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隕落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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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情況？”沈寂被打破, 燎天向來陽光爽朗的聲線有些發啞，“雖然說它們確實是鬼，但這種無限覆活能力也太卡bug了吧？”
無聲地點點頭, 他的搭檔瞇起眼睛, 別有深意地在唯四的還活著的暗區玩家身上多打量了幾眼。
“我們NPC的奇異能力和那些低等的道具可不同——如果說留下傷口了還能自行覆原, 那是這些怪物的本事；但可從沒有說，哪一只化成飛灰散盡後，過上那麽一段時間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我們面前。”他頓了頓，“想必你們四個人也是一樣吧？嗯？”
言外之意你們不至於淪落到幾招殺不死一只低級鬼的地步吧。
宮縭聽出弦外之音，但沒接茬：“很簡單, 會造成這種情況的只有一種解釋，即‘副本本身的設定機制’。當【規則】設定好，達成某一固有條才會觸發副本的終止，那麽, 無論玩家還是NPC都一樣。”
“現在爭執這種理論上的東西沒有任何意義。”
他補充了這樣一句。
“這種車輪戰越早結束對我們越有利，否則和這種無窮無盡的鬼怪戰鬥, 哪怕是你們NPC也會比他們先倒下。”
在宮縭說話間, 原本平靜的一層塔底再度出現騷動。
腥臭的氣息和癲狂的嚎叫聲一起傳來。
甚至連房間內戰鬥過後的痕跡都還沒有完全消失, 曾經被他們以各種方式聯手殺死的鬼怪又冒了出來。
猙獰扭曲的外表, 越發猩紅狂亂的眼睛, 而它們身上傳來的陣陣能量波動, 比之先前更為強大。
“不僅無限覆活, 還自帶強化的？？”遲明野瞪大眼，彈匣更換，他閃身上前將跑得最快的兩只一左一右同時
他明顯感覺到, 這一發粒子光線所需要的能量強度要比先前多了大概百分之三左右。
單看這一發, 似乎確實還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數目, 然而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第三第四甚至往後幾波，鬼怪的再生速度會不會也隨之提起。
即便不會加速覆生，這個數值在逐漸累積起來後也是十分可怕。
他們遲早會被無盡的鬼蜮吞沒而死。
英挺的眉毛煩躁地皺起，遲明野咬緊牙，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座高塔在向他們源源不斷地供給能量，如果不將源頭徹底摧毀，那麽我們這會無論多麽努力，也都是徒勞。”
宮縭輕啟薄唇，碧綠的眸子中，越發幽深的目光迅速掃過對面表情各異的NPC角色，率先表明態度。
大概在巫九靈真的歸位那天之前，幻想鄉的角色隊伍中不會有完全服眾的領頭人。宮縭也不在意，著重盯了盯幾個刺兒頭。
情況緊急，兩邊即便有些許日常習慣謎語人講話的，也都單刀直入，敞開表明想法。
“你說的沒錯。事到如今，為了一點陣營差異而內訌也沒有任何必要了。”接話的男子全身上下被密不透風的黑袍緊緊包裹，周身氣息一片幽暗，乍一感覺比鬼還鬼的NPC，“就當為了死神大人，暫時結盟，可以嗎？”
“那是當然！只要是為了小甜心，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遲明野大跨步上前，也不管什麽代表不代表，直接響亮一巴掌拍在說話的那個NPC手上，草率擊掌，算作“暫時的聯盟示意”。
然而遲會長習慣性的稱謂依然引起了大批大批的如刀怒視。
礙於當前危急形勢，沒人沒有眼力見地挑起爭端。
