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並不是誇張的說法，也不是要輕視嘉世這只瘦死的，應該比馬更大的駱駝。事實是嘉世何止不如一匹馬，就算是矮種馬也不如。

風流雲散，這個詞就是嘉世榮耀十年的最後結局。

而邱非，抱著這塊招牌，零星的工會，不知還能不能派得上用場的聲望，死死守住了一方陣地。不是說笑，嘉世變賣的時候誰都沒有留下，只有邱非一個人。還有出路的戰隊職業選手自然不用細說，青訓營的苗子，種子，石子兒，誰都沒有留下。謀出路的謀出路，遣返回家的遣返回家。戰敗消息傳出的一刻，嘉世已經註定了坍塌。而邱非準備的抑揚頓挫，感人肺腑的演講宣言也絲毫沒有用上。

因為沒有對象。

那個夏天和他初到嘉世時的夏日很不相同。蟬鳴仍舊是有的，卻叫得人枯煩不堪。光線強得過分，兩三米開外的人已經因為打眼的日光看不分明。風吹得若有若無，只能通過院兒裏那顆蒼郁大樹時不時擺動的樹葉來確認是否存在。邱非站在樹下，葉片當中的光斑稀稀疏疏落在他的肩頭和碎發上。

他也不過是比十四歲的自己多活了幾年，多長高了十幾厘米。可是這個少年忽然就要挑起重擔了。邱非心裏並沒有恐懼，他只是克制不住，胸腔中快要噴薄而出的酸，大約是物是人非的感慨吧。

送走了門衛，送走了廚房的大叔，送走了侍弄花草的大爺，只有那只用毛色命名為大黃的狗還懶洋洋鉆在門口乘涼，似乎是受到了樓裏冷氣的召喚。

邱非走過那扇門，順手關掉了冷氣，偌大的嘉世俱樂部，從此以後也無需那麽多的消耗。人走茶涼也好，樹倒猢猻散也罷，邱非都不會太過介意。他看著大黃的鼻子抵在玻璃門縫之下，仿佛感受到裏面空氣也漸漸升溫。最後邱非目送這只十回有八回挑起微草和嘉世戰爭的老狗，灰溜溜走回樹下，繼續乘涼午休。

夏仲天來找邱非的時候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了，畢竟一個不求財不求名不求地位不求嬌娘的人，你也很難硬要給他承諾什麽。邱非點點頭，應承下了這堆爛攤子。後來的事自然很繁瑣，繁瑣到一個少年無可承擔。但後來的事又很僅僅有條，大約是應了一句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邱非要做的，是讓嘉世重新走上正軌。他沒有葉秋那樣的圖謀，不會上場就喊奪取冠軍。這些年走在葉秋身邊，他學到的很多，最精的要數嘉世這門課，最不及格的，恐怕也是嘉世這門課。

自此一役，邱非和嘉世再無分割的可能。

重組戰隊，訓練，挑戰，失敗，有人離開，遇見新的人。這些作為循環往覆，嘉世再也不是什麽豪門，邱非領導之下的這支戰隊，不過是浩如煙海的戰隊中謹小慎微的一支。他所能做的，不過是把這些舉動一直堅持下去，堅持到成功的一天。

期間葉秋又一次榮登榮耀舞臺的頂峰。或者現在不應該叫葉秋，而是葉修。邱非沒有什麽翻不過去的私心，諸如“葉秋是屬於嘉世的葉修才是興欣的”這種。他不曾過分糾結這些東西，最多，也不過是午夜夢回之時，因為太過惋惜而翻了個身。

葉秋帶領下的興欣終究還是創造了榮耀史上最大的奇跡。一支毫無背景的草根戰隊，橫掃根盤錯節的職業聯盟，從輪回手中穩穩摘下冠軍的桂冠。人們都說，這是榮耀那麽多冠軍裏含金量最高的一次，因為周澤楷是超越葉秋的存在，而葉秋重返戰場，以極薄的隊伍底子，刷新的是自己曾有的輝煌。不是都說戰勝別人並不驚奇，戰勝自己才是最大的勝利？

邱非很是讚同，卻也懷疑他們是否真的能體會榮耀對葉秋的意義，葉秋為此付出的努力。

這些年來和葉秋有關的事項當中，如果還有什麽是邱非在堅持的，大約是了解這一項吧。作為陪他走向低谷的人，邱非仍舊相信自己最明白什麽是抱負，什麽是忠誠，什麽是固守，什麽是感情。

葉秋身邊出現的那些人，蘇沐橙或許是一路以來的風雨兼程；唐柔或許是游戲上更高更純粹的造詣；陳果是不曾離奇的友誼；魏琛是暮年的理解……但這些人都不會明白和嘉世摻雜在一起的榮耀，對於葉秋來說是什麽樣的存在。

