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不能稱之為輕薄的霧氣。

厚重到仿若擁有實質, 像是風雨欲來時無盡的濃黑雲層重重壓蓋下來，形成了一堵厚實的墻壁。刺骨的陰風從煙雲中滲出，明明走進林子前還是青天白日, 但仿佛跨過一步邊界線, 陰陽驟變, 轉瞬便是沈沈黑夜。

前方路途未知，呈現在渺小人類面前的宛如浩浩深淵。

別說是索瑪城的那些人沒有太過誇張，直面這種景象的榜一玩家也禁不住楞怔住。

短暫思索，賀蘭焰脫下黑色皮質手套，小心地伸出手指, 試探性地觸向黑雲外圍的空氣。

“別貿然行動。”宮縭瞇起眼，冷聲提醒，“尤其是在已經失去養成玩家這層身份之後，你我都要重新審視一下自己在這個副本中的地位。”

“知道。”賀蘭焰掀起眼皮, 手指穩穩停在半空，“但一直坐以待斃, 什麽線索也得不到吧？”

如果為了重新找到巫九靈, 一次“冒險”的代價無疑是可以承受的。

賀蘭焰在打定主意後, 向來是不吝於直接實踐的選手。

而此時, 修長的手指從布料中抽出後, 更為準確感受到了陰冷的溫度。除此以外, 沒有能力, 沒有羈絆，可指腹下的黑霧依然能帶給順著他的感知給予嶄新的發現。

最初的視覺沖擊效果過後，仔細分辨, 幾乎是可以很快發覺這片巨大的黑霧, 還是有一星半點熟悉的、來自巫九靈能力的特質。

強大無匹, 陰鷙森寒，然而看起來非常混沌沒有理智，毫無規則和章法。

非要比喻，像極了還沒有得到某一約束的野生物種，足夠強大，但又懵懂，不具備完美控制自我的能力。

“不至於如同小靈失去記憶那會的力量一樣瘋狂，但卻多了不少狂暴的野性。”賀蘭焰皺眉收回手，“和小靈相關無疑了，只是不知道具體關系。”

“還有就是。”

少年頓了頓，轉身面向其他三人，鄭重道：“相信你們也感覺到了吧……在我看來，這些黑霧的能量流雖然看起來十分混亂，但似乎在持之以恒地向我們傳遞一個信息。”

他退後幾步，讓出位置：“時卿你試試，你不是人，對氣息的感知應該比我還要強些。”

時卿：“……”

很想給賀蘭焰一爪子，但他忍住了。

閉上眼擡起手，沒有了龍化的能力，時卿全身心憑借浩瀚的精神意識小心翼翼地觸摸。

半晌。

時卿有些不確定地蹙起眉尖，“它們似乎在……邀請我們？”

話音剛落。

原本外部起碼還算平穩的氣流驟然狂暴，嗚咽的狂風從黑霧凝結的氣墻中咆哮而出，洶湧的黑色能量猶如潮水，在一瞬間就將四人全部淹沒。

視線陡然陷入昏暗，強勁的吸力瘋狂地拉扯他們的身形。

“邀請不來，直接強拖了是嗎……？”

很有巫九靈的個人風格。

遲明野立刻從罡風中做出判斷，“別抵抗，讓它們拖。”

只有這樣才能最快速度接觸到濃霧深處的核心。

傳言中侵蝕身體的劇痛和傷口都沒有出現，視線黯淡片刻又再度清晰。

他們終於看清了禁忌之地內部的景象。

與最外圍牢不可摧的防護不同，沒有人能想到，外界盛傳的陰森恐怖、有來無回的埋骨亡命之地，中心處居然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小山洞。

沒有屍骸，沒有白骨，甚至連最外層一刻不停的陰寒之風都不起。

不到幾平米的空地邊緣，淺淡如水墨般的氣流從山洞中緩慢地朝外散溢，風平浪靜，一派安穩。

前後反差巨大，別說被外層那些黑霧搞得恐懼不已的索瑪城人，哪怕是他們四個被主動接納邀請進來的玩家，在此之前也沒有任何預料。

沒有任何駭人的恐懼，有的反而只是如初生嬰兒般的恬靜美好。

“簡直像是虛張聲勢的小刺猬。怎麽就這麽輕易地將柔軟的內裏暴露給我們了呢？”宮縭輕嘆一聲。

沒再說話，幾人圍著空地小心地繞了一圈，除了這個小小山洞外也沒看到其他特殊東西。

再轉頭回望來時被強行拖進來的方向，當初顛來倒去的路口早就消失不見，看起來外圍的濃霧鐵了心地不想給他們後退的選擇。

打定主意，他們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朝洞口摸去。

剛靠近一點，堪堪看到黑黢黢的景象，沒來及再深入一步，所有人耳畔猛地響起一陣劇烈的嗡鳴！

古奧的音波刺透耳膜轟然作響，音調詭異，宛如給腦袋上來了一記狠厲重錘，如同一只無形的手伸進大腦裏飛速攪了幾圈。

面前清晰的景象如同幻覺般扭曲，沈沈的囈語像是蚊蟲低絮，又像是猛獸咆哮。

很快，模糊的混沌感散去，他們意識到了那道聲音在呢喃。

“什麽人？”