“沒有問題就開始吧。”時卿說話間，身形迅速拔高，屬於古老生物的沈重威壓鋪天蓋地地碾壓過來，厚重、沈默，“所有特殊能力為防禦系的、皮糙肉厚不容易死的，過來。”
他的聲音也與平常有所不同，幾近被龍鱗完全覆蓋的面上，豎瞳中隱隱閃爍著殘暴不定的光，“和我一起拉怪，盡量不要分散戰鬥。”
“你想說把這高塔內的全部鬼弄個到一塊處理嗎？”在他身後，一位體格同樣壯碩的男子悶聲提問，“只是一層就這個數量——你確定？”
“怎麽？害怕了？”時卿腳步未停，擡手轟碎面前的高墻，將墻後剛剛覆蘇沒多久的怪物壓倒在碎石下，但並沒有直接抹殺，為的就是防止給它覆生變強的機會。
男子冷笑一聲，身軀的肌肉膨脹起來，“管好你自己。”
除了他以外，其他不少同樣人高馬大的NPC，發動能力，不發一語地齊齊走出一隊，首當其沖朝塔頂進發。
感知到他們的氣息，原本就躁動不安的鬼怪越發狂暴了起來。
像是想到了什麽，宮縭忽然快走幾步趕上前。
“時卿，關於龍化程度的問題，小姑娘應該叮囑過你吧？”
兩人並肩而行的時候，宮縭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音量詢問。
時卿沒說話，只看了他一眼。
那雙已經完全不似人類的瞳孔中，包含著無比純粹的決心和情緒。
默了默，宮縭憋回要嘆的氣，“算了，你自己有數就好。”
二隊也在整裝中。賀蘭焰跳上一處高臺，少年揚聲冷喝，“有AOE傷害的，和我來。”
然後底下的不少NPC們露出了茫茫然的眼神。
遲明野給了他一個白眼，順帶發動魔導武器，給自己裝備上外骨骼機甲，“小子，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是網癮少年的。”
賀蘭焰立馬改口：“擅長大面積範圍進攻的，過來，要組主力殺鬼隊。”
聞言又是一批NPC浩浩蕩蕩地走了出來。
可有人很快發現：
“太多了吧！這可不是你說的那什麽游戲裏同隊之間傷害豁免——我們都擠一個地方也不現實啊。”
“再來一隊就是。”機械轉輪聲響起，全副武裝的遲明野示意，“我這邊也一樣。”
同樣也有大範圍劍陣的宮縭沒去搶進攻系的隊伍。
他垂首看著面板，沈思道：“天平兩端已經能明顯看出來傾向趨勢了，對我們來說只是暫時的稍有不利。”
沒有具體數值標志，但代表人類靈魂重量的托盤一端急速下沈，遠超左邊的鬼怪重量。
第三世界玩家已經被強制抹殺一個不剩，關於靈魂重量這點已經沒有任何鉆空子的挽回餘地。
稍一思索，宮縭縱身禦起長劍，銀發飄蕩，一如霜雪，“不善戰鬥的，能力偏向輔助偵查分析數據的，隨我來。”
既然決定了計劃，那便要一絲不茍地貫徹執行。
他們與他們將要徹底聯合起來。
將所有鬼物的可能退路徹底封死。
一個不留。
“轟！”
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巨響過後，黑發少年從屍山血海中躍出，揮手熄滅指尖的火焰，俊秀精致的臉龐上浮現出難掩的疲憊。
“麻了，這都第多少次了？”
在他身旁的兩個NPC，同為火系能力的燎天抹掉嘴邊的血跡，喘著氣，扶墻站穩身體，張狂的眉眼間也罕見地流露一絲茫然。
但是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這座高塔的鬼怪數量遠比想象中可怕。
仿佛昏境的鬼蜮盡數集中到這裏，猶如過境的陰雲，瘋狂扭曲地撲咬上來。
打退多少波，不需多時又卷土重來，無窮無盡，根本看不到終結的跡象。
人類是，NPC也是，在面對完全不死不滅還能自我強化的鬼怪，任何生物不論擁有多麽強大的心理素質，都會難免產生負面的疲憊情緒。
因為這一戰，他們看不到盡頭。
除非……他們之中有誰脫穎而出，瀕臨絕境，登臨為神。
燎天身邊的妖獸抿起嘴，朝賀蘭焰——隊伍中唯一的人類瞥過一眼——突然輕聲笑了下，“能以人類之軀撐到現在，你也算可以。死神大人的養成玩家如果是你們，倒也算勉強合格。”
