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精神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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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陽有了一個難以啟齒……不,永遠不會對別人說出口的秘密。

他在高考考場上,勃起了。

這是他人生十七年以來,最最最無敵的奇恥大辱。

當時他還在盯著壓軸題的那朵雲使勁兒思考怎麽解,廣播裏突然就響起了一句“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他一個激靈,解題思路就從他的大腦皮質滑到了雙腿中間,帶著一股極度冰涼的餘勁兒在他的頂端停留。

停留了多久,他做最後一個小問就用了多久。走出考場的時候,他的心也跟著涼了。

然後他迅速到物品放置處拿上包,掏出手機點進搜索框,輸入幾個大字:考試的時候勃起!

他略過兩大段專業解釋,目光鎖在比較吸引人的那段白話上:有些人在緊張時,如排隊購物急於搶購……進入考場後等等,會排洩少量的精液,這些是由於緊張、焦慮、恐懼刺激大腦皮層,使射精中樞紊亂……我去你媽的!

初陽摁熄屏幕,跟隨前面紮堆討論斷臂維納斯要了他們老命的同學擠進過道,心虛地擔憂,自己身上應該沒什麽味道吧。

又沒射,只是勃起了一下,所以沒味道。

但他知道確實是自己壓力太大過度緊張,所以才會整場數學考試手都在抖。如果考不上國華,他對不起他爸這一年以來沒日沒夜地照顧。

前面人太多,速度如螞蟻,半天挪不動分毫。

這些學生從上午的語文作文哀怨到19年數學高考難度。還有些直接拿手機刷起了微博,不間斷地此起彼伏的叮叮聲混合著人群的爭辯,吵鬧得初陽大腦缺氧,雙腿忽然就軟了下去。

他最後一個腳步落了空。

“啪嗒——”

他聽到自己砸到了前面人群身上的聲音。

幸好……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秒,他還算清晰的大腦說:幸好人多,我沒砸死,不然明天就考不成了。

之後的事情就是他被送到了志願服務站,躺在一輛急救的大巴車上,輸了兩個小時的點滴。而在這兩個小時中,他爸沒有來。

走出大巴的時候,天色慢慢變暗了。他背著書包,一個人走回家,一個人吃晚飯,一個人刷著QQ和微信群裏的消息,但一個字也沒回。

高三這一年,他就是這樣過來的。

時間還很早,他又打了宋先淩的電話,宋先淩終於在第三通的時候接了。

“我在醫院。”宋先淩說。

初陽的心臟立馬砰砰地狂跳起來,忐忑地問:“爺爺的病又嚴重了?”

“不算嚴重,但就是得要我陪著,所以我就沒去接你。”

“哦。”心臟又突然停止了一樣,不跳了。他發覺自己出汗了,立馬從床上爬起來去找空調的遙控。

“吃飯了嗎?”宋先淩問。

“嗯,吃了,別擔心。”

“那就行,早點休息,我看看晚上能不能回來,能回來明天就送你。”

初陽把空調溫度調成25度,濕潤的感覺滲進他的身體,終於是舒服一些了。囫圇應了他爸一聲後就把電話掛斷,然後仰靠著椅子翻微信列表。

他找到備註為“明來”的聯系人,點進空白一片的聊天界面,左右編輯了好久,發送出去兩個字:明來

幾乎是一瞬間,界面頂端就顯示了“正在輸入中……”

初陽嚇得手機差點甩出去,人也坐直了,空調吹得太猛,他覺得自己此時此刻是飄的。被冷氣充成了一個可以飄起來的人形氣球。

“嗡”一聲振動,他落回到椅子上,看著明來的消息發呆。

【明來:怎麽了】

【愛因斯坦·宋:考完之後見你一面,可以嗎?】

由於九中管理嚴格,明來他們又是第一屆高考生,整個高三期間他們都很少出校。

所以初陽和他幾乎一個月才能見上一次,而見上了之後呢?就沈默,誰都不說話。家長們也都知道他們又回到了從前絕交的時候了。

但知道歸知道,也不勸和,反正也是為了他們高考嘛,這樣沈默著各自努力挺好的,誰也不影響誰。

【明來:時間不是挺多嗎?怎麽要特意在明天?】

【愛因斯坦·宋:考完之後我第一個想見的人是你。】

對面沒有反應了。

初陽眼睛都快盯出血,那“正在輸入中……”幾個字怎麽也不肯顯示出來,就跟妖精似的,消失得迅疾無蹤。

直到初陽睡前,明來都沒再回覆。

倒是他爸,真的回來了。

2.

