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將變成星星，永遠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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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堅實的地面破碎分離, 身軀墜落，像是墜入無盡深海，感官失去了全部作用, 連精神意志都被壓迫性的力量吞噬。
“還有點意思。”
巫九靈這樣想著, 揮手揚起更加濃郁的黑暗能量, 凝聚成無數尖刺，猛地穿透周身那無數層令人不適的薄膜。
眼前綻放刺目的光亮，不適感潮水般褪去。
巫九靈平穩落地，站直身子時看到了縱橫交錯的街道。
車來車往，人流如織, 熹微晨光照耀而下，耳邊充斥著人間煙火氣的叫賣聲，鼻尖也能清晰嗅到剛出鍋的食物的香氣。
和預想中的不同，這裏乍看上去就是一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街景。
沒有惡鬼, 沒有兇犯，小鎮的清晨白日是它一貫的安穩祥和。
不過巫九靈並沒有輕易放松警惕。
既然那個惡性錨點被編織成了一段輪回夢魘, 將明書樺困於其中, 所以這些再平靜再安寧都只能是陽光下的泡沫幻影。
她深知破開障眼法後, 隱藏在這幅平和表象之下的必定會是血淋淋的真相。
婉拒了幾只流浪小貓的貼貼, 巫九靈打定主意先不和場景內的任何活物進行交互。她退至街道邊, 沿著一路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桿走, 邊觀察周圍邊釋放出自己的探知力。
她已經做好將明書樺的精神世界當做一個特殊副本對待的準備了。
按理說她抱有明確目的而來, 那麽通過死神領域進行精神聯通後，傳送進來的地點多多少少都該和明書樺有些關聯。
仔細點說不定就能直接找到她，那會大大節省巫九靈解決問題的力氣。
很快, 探知末端傳來喜人的反饋。
巫九靈不動聲色, 停下腳步躲到一家便利店門口, 腳尖輕推開一只想要蹭蹭的小黃狗，靜等主角從街道那頭拐出來。
很快，一個留著齊腰長直發的高挑女子出現在視線中。
女子面容姣好，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行走間步伐幹脆利落，氣質禁欲又清冷。
還好巫九靈見過一眼病床上的她。
巫九靈迅速把對面的女人在腦內還原比對。
如果現在的明會長能活蹦亂跳站起來的話，這個世界裏的她看起來和現在並沒有多少變化，只是顯得更有活力和朝氣一點，
初步排除被異能造成外傷改變外形的可能性。
巫九靈公事公辦地在腦內的便簽裏記錄。
在她觀察的時候，明書樺停在距離她大概兩百米遠的攤位上，正急匆匆地要油條和豆漿。
看來，再清冷出塵的美人面臨上班打卡的時候也會表現出常人的一面。
明書樺三兩口解決早飯，邊朝一個方向走去，巫九靈自然催動能力喚出黑霧，隱藏身形緊隨其後，看著她加快步伐進了寫字樓。
大樓內部不知道是被這裏的什麽規則設下了禁制，巫九靈進不去。
被空氣墻攔著的她暫時沒打算強闖，只和不知道哪兒飛來的小鳥一起，你挨我我挨你的蹲在電線桿子上，光明正大地偷窺。
看胸口名牌和周圍人類對明書樺交談時的口氣姿態，巫九靈不難猜出雖不是老總，但明書樺的個人能力顯然極強，也極為令人信服，工作上也自然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死神小姐略微動容。
巫九靈從沒參與過人類社會的職場競爭，但她知曉一位年輕人尤其是一位年輕女性想要取得這樣的成就自然不易。