面對幻想鄉NPC所能給予出來的最高評價，賀蘭焰只是扯扯嘴角，少年的模樣還是那樣張狂而又恣意，“其實，你們一直都搞錯了一件事。”
“起碼在我看來，我和小靈之間從來都是雙向選擇，如果我只是一個從來都需要保護的拖油瓶，那我自問也不配站在她的身邊。”
提到所有人齊齊記掛在心頭的那個名字，隊伍略微靜默了一瞬。
即便現在的天平依舊傾斜的厲害，即便源源不絕的鬼怪讓人心生疲累，即便宮縭的隊伍遲遲沒有傳來絲毫關於她的線索——
但是只要一想到她，只要腦海中出現少女明媚燦爛的笑靨，那麽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會煙消雲散，他們此刻的所有努力也就有了它的意義。
如果為了他們的神明而戰……那麽所有的鮮血，所有的犧牲，都將有著無可比擬的價值。
再一次地，所有人匯聚到了高塔之上的最終戰場。
“熟悉的操作再來一次而已。”
迎面打頭的隊伍裏，遲明野揉了揉已經徹底亂掉發型的卷毛，爽朗一笑，“別那麽苦著臉嘛各位。”
他操控大量魔導裝備所消耗的精神力依舊不容小覷，整個人面色透露難掩的蒼白，但笑容還是一如既往地陽光燦爛。
宮縭持劍的手還算平穩，他隨意掃了眼滲血的虎口，沒在意，只是迅速轉向時卿的方向，厲聲道：“時卿，換人指揮，你的身體現在不允許再繼續使用龍化能力了。”
“……”
目標對象沒理他。
其實早在宮縭說話之前，原先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嗡嗡作響的聲音早就已經聒噪起來。
它在他的大腦中放肆嘲笑，不停地用尖利的聲音攻擊他的精神領域，但時卿通通咬牙承受下來，並沒有減緩半分手上的動作。
只有他自己清楚，這道自從他化為人形後就存在的聲音宛如“心魔”，像是伴生而出的幽魂，無法驅散無法遏制，隨著他使用魔龍能力的頻率，這道夢魘也時不時地冒出擾亂他一下。
不過現在，時卿怎麽可能會糾結這一兩句小小的吵鬧。
“整座塔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但還是沒找到小靈的影子。”時卿冷下聲音，哪怕他發覺出自己的精神領域已經快要瀕臨危值，“在找到她之前，我不會就這麽放棄。”
“你……”
“砰！”
又一波鬼怪的騷動打斷了幾人的對話，所有人瞬間屏息以待，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正要迎戰。
忽然之間，叫囂的厲鬼齊齊安靜了下來。
它們無一例外僵硬在原地，不敢有些許僭越的動作。
說是安靜，分明是畏懼，因而更加地噤若寒蟬。
偌大的白塔陡然間陷入一片死寂。
連四個玩家和NPC們組成的浩蕩隊伍，也一聲不聞。
原因無他。
所有人都感覺到，平靜的空間被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攪動，仿若從九幽深處襲來的寒風，帶給所有活物、所有厲鬼，最深的恐懼與神明的威壓。
所有人屏住呼吸，瞪大了雙眼，看向憑空湧動出黑霧的空間。
一道影子緩緩浮現而出。
纖白的雙腿，帶著蕾絲的蓬松裙擺，齊及大腿的純白長發，精致無暇的完美面容。
一如初見時那樣，少女仿佛只是從一場長夢當中蘇醒，懷揣著奔向重要之人的喜悅，然後她就這麽邁開腳步，從陰冷的地獄中走向另一個迎接她的輝煌世界。
但是……
最初巨大的喜悅過後，四人凝眸看去，卻有些愕然地發現少女和他們記憶中的有些許不同。
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色眼瞳裏不再有往日常含的狡黠笑意。
依然靈動晶瑩，依然清澈璀璨，然而仿佛脫離了人類的情感，只剩下神明無悲無喜的默然凝視。
“對不起。”
空靈的嗓音，第一句卻是真摯的道歉。
巫九靈垂下纖長的眼睫，身軀蕩開強悍的能量。
