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別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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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沒錯!”鄒靖遠的聲音截斷了那個小人的聲音,他聽到鄒靖遠說,“打得最慘的就是我和王忠。”

“哦不對!”鄒靖遠摸著下巴繼續說,“打得最慘的是那個國旗手,叫肖什麽來著,我都已經忘了。”

“還有周嶼,堯真……我們這幫人誰沒被他打過?”鄒靖遠目光欲睚,嘴角卻一直含著笑,像一頭失控了的野牛,直直往初陽心口上撞。

他又說:“人張閱寧打了那麽多人,還不是校長幾句話就把事情壓下去了,權利多大啊,果真後面一點傳言都聽不到了是吧宋初陽?到底是你爸的官大呢還是張閱寧家勢力大?你們這些官宦子弟或者是生活在高級階層的人,最怕的就是掉面子這種事兒了吧?我就是要把這些事當著你好朋友的面,你喜歡的人的面全抖擻出來!”

說著說著,鄒靖遠直接笑出了聲,忽然仰起頭猛灌下手中的啤酒。

張閱寧像是沒聽到鄒靖遠的話,只是平靜自然地夾起一片土豆,已經煮軟了的,抿一口就能在嘴裏化開的土豆。他吃進去,而後捏起一旁喝了只剩下半瓶的百威啤酒瓶。

“張閱寧!”明來高聲呵道,“別沖動!”

然而晚了。

張閱寧將手中酒瓶狠狠砸向鄒靖遠的額頭。

酒瓶瞬間裂開,碎片順著初陽臉龐掉落下去,叮鈴哐啷地砸在地上。

他的腦袋被酒水淋濕大半,然而他像是感受不到,只是安靜地坐著。

或者說,是麻木地坐著。

一直到坐在警局裏的時候,他才清醒過來。

他為什麽要來這個聚會?為什麽要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逼迫明來讓明來難堪?為什麽會有鄒靖遠這些人討厭的人出現?王忠以前不是愛巴結他嗎,怎麽現在也恨他了?怎麽那麽多紛繁覆雜的讓人想不通的惡心事兒?

人與人之間就得是充滿謊言就得是階級憎恨就得是糾纏不清非要報覆嗎?

他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事。

“宋初陽!請你配合一下,好好回答可以嗎?”

初陽擡頭,看到一個慈眉善目的警察,穿著端正的警服,朝他投過來和善而憐愛的目光。

“以前確實有過過節。”初陽說。

“什麽過節?”

“我朋友打過他們。”

“哪個朋友。”

“張閱寧。”

“怎麽打的?”

“就,大概也和今天一樣吧,手裏撈點道具,然後狠狠地砸下去。”

警察皺了皺眉,嘆了口氣道:“你知道原因嗎?”

“知道。”

“什麽原因。”

“學校傳我是同性戀的謠言,他看不過,就打了。”初陽目光真誠而強烈地看著警察問,“如果是你朋友被謠傳,你肯定也會出手教訓他們的,是吧?”

警察和旁邊做筆錄的同事對視了一眼,又咳嗽了聲,才哄孩子似地說:“嗯,會。”

初陽低下頭,顧自喃喃:“那就好。”

問完訊,初陽被帶到警局大廳,聚會上的那幫“北漂生”坐在長椅上,沒有張閱寧。

鄒靖遠的腦袋包紮著布條,布條上滲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慕容衾沖過來拉住初陽的胳膊關切:“怎麽樣?”

“很好,張閱寧呢?”初陽問。

慕容衾額頭始終皺著,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關進去了。”

“什麽?”

“只是一個晚上,明天就會放了的。”

初陽轉身就又要進審訊室,警察還在裏面,他知道。

慕容衾沒拉住他,他跑到門邊,和那個慈眉善目的警察撞上。

他抓住警察的胳膊,近乎懇求道:“我們應該,還沒錯到要關人的地步吧?”

警察轉頭對同事使了個眼色,同事便上來一把把初陽蠻橫地逮開,初陽被甩到對面墻上撞了一下,胸腔跟著顫動起來。他又要上前,同事卻對他不耐煩地說:“不關他一個晚上教訓教訓,就得是通知學校讓學校來解決了,你想這樣?”

同事嘆了口氣,繼續道:“都不是第一次進來的人了,你還怕他不適應?”

初陽楞怔地聽著,進入腦子裏的只有那幾個字:“不是第一次進來!”

“明天中午十二點放人!”同事說完,快步跟上前面的警察。

初陽恍惚地回到大廳,與同伴們匯合之後,又有一個年輕的女警察來催他們離開。

踏入夜色中,初陽對慕容衾道:“你們先回去,我問明來一點事兒。”

明來主動停了下來,其他人繼續往前走。

“我也不知道會搞成這樣。”慕容衾說。

“沒事兒,你和林熠先回去吧。”初陽推了推她。

慕容衾點頭,但神色仍然擔憂,經過明來身邊的時候明來給她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

2.

冷風蕭瑟,夜色如墨。

初陽和明來走在人行道上。警察局位置已經接近郊區了,行人鮮少,路上也沒有堵車。

“你要問我什麽?”明來說。

“你是不是知道這件事?”

“後來才知道的。”

“什麽時候?”