可能是有宋先淩接送的原因,第二天的理綜初陽考得很順利,甚至沒有發抖。而且想著只差最後一科他就解放,下筆可真是馬良附體,腦子裏想什麽那答案就出什麽,考完了之後那冰冷的廣播提示聲都沒響,他又提前交卷了。

也許是他有那什麽考試緊張綜合癥,所以坐在考場裏就總不安心,身體又要起反應似的,要是真控制不住勃起了,他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當場吐出來。只能盡可能地遠離這個令他無法控制生理和心理反應的恐怖地方。

如此,他便可以騰出腦子來思考,要怎麽才能見到明來呢?他們九中沒設考點,是分到四中的,隔紫業不遠。出校門打個車的話,二十分鐘就能到。

如果下午的英語他也提前交卷提前出校的話,絕對能在四中門口堵到明來。

英語是他擅長的科目,確實在離考試還有三十分鐘結束的時候差不多就做完了。檢查了一遍答題卡沒問題之後,他起身離開。

算不上第一個交卷的,外面操場上已經零零散散地站著幾個了。初陽往校門口看去,門還鎖著,保安們拉起警戒線堵著仿如洪水般往裏擠的家長們。

他給宋先淩發消息過去,問在沒在醫院。

宋先淩回在的,讓他自己回家。下一條才問他是不是提前交卷。

初陽也直接明了地說:“嗯,我去找會兒明來,六點到醫院。”

過了一會兒他爸才回:“去吧。”

終於等到可以放行的時間,初陽第一個沖出去,穿越人群,打車去往四中。

然而他沒想到堵車了,到達四中門口時已經都沒多少人。

初陽站在校門口正中央,目光在所有出來的人身上掃視,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等。

明來十八歲這年已經長到了一米八五,挺拔而瘦削,臉蛋又英俊,按道理他可以很快找到的。或者說,他家那輛寶馬很好認,因為自己坐了很多年,車牌號記得一清二楚,連哪個地方有個小小的剮蹭他都知道,按道理也應該一眼就看到。

但是沒有。

明叔和蘇阿姨沒來接他嗎?還是他們已經走了?初陽決定再等一等。

四中門口的盛大香樟攏出長長的陰影,鋪滿整個街道。家長們摟著孩子從他身邊經過,走進偶有光條的林蔭道中,口中討論著畢業旅行,或是今晚的祝賀晚餐。

徑州的夏天熱而悶,初陽捏緊褲兜裏的手機,感覺熱汗已經快要滲透進去。

“宋初陽!”

一熟悉的嗓音,在林蔭道下,悶而熱的空氣中,從初陽的脊背完全地穿過去,到達耳膜。

他耳朵裏某顆神經跳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

他看到張閱寧腳踩人行砍道,單手扶著一邊車把,側著身,正看著自己。

“張閱寧?”初陽啞聲道,“你還沒走嗎?”

“你等誰?”

“明來。”

“哦。”張閱寧低頭笑了笑,隨後又擡起來看著他說,“你可以給我看看你的手嗎?”

初陽迅速把手背到身後,瞪著張閱寧問:“看什麽?”

“我聽說,你,”張閱寧頓了頓,“做題做到,把手都……”

把手都做破了。這後半句他沒說出來。

初陽只覺得一股羞臊立馬就爬上了他的面頰,好燒好燒。

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對吧?努力不應該是不好意思的。可是張閱寧就這麽盯著他,那種清澈又帶點心疼的眼神,直截了當地,好像也穿透了他的皮膚,令他體內的細胞顫抖——別人看不見的那種細微的顫抖。

張閱寧伸手朝他招呼:“就看一眼。”

他們之間就一步的距離,只要初陽伸出來張閱寧就能看到。

但初陽沒動。

半晌後,張閱寧下車了。自行車摔在一邊,腳踏板被撞得又轉悠起來,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音。

“沒別的意思。”張閱寧一把握住初陽的右手手腕,“我就看看怎麽樣了。”

話音未落,初陽的手已經被拉到倆人中間,離張閱寧很近很近,幾乎要貼上他的鼻梁。要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中指頂端關節的位置,靠近食指的那面,三厘米左右,一條深而紅的溝壑。

這周端已經沒有皮,浮於表面的是一堆硬而薄的,快要垂掉出來的肉。

張閱寧第一次見到一個人的肉這樣明晃晃地翻在外面,那麽硬,是被筆磨得太久而起繭子了嗎?

軟肉上生出繭子,無法想象是做了多少試卷寫了多少字。

“疼嗎?”

“還好。”初陽把手抽回去,不好意思地別開眼睛,“誰跟你說的?”

“慕容衾。”

“這人,哎,”初陽無奈地咂咂舌,也就是跟她抱怨了一下,怎麽就傳到張閱寧那兒去了?

這多一個人知道他就多無地自容一分,雖然的確覺得沒什麽可害臊的。

“我帶了藥。”張閱寧說著就往褲兜裏掏。

初陽趕緊伸手阻止,“別啊,張閱寧。”

張閱寧手臂被摁住,果真不動了,就這麽揣著兜,看著初陽。

“我老爸肯定給我買了藥的啊,這哪還需要你……”初陽說著說著就發現張閱寧的眼神不對勁兒,沒在看自己了,而是看向身後?

他猛一轉身,只見他等待了很久都沒出現的那個人,此刻,正不疾不徐地朝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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