即便死神沒有任何治愈他人的能力，但這股力量驅散了之前所有鬼怪留在他們身上的傷口，或者是精神海中收到的攻擊。
就連時卿也是一怔。
盤踞在他精神裏的那個聲音，在最後發出一聲微弱慘叫後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聯想到先前巫九靈雖然有所察覺，但一直沒有百分百把握確定動手的情形，時卿仰起頭，幾乎是脫口而出：“小靈……你，你對自己做了……”
移過來目光，巫九靈略一頷首，展開雙臂，“就是你所猜測的那樣，百分百徹底解放的完全體，我打開了封閉能力庫的全部枷鎖。”
於她而言，進副本的所謂100%閾值根本不是上限。
在達成她的選擇後，超越普通定義間的全部能力，她也可以隨心調用。
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她的眼瞳又閃爍了幾下，光彩彌漫，卻襯得她越發妖異不似尋常。
這會兒哪怕是傻子也能察覺到不對了。
可少女並沒有給他們接下來的發問或是反應的時機。
巫九靈擡起蒼白纖細的手。
熟悉的黑紅色紋路法陣嗡鳴著旋轉綻開，頃刻之間將整座高塔的底部上空盡數籠罩。
血色的紅光絢麗妖冶，卻帶著生殺予奪的死亡氣息。
所有鬼物哀嚎慘叫，然而活生生的人們卻沒有感受到絲毫的冰冷殺意。
此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揚聲響起。
“天平該歸位了。”
“我是所有鬼怪誕生的源頭，我是它們惡意的集合。”
“這一切因我而起，自當該由我來終結。”
什麽？
瞳孔驟縮，與她相處時間最久的四人在此刻意識到那個幾近確定下的可能，神色大變，連忙就要閃身上前。
“小靈！”
但他們根本沒有辦法挪動半分腳步。
絕對淩駕於任何力量之上的死神將所有人和鬼全部定在了原地。
“小靈！快松開禁制！”
“死神大人！你要幹什麽！”
耳畔的呼聲越發響烈，死亡領域內的氣息也越發恐怖，可身處中心的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而後，巫九靈朝天仰起頭。握緊的右拳放上自己的心口。
“靈魂的核心，在這裏。”
瞬息之間，法陣血光驟然騰起！高塔內鬼蜮中的全部鬼怪眨眼間全數被徹底碾壓成破碎的齏粉！強悍無匹的死神之力下，再無任何覆生的可能。
純白柔順的發絲被猛烈的氣流拂動，隨後徐徐歸於平靜。
她攤開手，緊握的手掌間是一把銀制匕首。
鋒利，冰冷，卻是將地獄之門關闔的不二之匙。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巫九靈漂亮的眼睛最後掃過底下的人群，準確無誤捕捉到她所熟悉的、會永遠銘記的眸光。
直到這最後一刻，巫九靈也依然有些許不理解那破碎震顫眸光中強烈的，只屬於人類的情感。
那份情感太過真摯，太過熾熱，幾乎要將她冰冷的死神軀體灼痛。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可以結束了。一切都該結束了。
這樣想著，她默然垂首，高高在上的神明投下她的目光，紅潤唇角勾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純粹笑容。
一抹淺笑，宛若撥雲見月，扇上生花。
“不要——！”
對他們的聲音恍若未聞，巫九靈揚起手，舉起刀，對準自己的心臟，毫不猶豫地捅下。
黑色的氣流四散湧動，少女最後動了動唇瓣，細若呢喃的聲音傳入耳畔。
“再見。”
她仰天倒下，猶如斷翅的鳥，從屍山上遙遙墜落。
天地倒轉，高塔傾頹，冰冷的提示音姍姍來遲。
【警告！警告！異常已清除！現更新副本數據！】
【通訊模式恢覆中……直播鏡頭恢覆中……恢覆失敗……信號建立完畢，已檢測到當前玩家生命體征】
【副本進程結束，所有玩家即將開啟傳送】
