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覆確認：葉秋走了，葉秋真的走了。他站在那兒，看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也許很久吧，他只知道最後準備轉身，雙腿竟然因為酸麻而遲鈍了一二秒。

離開時長廊似乎變得尤為幽深。

邱非苦笑。

葉秋待他，不輕不重；葉秋離他，不近不遠；就算是葉秋離開的消息，他既沒有被特意通知，也不曾被刻意隱瞞，這種剛剛好或者說無足輕重的分寸，真的讓他全身失重，找不到落點。

後來邱非試著接受，卻發現這個消息永遠無法細嚼慢咽，只能囫圇吞下。就好像他只能接受葉秋離開這件事，卻無法推敲他為什麽會離開，也無法推敲為什麽他不曾跟自己透露過邊角餘料。

心裏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他所能堅持的不過是從前葉秋教授的一切，打法，技能，經驗……還有對嘉世這兩個字的堅持。邱非沒跟自己承認過，卻用越來越嚴苛的自我對待一點點坐實了這件事。

葉秋背離了他。

所有的好，所有的笑，所有的記憶，都在這個人離開的時候變成了冬日裏的枯枝，一腳踩上去，只剩下雪地裏空落落的“吱呀” 一聲。又或像是那晚他一個人孤零零在訓練室坐到深夜，敲下最後一個操作時鍵盤發出的清脆聲響，刺目的榮耀二字占據屏幕，落魄的殘局。

他是有些羨慕高英傑的。

再看大幕，比賽已經接近尾聲。

出乎所有人意料，伴隨著王不留行的倒下，高英傑這顆閃著微光的新星，終於在此刻升至夜空大放異彩。靦腆的笑，實實在在不知如何應對的表情，高英傑的開心顯得如此不自然。王傑希卻一點也沒有在意，只認真告訴他：“打得很好。”而這句話無論是在場的觀眾還是臺上的主持，都已經聽得耳朵發麻，唯獨這一次，真真正正，透著一股子認同和細致入微的體貼。

邱非惶惶然張開雙手，掌心四個深得發紫的掐痕，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攥緊的。

新人打敗前輩從來不是榮耀職業圈希望看到的局面，就算從個人發展而言，證明實力，青出於藍，也從來不是需要只爭朝夕的事。眾人認同，邱非當然也認同。他不知別人如何作想，但他自己，他想挑戰的對象……打敗葉秋？說出來也只會被當成一個渾渾噩噩的笑話，聽過就算了。

忽然間邱非腦中升起一個極為模糊念頭，他並不想打敗葉秋。

不僅僅是實力上的差距讓他沒有這樣的想法，更是一種難以言狀的情緒和感情。作為老師的葉秋，是一座從很早就開始仰望的大山，而邱非一點也不想翻山越嶺。沒有強烈的，想要打敗的欲望，不是刻意的，想要證明什麽的追求，他所需要的，竟只是葉秋站在他面前，一直站著就好。

尊重，敬仰，相信。

流言在葉秋離開那一刻開始紛沓而至。

所有人都在矚目這位神級選手悄無聲息的離開，也在嘲笑葉秋離開以後邱非尷尬的地位。一葉之秋在孫翔的操作下可以說越戰越勇，同為戰鬥法師的邱非，連一句蚍蜉撼大樹都只能算作是被擡舉。沒有了葉秋的嘉世，刻薄得快要讓他無處容身。

卻也正是這樣，邱非在起初幾天的震驚之後，變得愈發從善如流。邱非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天賦是有的，靈氣也是有的，但要說出眾，大約還是托了那幾分認真的勁頭。葉秋雖然走了，他曾教過的東西卻需要有人堅持，關於榮耀，關於嘉世。

他俗氣又固執地想：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葉秋，但是他不可以。

有時走過人群，堆擠在一起的少年在他走過的一刻徒然拔高聲線，難聽的話就這樣毫無防備的穿透耳膜。說著葉秋是鉆制度的空子，說著葉秋在下好大一盤棋，說著葉秋人品也不過雲雲。第一次的時候邱非還會覺得生氣，第二次的時候他已經覺得不過如此，再多幾次，他就能換上葉秋萬年不變的笑容，雖然不能像自己的老師一樣一笑扯出無數往事堆積的厚重，卻也能學出七八分的模樣，他的姿態始終是相信葉秋的。後來他連笑也索性略過，不去計較，不去考量，不去在意。起居規律，訓練刻苦，他只想用自己切實的行為來表達自己對葉秋的信任。