他會幫他守護下去。

嘉世沒能在重組戰隊的第一個挑戰賽重回常規，打敗他們的是誅仙。邱非簡單安慰了自己的隊員，也沒有再說什麽。久病成醫，病去如抽絲，這些道理他都明白，所以他強壓了失望之情，希望自己能打起精神，繼續下一次的努力。

有時候深夜輔導自己的隊員，邱非總會想起以前的自己和以前的葉秋。

葉秋從來不會放水，有什麽問題直接指出。不迂回，也不留臉面。這種直白的方式很多次都讓邱非窘得下不來臺，可是時間久了，他又愈發欣賞這種好不避忌的相處方式。雖然直到葉秋離開，他都沒能真正意義上稱呼他一句隊長，但對邱非來說，這人何止是自己的隊長，更是自己的師長。

邱非心裏卻是知道的，一個好的老師也許會成為生命中重要的人，卻不會成為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葉秋在他世界裏的分量，早就重得一塌糊塗。

他還記得自己曾有一次在對戰中平白忘了炫紋的時候葉秋好一頓說。從戰鬥法師何為戰鬥法師，到網游裏的菜鳥都會因為炫紋好看而從不忽略，又到邱非你怎麽這麽笨這麽笨怎麽當我的徒弟。

一般葉秋的教導都是同樣的結尾，邱非因為這種殊途同歸笑過很多次。但有一次是不同的。

桌子對面的葉秋顯然又點了一支煙，相對封閉的特訓室不消片刻就變得煙霧繚繞，可如果讓邱非來形容，他會說那是一種煙沈水靜的感覺。

屏幕上他的戰鬥格式又一次倒下了，葉秋起身滅掉香煙，頭一次沒有拍桌問他為什麽這麽笨這麽笨怎麽當他的徒弟。

葉秋擡手的時候淡淡的煙草味縈繞上來，那時距離邱非長高葉秋不再揉他的腦袋也過去一年有餘。但這次葉秋的手還是停在他的頭頂心，竟是說不出的溫柔。

他聽到葉秋那把嗓音仿佛在說最平常的字句。

“你怎麽這麽笨，這麽笨怎麽繼承一葉之秋？”

邱非一個人的時候會懷念這些往事，這些遺留在生命中的閃閃爍爍。它們本該成為自己路途上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指路明燈，卻因為前頭綴了“過去”兩個字，變得灰撲撲，舊蒙蒙。

興欣奪冠後的下一個賽季葉秋就沒有再參加了，一起消失的還有蘇沐橙和魏琛。邱非去找過興欣戰隊的老板陳果，因為葉秋對她說過的話，邱非也知道。

他很直接地問：“他不是說要一直打下去？”

對方卻全然沒有連失兩個全明星主力的頹唐，馬尾紮得高高的，笑起來的時候甚至有點兒晃眼：“是啊，沒錯，他會一直打下去的。”

那時喧鬧的網吧對於二人來說像是調了靜音模式，一二刻以後邱非沒有再問，再問下去就實在太蠢了。

葉秋當然會繼續打下去，他會繼續他的榮耀之旅，可是榮耀就僅僅只是職業比賽而已嗎？

他又重覆了一遍經年對自己說過的話：誰都可以不了解他，但你不能。

之後的幾年，新人輩出，老將也都個個燃燒出自己最後的光華。韓文清，王傑希，張佳樂，林敬言這些人，雖然沒有絕對的勝利，卻也都打出了屬於自己最漂亮的告別賽。

告別總是惹人心傷，微草戰隊的更替，那一場發布會失去了發布會應有的嚴肅。高英傑接手的不僅僅是王不留行這個人物，還有微草戰隊隊長這一職務。大家都知道高英傑是個過分純真的人，卻不想他會真的在發布會上掉眼淚。隊員忙著勸慰，嘻嘻哈哈，插科打諢，王傑希看他的目光卻和從前沒有分別。百分之百的信任和百分之百的支持，他願意用自己的犧牲，換取微草和高英傑更好的未來。而被他囑托的人，註定不會讓他失望。

所以這也可以稱之為幸福的淚水。

邱非在電視前看得很有幾分動容，從前纏繞在心頭癢癢的，刺刺的羨慕，又一次耀武揚威地爬了上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如此想念葉秋，想念自己輕輕叫過“葉師”的那個男人。但不論心潮如何澎湃，他也只是背過身，笑著招呼嘉世的隊員們，又一次進行新的訓練。

堅持這條路，真的很長很長，而他還要走很久很久。

值得一提的是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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