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形容在見到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時, 那種在骨髓中炸開的、詭異的、讓人毛骨悚然的震顫之感。

由她原身放大數十倍的高聳石像留著她覺醒卡面上的姬發式樣，穿著她戰鬥時的死神套裝。

一模一樣的容貌，分毫不差的微挑眼型, 沒有焦點的瞳孔被一種流淌著的粘稠桃色沾染, 像是眼眶中蓄滿的搖搖欲墜的血淚, 靡麗妖冶，又流淌著無聲的詭譎之美。

唯一不同的是高舉至眉間的雙手中所掂量的東西。

巫九靈忍不住定睛看去。

她會用它們握起並肩作戰的三途夜，也會喚出黑霧，揮出金線，但這尊石像什麽都沒有。

被供奉著的她, 或者說祂，不再舉起巨鐮作為武器，纖細的指尖穩穩提著的，只有一架天平。

通體由灰暗的泥石所鑄就, 這座石像上只有兩點亮麗的顏色。

其一是那雙眼睛——旖旎的桃紅，不知道被什麽奇怪的能力弄出隱隱流淌之勢。

其二就是這架天平——像是受到感召, 包裹在最外層的灰蒙蒙的外殼剝離出裂縫, 有並不鮮亮的明黃色從縫隙中露出。雖然黯淡朦朧, 但也確實是足以吸引人註意的色彩。

巫九靈輕輕倒吸一口氣。

感知最後剩餘的那層薄薄壁壘被沖破, 像是有哢嚓的碎裂聲在耳畔炸開。

巫九靈眼前一花, 感到數不清的紛亂畫面朝她湧來。

她下意識想伸出手抓住其中的碎片。

但緊接著, 更加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

轟鳴聲大作, 本來就殘破不堪的小小廟宇，在這足以傾覆大地的震顫中四分五裂。

不像是崩塌，而是另一種結構的快速重組。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其中撥動, 只為將這片土地重新改造成它想要的模樣。

瞬息之間, 整座神廟在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甚至連構成都在明顯地改變：

擡起這部分的瓦礫堆出高臺，再摧毀那部分磚墻造出低窪，除此以外，甚至還有更為細密的光點，正從另一端的鬼蜮之中飛速湧來，凝成實質。

陰暗冷厲的氣息四散彌漫，先前散去的粘稠暗黑物質又重新聚攏，在最初的震動停止後，取而代之破舊廟堂的，是一座飛速拔地而起的矚目高塔！

而那尊雕刻著巫九靈模樣的高高石像，保持著它的姿勢屹立不動，沒有分毫碎裂的趨勢，化作一道影子，倏地朝上掠去，消失無蹤。

——肉眼可見的詭譎莫測。

巫九靈微微怔住。

而散落在她手邊的數不清的碎片，如流光般順勢鉆進她的眉心，分崩離析，在她的腦海中一閃即逝，又強硬地留下紛亂駁雜的畫面。

看清那些景象，巫九靈的眼瞳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搖晃了下身子，無意識地擡手捂住額頭。

此刻，轟鳴停歇，他們所處的位置正停在了整座高塔的下半部分。

殘破的景象被華麗覆古的設計取代，但一番鬼斧神工的改造過後，三人就水平面的位置坐標來說並沒有被隔開太遠。

宮縭和巫九靈離得依然很近，只是被隔到了兩個相鄰的房間，但也是推開門就可以彼此碰面；

原本借著魔導機械快速位移的遲明野被拔地而起的數根承重柱攔了幾秒，又被折疊出的樓層平移送到了下方，但他速度很快，現在也只需繞過一個螺旋回廊就能從下方直接飛竄到巫九靈屋子的窗臺邊。

“小靈！”

熟悉的呼喚聲已經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逼近耳畔，橘發青年的身影已經可以從窗欞間窺見隱約輪廓。

同一時間，隔壁的木門被人一劍劈成兩半，木屑飛濺，斷裂聲中，頎長的影子飛速閃出，眼看著就要沖到她的房間來。

刻印在她靈魂上的羈絆傳來遙遙呼應，巫九靈的眸光清明了一瞬。

即便只有短短的剎那，對她來說也足夠了。

“砰！”

冰冷的金屬勾爪扣在窗框邊，遲明野用力一扯，最後不遠不近的距離被他強行迅速縮短。

他一腳踢開窗戶，來不及喘幾口氣，就趕緊朝原地不動的巫九靈伸出手。

“快！跟我走！”

巫九靈眼睫顫了顫，輕輕擡起。

因為一路廝殺闖蕩，那只修長的手指間難免也沾染上了灰塵和血跡，而緊盯著她的那雙湛藍的眼瞳，明亮水潤，比之平常多出了久別重逢的欣喜。

她的玩家，一如既往的熱烈明媚，像是一顆永不熄落的小太陽。

同時，她的身後也傳來動靜。

宮縭擔心粗暴的破門會無意觸發塔內的機制，因此花了點功夫才闖入。

他一擡眼就看到掛在窗戶邊的那個刺眼的一大只金橘色影子，但情況緊急，他抿抿唇，沒有理會遲明野，也不想多話，只幹脆利落地攬住巫九靈肩頭，稍一用力就想帶她禦起輕功離開。

但巫九靈來回望了望，彎起眼睛，將遞到她面前的兩只手輕輕推開了。

她沒有如他們所願的，像是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飛奔向他們的懷抱。

——果然是副本的手段，碎片上的圖案都是騙人的。

——他們都在這裏。

——他們沒有拋下她。

不再猶豫，巫九靈劃破掌心，飛濺的鮮血被能力凝聚，和翻湧的黑色能量一起，形成了一枚嶄新的、黑紅相間的華麗坐標。

屬於死神力量凝結而成的結晶坐標懸浮在半空，被巫九靈溫柔托舉而上，周身流轉著神秘的暗色光華，像是有一股未知的力量牽引著宮縭和遲明野，不自覺地將指尖觸及向它。

然後身軀像是被按在了原地，無法移動分毫。

兩人心頭一驚，只能轉動視線，下意識看過去。

巫九靈就是在此刻徹底地、決絕地撤出身子，後退了半步。

坐標的華光按照她的指示，短暫控制了他們。

而巫九靈自己，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兩人，轉身走向自己強行洞開的空間門。

“小靈！回來！”

兩道聲音同時厲喝出聲，但他們還是無法挪動哪怕一根手指——頂級SSR的全開的壓制力，已經不是作為人類戰力天花板的玩家能輕易掙脫的了。

黑色的氣流在少女的身軀上交織，熟悉的死神裙裝被點就上更為瑰麗的暗紋，通身森冷淩厲的氣勢也以一個恐怖的速度迅速攀長。

在裙角即將消失在通道的前一秒，披散著純白色長發的死神微微側眸。

精致的側顏上，帶著他們一時無法讀懂的，熟悉卻又陌生的，如釋重負的淺笑。

“帶上它離開這兒，不要回來。絕對不要。”

巫九靈說完，身影徹底消失在蕩起漣漪的空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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