而葉秋沒有對他解釋過的部分，他也不想再去追問。只覺得自己守住原有的位置，總有一天那人回頭，所有一切都會得到解釋。

他過得心安且自得。

對高英傑的羨慕，也從心底冒頭之後飄散而去。大幕上赫然一個龍擡頭，身邊所有人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只有邱非不是。他看著屏幕輕輕笑著，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葉秋還會回來。

邱非也曾經羨慕過喬一帆，是在那場長達23分鐘的指導賽以後。

期間幾經心緒波折，邱非整個人都染上一層淡淡的倦色。但在那之外，還有更加強硬的堅持。

起初他以為葉秋只是離開了，原因未知，他卻願意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仍舊秉持信仰，選擇相信。後來戰隊的人對外公布君莫笑就是葉秋，他仿徨了，迷茫了，失落了。並不是長長久久綿綿膩膩的難過，而是整個世界分崩離析，排山倒海。如果說上一次對葉秋離開這件事的認知，只是讓他的世界空曠了一點，肅然了一點，這一次卻是毫不留情的碾壓。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身上一塊塊碎開的聲響。

那話怎麽說的來著，盞子沒用了，好歹還能砸了聽個響。

邱非覺得自己就是。

像個小碗，軲轆轆在嘉世滾著，最後啪一聲，碎了，區別只在於，他滾到角落才碎開，沒人註意，也沒人想要註意。

後來競技之家否認了嘉世的言論，熬得雙眼通紅指尖麻木的邱非，似乎又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裏松動。泥土露出一絲絲縫紋，有什麽就要破土而出。所有人都在一片故作迷陣裏搖擺不定，對方到底是不是葉秋，如果不是葉秋，哪裏天降一個這樣的絕頂高手；如果是葉秋，他又為什麽要在離開嘉世以後反咬一口。

邱非沒有絲毫猶疑就對這個消息選擇了全盤接受。他不是別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相信葉秋。連日來的爭執反水早已讓他疲憊不堪。葉秋教會他的，不僅僅是對戰鬥法師的操作，還有對游戲的理解，戰隊的忠誠。如果這樣一個他花了數年時間傾力相信的人，這樣一個對他談論忠誠與堅持的人，到頭來背離了自己和隊伍不說，還要倒打一耙，這幾乎是在摧毀邱非的全部信仰。

直到操作著魔道師一擊怒龍穿心打敗對面的寒煙柔，邱非心裏也沒有真的相信過葉秋會在興欣這支將要和嘉世成為對手的戰隊當中。他那麽不甘，索性拒絕接受。

可是下一秒，耳畔出現的。卻是一把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是邱非嗎？”

“是你？”

他怎麽可能聽錯，他怎麽可能認不出，這把嗓音從天而降，對著邱非棱角未成的臉龐當空就是一拳。打盡了他可笑而不自知的信任，打盡了他從未放棄的堅持。對面寒煙柔的模樣已經不再重要，因為角色背後，是那個讓邱非信仰卻又踹他下地獄的男人。仿佛有驚雷擊落在邱非面前，他張大眼眶盯著屏幕，無可置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失望，憤怒。

被欺騙，被背叛。

魔道師義無反顧沖了上去，事到如今，他竟然沒有任何辦法表達自己的胸腔中爆裂而出的憤怒，只好調動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操作著這款當下無比諷刺的游戲，誓要和葉秋拼個你死我活。

葉秋是誰？無論讓誰回話，無論多少種的答案，都不會有人忘記，正是他締造了這支蟬聯三次冠軍的戰隊，是他創造了嘉世的王朝，而他是嘉世的隊長，這一點過去不會改變，現在不會改變，將來也不會改變。

而現在要問葉秋是誰？邱非只會死死要緊牙關，一個字也說不出。因為他心裏也沒有答案。

他不懂，為什麽這個自己敬重愛戴的老師，會在頃刻之間，站到了自己對立的一面。

對面的人卻毫不自知，拆招的空檔還能作出精準的點評。可是邱非當時又怎麽可能聽得進去，他只聽到自己的聲音一點點見了寒意，切齒而出。

“承蒙指教，不勝感激。”

那一場長達23分鐘的對決最後以邱非的落敗結束退出，邱非卻是在結束之後觀看錄像才意識到，這是一種怎樣的殫精竭力。

畫面裏魔道師和寒煙柔你來我往的拆招見招一陣陣在腦內閃過，身體卻不由自主跑向了興欣。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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