天?”

“七天。”

“那你沒法兒去看你媽媽了?”

“嗯。”初陽點頭。

“沒事,晚幾天看也一樣。”

初陽還是點頭。

張閱寧盯了他幾秒,忽然說:“我很想你。”

“張閱寧。”初陽無奈,“這才兩天。”

“兩天也想。”

“那你可要遭罪了,我大概要七八天才能回來,而且也不保證能順利。”

“那我回去。”

“不行!”初陽呵斥,“你來幹什麽?”

“那我只能在這裏幹等著嗎?”

“那你回來又能做什麽?”

“我能照顧你。”

“得了吧。”初陽氣笑了,“你連飯都不會做。”

張閱寧語氣嚴肅起來,“我怕到時候我們不能見面。”

“會的。”初陽只覺得張閱寧這人真好玩,怎麽這麽黏人又愛委屈?

“我想回來。”張閱寧又說。

還很固執。

初陽只好哄道:“你看,方教授這次只帶了三個學生,到時候我們倆都走了他那邊怎麽辦?”

張閱寧便無話可說了。

“所以你乖乖等我回去好不好?”

張閱寧還是不說話。

初陽只好上殺手鐧,給了他一個飛吻。

“好吧。”張閱寧勉強應道。

初陽心滿意足。

“那我們每天開視頻。”

“你說什麽都是好。”初陽把他對自己說過的原話送給他。

張閱寧笑了。

十二點,初陽從睡夢中驚醒。

他做夢了,夢到太陽掉下來,他被一只大蜘蛛追,追著追著就掉下了懸崖。

這個夢他十六歲那年做過,因為太過真實且驚心動魄,他一直記得。沒想到兩年後他又做了一次。

22號早上,張閱寧繼續和他發消息:我去上班了。

這次多了一條:等你回來。

這天除了張閱寧,沒有人和他聯系。

然後他就一直睡了吃吃了睡,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一個胖子,可他的靈魂卻瘦下去了。

下午兩點,清潔工繼續來消毒。初陽繼續給宋先淩打電話,第幾通他已經不記得了。只是一點開通話記錄便都是打給他的。

23號,一覺醒來,武漢封城了。距離春節兩天,爸爸仍然沒有接他的電話。方伯伯打電話給他說他回不來的話可以不去實驗室了,明年再帶他。

24號,一切照舊。張閱寧一下班就給他開視頻,然後他們有的沒的聊一堆,直到他犯困。

……

26號中午,他終於可以回家。

踏進幾乎半年沒進過的家門時,初陽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像一粒灰塵。

然後他立馬去洗澡,換幹凈衣服,給之前穿的衣服消毒。做好這一切,他回到房間。

他的房間仍是離開之前的模樣,床鋪理得一絲褶皺都沒有。因此他一眼就看到了擱置在中央的一封信。

黃色的信封很顯眼,初陽看了它幾秒鐘,沒有拿起來。

簡單地吃了碗面條後他縮在沙發上看電視,想讓無聊的電視劇把他催眠,但是沒有絲毫作用。他的心被床鋪中央那封信狠狠地揪著。一直。

終於,他還是踱回了房間,兩個指頭夾住那封信,將它拈起來。

透過窗戶明亮的光,能看到信紙周圍飛舞著的細小灰塵。

所以這封信放在這裏多久了?一個學期嗎?

信封外面沒有署名和郵寄地址,很薄,但很硬,裏面像是還裝了一張卡。他用食指指尖抵住封口,慢慢將它擠開。而後先掏出信紙,小心地展開,白色紙張上第一句話是:小陽,見信如面。

今天來北京,我沒敢告訴你其實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會面。

初陽很平靜很平靜地讀下去。

我要去找你媽媽,以後都不會回來了。抱歉。

我知道作為長輩我不該在孩子還沒長大的時候離開他,但是我想你知道,我被困在這裏已經很久很久了,我沒法走出你媽媽離世的傷痛。所以,在你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個時候我就萌生了要去找她的念頭。我知道你是個開朗活潑也勇敢的孩子,即使今後我無法再陪你走下去你也會生活得很好。你會和明來生活得很好,你們的愛情也很美好。

再一次對你說聲抱歉,你可以怪我,可以恨我。

我只是,太想你媽媽了。

你應該理解。

2019.08.31

宋先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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