懶怠，沙啞，聽不出任何與生物相關的音色情感，不似尋常人聲，有些特別。

相比較語言交談，這更像是通過某種特殊力量將祂的想法直接傳遞到他們的大腦中。

是巫九靈嗎？他們此時沒有任何人敢打包票確定。

詭譎，神秘，飽含壓迫，只是一句單純的詢問，就已經讓人忍不住冒出冷汗。

完全不像人類，不像任何生物，所有來到此地的外物全都平等地降為同一級，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架上刀尖，直面前方未知的恐懼。

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遏住脖頸，他們幾近屏住呼吸，幹澀的聲帶努力很久，也依然無法直呼出口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她在哪？

會是……她嗎？

兩方就這樣沈默著僵持。

可能是幾秒，也可能是更長的時間。

完全無法發出聲音的他們，感受到一只更為冰涼的無形觸手，像是思維末端的延展，無聲地探了過來。

“你們，在尋找什麽。”

確實也不用他們張嘴，無盡的黑霧已經自己搞清楚了部分來意。

沒有再像外圍的那些能量一樣連拉帶拽地邀請，中心的意識明顯抗拒所有的外物。

並不知道具體原因，他們隱約感到有一股推力從禁忌之地洞穴的更深處壓迫過來，推搡著，催促著他們趕緊離開。

如此擺上臺面的逐客令，身處壓抑逼仄的濃霧中，一頭霧水的四人像是被祂的意識刻意引導一樣，恍惚間不受控地想要聽從神諭指令一般掉頭就走。

但電光火石間，曾經更為熟悉、幾近刻入骨髓的本能取代了一切。

他們直覺前方有關鍵的東西。

“在山洞內部！”

一咬牙，他們朝前方毫不猶豫地邁出腳步。

“放肆！”

隨著幾人的動作，那道聲音明顯被激怒，更為巨大的轟鳴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開。

但同一時間，隨著一聲脆響，有什麽無形的屏障碎掉了。

眼前亮起刺目的白光，一瞬即逝，更深層的空間在他們面前陡然展開。

四團模糊的影子浮現而出。

連同那道不知從何處具體傳來的聲音一起，他們都頓住了。

一枚由透明魔法水晶雕刻出的幸運幣，玲瓏剔透，漂亮至極；一盤游戲卡帶，上面有些微不明顯的磨損，看起來像是被人來回認真輕撫許久；一株搖曳生姿的靈草，中間綴著水潤的桃色果子，在這種陰寒之地卻依然充滿生機；最後是一片褪下來的龍鱗，隱晦的紋路暗暗閃著光，像是代表了一份永恒不變的許諾。

四人如遭雷擊一般楞在原地。

明明沒有任何記憶，但他們都能一眼看出，這些東西，全都和他們四人密切相關！

為什麽會這樣？

沒有人能想到，外界避如蛇蠍的禁忌之地最深處，被外圍層層機關遮掩包裹的內裏，居然掩藏著這樣的景象。

被霧氣小心翼翼藏在禁地最深處的四樣物品，乍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黯淡，陳舊，曾經光華艷麗的外表被蒙上了一層時間的灰塵。

但誰都能看出，這些舊物是怎樣地被人小心臻藏，像是小孩子藏在美夢中的糖果，不敢讓外界的臟汙染指分毫。

這些是祂最珍貴的回憶。

是永遠無法被取代的無上寶物。

不只是四人楞住，那道聲音也透露出難得的遲疑。

顯然沒想到這些人朝前幾步，全然沒收到它們的任何排斥，就輕而易舉碰到了祂的寶貝。

“你們究竟……是誰？”

那祂呢？

祂又是誰？

擡起眼睫，仰望一片空寂的虛無，沒有任何人影，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答案已經緩緩浮出水面。

——從無形的寒氣到有形的霧霭，這一路而來從外到內所見的全部，直至這一團看不出任何具體人形的核心暗色能量。

——這些充斥禁忌之地，全部的或虛幻或真實可感的東西，共同組成了祂。

祂……就是巫九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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