伴隨著天平歸位的轉軸聲響，所有人的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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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地點點頭, 他的搭檔瞇起眼睛, 別有深意地在唯四的還活著的暗區玩家身上多打量了幾眼。
“我們NPC的奇異能力和那些低等的道具可不同——如果說留下傷口了還能自行覆原, 那是這些怪物的本事；但可從沒有說，哪一只化成飛灰散盡後，過上那麽一段時間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我們面前。”他頓了頓，“想必你們四個人也是一樣吧？嗯？”
言外之意你們不至於淪落到幾招殺不死一只低級鬼的地步吧。
宮縭聽出弦外之音，但沒接茬：“很簡單, 會造成這種情況的只有一種解釋，即‘副本本身的設定機制’。當【規則】設定好，達成某一固有條才會觸發副本的終止，那麽, 無論玩家還是NPC都一樣。”
“現在爭執這種理論上的東西沒有任何意義。”
他補充了這樣一句。
“這種車輪戰越早結束對我們越有利，否則和這種無窮無盡的鬼怪戰鬥, 哪怕是你們NPC也會比他們先倒下。”
在宮縭說話間, 原本平靜的一層塔底再度出現騷動。
腥臭的氣息和癲狂的嚎叫聲一起傳來。
甚至連房間內戰鬥過後的痕跡都還沒有完全消失, 曾經被他們以各種方式聯手殺死的鬼怪又冒了出來。
猙獰扭曲的外表, 越發猩紅狂亂的眼睛, 而它們身上傳來的陣陣能量波動, 比之先前更為強大。
“不僅無限覆活, 還自帶強化的？？”遲明野瞪大眼，彈匣更換，他閃身上前將跑得最快的兩只一左一右同時
他明顯感覺到, 這一發粒子光線所需要的能量強度要比先前多了大概百分之三左右。
單看這一發, 似乎確實還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數目, 然而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第三第四甚至往後幾波，鬼怪的再生速度會不會也隨之提起。
即便不會加速覆生，這個數值在逐漸累積起來後也是十分可怕。
他們遲早會被無盡的鬼蜮吞沒而死。
英挺的眉毛煩躁地皺起，遲明野咬緊牙，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座高塔在向他們源源不斷地供給能量，如果不將源頭徹底摧毀，那麽我們這會無論多麽努力，也都是徒勞。”
宮縭輕啟薄唇，碧綠的眸子中，越發幽深的目光迅速掃過對面表情各異的NPC角色，率先表明態度。
大概在巫九靈真的歸位那天之前，幻想鄉的角色隊伍中不會有完全服眾的領頭人。宮縭也不在意，著重盯了盯幾個刺兒頭。
情況緊急，兩邊即便有些許日常習慣謎語人講話的，也都單刀直入，敞開表明想法。
“你說的沒錯。事到如今，為了一點陣營差異而內訌也沒有任何必要了。”接話的男子全身上下被密不透風的黑袍緊緊包裹，周身氣息一片幽暗，乍一感覺比鬼還鬼的NPC，“就當為了死神大人，暫時結盟，可以嗎？”
“那是當然！只要是為了小甜心，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遲明野大跨步上前，也不管什麽代表不代表，直接響亮一巴掌拍在說話的那個NPC手上，草率擊掌，算作“暫時的聯盟示意”。
然而遲會長習慣性的稱謂依然引起了大批大批的如刀怒視。
礙於當前危急形勢，沒人沒有眼力見地挑起爭端。
“沒有問題就開始吧。”時卿說話間，身形迅速拔高，屬於古老生物的沈重威壓鋪天蓋地地碾壓過來，厚重、沈默，“所有特殊能力為防禦系的、皮糙肉厚不容易死的，過來。”