“你轉學之後,又有人開始傳,慕容衾就和我說了。”

“哦。”初陽恍惚地想,果然只有他一人不知情,他被保護在一個黑匣子裏,自我負氣地覺得孤獨貧瘠,卻不知道原來這僅有的安穩都是有人給他用代價換來的。

“你爸也花了點精力平息這件事。”明來解釋。

“我爸做的那些,我大概能猜得到。”初陽又疑惑,“那為什麽慕容衾要組這個局?”

明來:“你沒看到最前面的消息吧?”

“嗯?”

“一開始只有我們幾個加王忠,鄒靖遠就是王忠邀請進來的……還邀了周嶼,我們也不知道王忠是那樣的人。”

初陽大概能猜得到,王忠這人的小人面孔實在太過明顯。

“明來!”初陽忽然站定。

明來也停下來,低眸看著初陽。

初陽摸著中指上已經快要愈合的傷口,小聲道:“我今天不是故意問那話的,因為……”

“我知道!”明來打斷他,“你我還不了解嗎?”

“而且,張閱寧也沒有針對你的意思,你應該明白。”

“哦?”明來聲音輕快,“怎麽還替他說上話了?”

初陽:“……”

明來嘴角含笑,低聲問:“你是不是有點喜歡他了?”

“沒有沒有!”初陽趕緊搖頭又擺手,這麽否認了半天,他看到明來竟然在憋笑。

“明來!”初陽無奈道,“你知道我的。”

明來扶著初陽雙肩,目光柔和,平常冷淡而不谙世事的臉現在平添了幾分溫柔,語氣也認真。

他說:“張閱寧很好,你可以喜歡他的。”

“不可能!”初陽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

是拒絕而不是否認。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張閱寧,是張閱寧說出了“你來喜歡我吧”這樣的話。

“不可能!”初陽搡開明來的手,偏過臉又強調一遍,“真的不可能!”

他聽到明來嘆了口氣,又是那種他熟悉的疲累的狀態,仿佛自己在他眼裏是個長不大的令他永遠擔憂困擾的小孩。

倆人靜默地對立著。

過了好久,初陽才主動打破沈默:“我下周六生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過?”

明來反問:“你爸要來嗎?”

“不來,我問過了。”

“哦。”

“那天我們倆單獨過,好不好?”

明來陡然轉身往前走去。初陽心一顫,立馬提步跟上去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那件事我已經忘了,我們不那樣,你就是陪我吃個蛋糕好不好?”

明來還是沒應,但步伐放慢了些。

初陽忽然停下來,委屈地說:“那是十八歲。”

明來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十八歲不會和十七歲有任何區別,也不會和十九歲有任何區別。”

“……”

“我們現在是哥哥和弟弟的關系,以後也只會是這樣的關系,你得接受了。”

“可是,即使是這樣也……也要有哥哥陪弟弟過生日的道理是不是?”

“張閱寧還在裏面!”

初陽渾身一僵,大腦停滯思考了。

腳上也似栓了千斤鐵,怎麽也沒法兒再向明來跨近半步。

他站在離明來一米遠的身後,懇求道:“明來,我們不要放棄……真的,不要放棄,好不好?”

“初陽……”

“求你了!”

明來忽然轉身,一雙眼睛已經開始泛紅,甚至懸著層霧花。

他惡狠狠地對初陽說:“你知道為什麽不可能嗎?”

“為什麽?”

“因為我的病每個月都要花很多錢買藥,我要從我媽那兒拿錢,我還要定期去醫院檢查,你知道我去一趟醫院要花多少錢?你知道我一個月生活費學雜費加醫藥費要多少錢?光是養我一個人他們一個月就要花好幾千上萬,這些你能給我嗎?宋初陽!”

初陽楞怔而惶恐地看著明來。

“我好不容簽約一家出版社了,你猜怎麽樣?那個編輯說公司出事兒了,法人吸毒,很多作者受牽連,有些還賠了款,我以為我簽約了能掙自己的學費就不要他們那麽操心,我心裏沒那麽愧疚,我也能和你在一起了,但是……”淚珠從他的眼角滾落,他伸手一把擦掉,笑了笑,似是不甘又憤怒地繼續說,“你以為我這個星期都在忙什麽?我就是在忙這些破事兒!我活在這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是他們恩賜的,我要從現在起一點一點地還回去給他們,你能幫我還嗎?或者你有錢替我交學費替我買藥?”

說到這裏,明來再也撐不住,捂住胸口蹲下去。

他的身後是一盞路燈,路燈打在他身上,將他壓得又扁又平,連聲音都沈到了地獄裏:“她給了我那麽多,我怎麽可能還會讓她傷心?”

初陽不知道自己消化了多久,等到他恢覆神智也有力氣走過去的時候,明來霍然一下站起來,邊倒退著遠離他邊對他說:“我真的努力過了,我還癡心地想我們可以維持之前的關系,只要把這些埋在心底裝作沒發生,我就還是之前的那個我,能夠和你說說笑笑無話不談,但是……但是你非要逼我,現在該是我求你,宋初陽,別逼我了。”

別逼我了……初陽恍惚地想,別逼我了,別逼我了。

他看著明來轉身,離開。

明來的脊背很寬,他的步伐還如從前那樣堅定有力,而頭發比高中的時候長一點了,也許是走得太快,風把他的頭發吹得向後揚起,那麽飄搖迷離,讓初陽覺得他很遠很遠。

初陽琢磨不透……

明明是他在遠離我,為什麽我卻覺得是自己在遺棄他?

為什麽會這樣?

他是被擁護,是被愛著的啊。

過了很久,初陽跌坐到地上,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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