他的聲音也與平常有所不同，幾近被龍鱗完全覆蓋的面上，豎瞳中隱隱閃爍著殘暴不定的光，“和我一起拉怪，盡量不要分散戰鬥。”
“你想說把這高塔內的全部鬼弄個到一塊處理嗎？”在他身後，一位體格同樣壯碩的男子悶聲提問，“只是一層就這個數量——你確定？”
“怎麽？害怕了？”時卿腳步未停，擡手轟碎面前的高墻，將墻後剛剛覆蘇沒多久的怪物壓倒在碎石下，但並沒有直接抹殺，為的就是防止給它覆生變強的機會。
男子冷笑一聲，身軀的肌肉膨脹起來，“管好你自己。”
除了他以外，其他不少同樣人高馬大的NPC，發動能力，不發一語地齊齊走出一隊，首當其沖朝塔頂進發。
感知到他們的氣息，原本就躁動不安的鬼怪越發狂暴了起來。
像是想到了什麽，宮縭忽然快走幾步趕上前。
“時卿，關於龍化程度的問題，小姑娘應該叮囑過你吧？”
兩人並肩而行的時候，宮縭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音量詢問。
時卿沒說話，只看了他一眼。
那雙已經完全不似人類的瞳孔中，包含著無比純粹的決心和情緒。
默了默，宮縭憋回要嘆的氣，“算了，你自己有數就好。”
二隊也在整裝中。賀蘭焰跳上一處高臺，少年揚聲冷喝，“有AOE傷害的，和我來。”
然後底下的不少NPC們露出了茫茫然的眼神。
遲明野給了他一個白眼，順帶發動魔導武器，給自己裝備上外骨骼機甲，“小子，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是網癮少年的。”
賀蘭焰立馬改口：“擅長大面積範圍進攻的，過來，要組主力殺鬼隊。”
聞言又是一批NPC浩浩蕩蕩地走了出來。
可有人很快發現：
“太多了吧！這可不是你說的那什麽游戲裏同隊之間傷害豁免——我們都擠一個地方也不現實啊。”
“再來一隊就是。”機械轉輪聲響起，全副武裝的遲明野示意，“我這邊也一樣。”
同樣也有大範圍劍陣的宮縭沒去搶進攻系的隊伍。
他垂首看著面板，沈思道：“天平兩端已經能明顯看出來傾向趨勢了，對我們來說只是暫時的稍有不利。”
沒有具體數值標志，但代表人類靈魂重量的托盤一端急速下沈，遠超左邊的鬼怪重量。
第三世界玩家已經被強制抹殺一個不剩，關於靈魂重量這點已經沒有任何鉆空子的挽回餘地。
稍一思索，宮縭縱身禦起長劍，銀發飄蕩，一如霜雪，“不善戰鬥的，能力偏向輔助偵查分析數據的，隨我來。”
既然決定了計劃，那便要一絲不茍地貫徹執行。
他們與他們將要徹底聯合起來。
將所有鬼物的可能退路徹底封死。
一個不留。
“轟！”
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巨響過後，黑發少年從屍山血海中躍出，揮手熄滅指尖的火焰，俊秀精致的臉龐上浮現出難掩的疲憊。
“麻了，這都第多少次了？”
在他身旁的兩個NPC，同為火系能力的燎天抹掉嘴邊的血跡，喘著氣，扶墻站穩身體，張狂的眉眼間也罕見地流露一絲茫然。
但是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這座高塔的鬼怪數量遠比想象中可怕。
仿佛昏境的鬼蜮盡數集中到這裏，猶如過境的陰雲，瘋狂扭曲地撲咬上來。
打退多少波，不需多時又卷土重來，無窮無盡，根本看不到終結的跡象。
人類是，NPC也是，在面對完全不死不滅還能自我強化的鬼怪，任何生物不論擁有多麽強大的心理素質，都會難免產生負面的疲憊情緒。
因為這一戰，他們看不到盡頭。
除非……他們之中有誰脫穎而出，瀕臨絕境，登臨為神。
燎天身邊的妖獸抿起嘴，朝賀蘭焰——隊伍中唯一的人類瞥過一眼——突然輕聲笑了下，“能以人類之軀撐到現在，你也算可以。死神大人的養成玩家如果是你們，倒也算勉強合格。”
面對幻想鄉NPC所能給予出來的最高評價，賀蘭焰只是扯扯嘴角，少年的模樣還是那樣張狂而又恣意，“其實，你們一直都搞錯了一件事。”
“起碼在我看來，我和小靈之間從來都是雙向選擇，如果我只是一個從來都需要保護的拖油瓶，那我自問也不配站在她的身邊。”
提到所有人齊齊記掛在心頭的那個名字，隊伍略微靜默了一瞬。
即便現在的天平依舊傾斜的厲害，即便源源不絕的鬼怪讓人心生疲累，即便宮縭的隊伍遲遲沒有傳來絲毫關於她的線索——
但是只要一想到她，只要腦海中出現少女明媚燦爛的笑靨，那麽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會煙消雲散，他們此刻的所有努力也就有了它的意義。
如果為了他們的神明而戰……那麽所有的鮮血，所有的犧牲，都將有著無可比擬的價值。
再一次地，所有人匯聚到了高塔之上的最終戰場。
“熟悉的操作再來一次而已。”
迎面打頭的隊伍裏，遲明野揉了揉已經徹底亂掉發型的卷毛，爽朗一笑，“別那麽苦著臉嘛各位。”
他操控大量魔導裝備所消耗的精神力依舊不容小覷，整個人面色透露難掩的蒼白，但笑容還是一如既往地陽光燦爛。
宮縭持劍的手還算平穩，他隨意掃了眼滲血的虎口，沒在意，只是迅速轉向時卿的方向，厲聲道：“時卿，換人指揮，你的身體現在不允許再繼續使用龍化能力了。”
“……”
目標對象沒理他。
其實早在宮縭說話之前，原先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嗡嗡作響的聲音早就已經聒噪起來。
它在他的大腦中放肆嘲笑，不停地用尖利的聲音攻擊他的精神領域，但時卿通通咬牙承受下來，並沒有減緩半分手上的動作。
只有他自己清楚，這道自從他化為人形後就存在的聲音宛如“心魔”，像是伴生而出的幽魂，無法驅散無法遏制，隨著他使用魔龍能力的頻率，這道夢魘也時不時地冒出擾亂他一下。
不過現在，時卿怎麽可能會糾結這一兩句小小的吵鬧。
“整座塔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但還是沒找到小靈的影子。”時卿冷下聲音，哪怕他發覺出自己的精神領域已經快要瀕臨危值，“在找到她之前，我不會就這麽放棄。”
“你……”
“砰！”
又一波鬼怪的騷動打斷了幾人的對話，所有人瞬間屏息以待，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正要迎戰。
忽然之間，叫囂的厲鬼齊齊安靜了下來。
它們無一例外僵硬在原地，不敢有些許僭越的動作。
說是安靜，分明是畏懼，因而更加地噤若寒蟬。
偌大的白塔陡然間陷入一片死寂。
連四個玩家和NPC們組成的浩蕩隊伍，也一聲不聞。
原因無他。
所有人都感覺到，平靜的空間被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攪動，仿若從九幽深處襲來的寒風，帶給所有活物、所有厲鬼，最深的恐懼與神明的威壓。
所有人屏住呼吸，瞪大了雙眼，看向憑空湧動出黑霧的空間。
一道影子緩緩浮現而出。
纖白的雙腿，帶著蕾絲的蓬松裙擺，齊及大腿的純白長發，精致無暇的完美面容。
一如初見時那樣，少女仿佛只是從一場長夢當中蘇醒，懷揣著奔向重要之人的喜悅，然後她就這麽邁開腳步，從陰冷的地獄中走向另一個迎接她的輝煌世界。
但是……
最初巨大的喜悅過後，四人凝眸看去，卻有些愕然地發現少女和他們記憶中的有些許不同。
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色眼瞳裏不再有往日常含的狡黠笑意。
依然靈動晶瑩，依然清澈璀璨，然而仿佛脫離了人類的情感，只剩下神明無悲無喜的默然凝視。
“對不起。”
空靈的嗓音，第一句卻是真摯的道歉。
巫九靈垂下纖長的眼睫，身軀蕩開強悍的能量。
即便死神沒有任何治愈他人的能力，但這股力量驅散了之前所有鬼怪留在他們身上的傷口，或者是精神海中收到的攻擊。
就連時卿也是一怔。
盤踞在他精神裏的那個聲音，在最後發出一聲微弱慘叫後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聯想到先前巫九靈雖然有所察覺，但一直沒有百分百把握確定動手的情形，時卿仰起頭，幾乎是脫口而出：“小靈……你，你對自己做了……”
移過來目光，巫九靈略一頷首，展開雙臂，“就是你所猜測的那樣，百分百徹底解放的完全體，我打開了封閉能力庫的全部枷鎖。”
於她而言，進副本的所謂100%閾值根本不是上限。
在達成她的選擇後，超越普通定義間的全部能力，她也可以隨心調用。
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她的眼瞳又閃爍了幾下，光彩彌漫，卻襯得她越發妖異不似尋常。
這會兒哪怕是傻子也能察覺到不對了。
可少女並沒有給他們接下來的發問或是反應的時機。
巫九靈擡起蒼白纖細的手。
熟悉的黑紅色紋路法陣嗡鳴著旋轉綻開，頃刻之間將整座高塔的底部上空盡數籠罩。
血色的紅光絢麗妖冶，卻帶著生殺予奪的死亡氣息。
所有鬼物哀嚎慘叫，然而活生生的人們卻沒有感受到絲毫的冰冷殺意。
此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揚聲響起。
“天平該歸位了。”
“我是所有鬼怪誕生的源頭，我是它們惡意的集合。”
“這一切因我而起，自當該由我來終結。”
什麽？
瞳孔驟縮，與她相處時間最久的四人在此刻意識到那個幾近確定下的可能，神色大變，連忙就要閃身上前。
“小靈！”
但他們根本沒有辦法挪動半分腳步。
絕對淩駕於任何力量之上的死神將所有人和鬼全部定在了原地。
“小靈！快松開禁制！”
“死神大人！你要幹什麽！”
耳畔的呼聲越發響烈，死亡領域內的氣息也越發恐怖，可身處中心的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而後，巫九靈朝天仰起頭。握緊的右拳放上自己的心口。
“靈魂的核心，在這裏。”
瞬息之間，法陣血光驟然騰起！高塔內鬼蜮中的全部鬼怪眨眼間全數被徹底碾壓成破碎的齏粉！強悍無匹的死神之力下，再無任何覆生的可能。
純白柔順的發絲被猛烈的氣流拂動，隨後徐徐歸於平靜。
她攤開手，緊握的手掌間是一把銀制匕首。
鋒利，冰冷，卻是將地獄之門關闔的不二之匙。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巫九靈漂亮的眼睛最後掃過底下的人群，準確無誤捕捉到她所熟悉的、會永遠銘記的眸光。
直到這最後一刻，巫九靈也依然有些許不理解那破碎震顫眸光中強烈的，只屬於人類的情感。
那份情感太過真摯，太過熾熱，幾乎要將她冰冷的死神軀體灼痛。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可以結束了。一切都該結束了。
這樣想著，她默然垂首，高高在上的神明投下她的目光，紅潤唇角勾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純粹笑容。
一抹淺笑，宛若撥雲見月，扇上生花。
“不要——！”
對他們的聲音恍若未聞，巫九靈揚起手，舉起刀，對準自己的心臟，毫不猶豫地捅下。
黑色的氣流四散湧動，少女最後動了動唇瓣，細若呢喃的聲音傳入耳畔。
“再見。”
她仰天倒下，猶如斷翅的鳥，從屍山上遙遙墜落。
天地倒轉，高塔傾頹，冰冷的提示音姍姍來遲。
【警告！警告！異常已清除！現更新副本數據！】
【通訊模式恢覆中……直播鏡頭恢覆中……恢覆失敗……信號建立完畢，已檢測到當前玩家生命體征】
【副本進程結束，所有玩家即將開啟傳送】
伴隨著天平歸位的轉軸聲響，所有人的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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