聯想到明書樺最終能成為暗區第一大公會的會長，巫九靈對比了下眼前的景象，並不意外。
就這樣，巫九靈在窗外默默地蹲守了大半天，直到明書樺結束額外加班的工作，步出正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巫九靈暗嘆，幸好自己不是非要一日三餐頓頓不落。
不是沒想過在明書樺工作期間查看這個世界，但這裏安穩平和的甚至找不到除了她死神能量之外的超自然波動痕跡，放出去刺探更多情報的能量擬態也沒發現異常。
仿佛最開始的那股來自亡魂的氣息只是她的錯覺。
巫九靈於是又跟上明書樺回家的步伐。
明書樺走得並不慢，準確來說甚至稱得上有些急迫。
街道兩側的路燈不算昏暗，但絕對不能說是明亮，只是投射下來的影子很好地遮擋住了巫九靈的身形，便於她一邊跟蹤，一邊放出感知去雷達似的掃描。
按理說，越臨近午夜，位面設定中的所謂“陰氣”、“怨氣”也會加重。白天看不見什麽，到了這會兒，一些超自然的現象總該冒出點頭。
巫九靈聯想到在外界感受到的亡者氣息，希望蹲守一天空空無果的自己可以在今夜有不一樣的收獲。
可結果還是令她大失所望。
明書樺一路平安地返回住地，連個企圖對她打劫的小混混都沒遇到。
沒有意外就意味著是個“平安夜”，也意味著不會有特殊劇情觸發，同樣也是再一次宣告一個沒有線索只能充當無頭蒼蠅亂跑的結果。
更倒黴的，梅開二度，巫九靈又被似曾相識的莫名禁制攔在了明書樺所居住的小區大門外，連個單元樓都混不進去。
巫九靈：“……”
和垃圾桶邊的幾只老鼠大眼瞪小眼，巫九靈哢哢捏拳，不斷告知自己要忍耐，不要這麽直接破空氣墻闖入。
平靜下來後，巫九靈轉身躍起，發洩似的輾轉騰挪，穿梭在這片城市上空開始夜間的探索。
沒有異能波動，她只憑借卓越的能力飛著摸到了此處精神空間的邊界。
令人意外。
不是大，而是小。
巫九靈摸著這處空氣墻，遠眺向對面模糊的景物虛影，獨自思忖。
作為埋藏著惡性錨點的意識空間，結果統共下來也就是方圓十來公裏，包含的關鍵建築目前只出現了“明書樺住處”，“辦公樓”兩個，這恰恰更令人生疑——
看起來未免太好對付了。
倘若她不顧忌明書樺的大腦，直接站在空間邊界，一個湮滅之刃掃過去，那這裏的一切都將化為飛灰，人啊鬼啊錨點啊都將不覆存在，根本不需要費多大力氣。
這不科學。
能把第一大公會會長、B區排的上號的前五強者拖進沈眠的深層夢魘，絕不可能這麽簡單。
沒辦法，線索太少，還得從現有的兩個關鍵建築點下手。
打定主意，巫九靈飛回明書樺小區外繼續蹲守。
第一天就這麽混了過去。
翌日清晨，隨著第一縷晨光出現，百無聊賴打了個盹兒的巫九靈繼續盯梢。
然後她古怪地發現，自己仿佛在重覆頭一天的日程。
原因無他，實在是明書樺的行動軌跡像極了上了發條的小人兒！
神態衣飾路線目的地完全一致！這個女人和昨天相比，唯一的不同是她把早餐的油條換成了包子！
巫九靈不僅感慨，怎麽會有人作息規律堪比老幹部時卿一樣的恐怖。
無比感慨地再度站在辦公樓外，巫九靈仰頭惆悵看天，開始考慮不破屏障的話，能用怎樣一個巧妙的話術光明正大地混進樓裏。
原先想要藏在暗處是為了不去驚擾或許同樣掩藏起來的錨點，但現狀太被動，她不得不改變策略。
畢竟此時已經是第二天了。
不知道具體時間流速，但巫九靈沒怎麽擔心外部的情況。
有四位令她放心的玩家在，肯定不會出岔子，只是考慮到明書樺的身體狀況，她這裏不能拖太久。
忽然，面前盯著的人影接了個電話，而後表情慌張地站了起來。
被屏障攔著的她聽不見明書樺和電話裏的聲音，但利用著從宮縭那裏學來的半吊子唇語，巫九靈勉強判斷出來。
一位同明書樺關系密切的人出事了。
這……
巫九靈難掩驚訝。
進到這個精神空間之前，她專門詢問過同明書樺接觸最多的南棲，但並沒聽說明書樺有什麽關系稱得上是“親切”的人物。
在公會裏基本是平等體恤每一位成員，公事公辦，頂多和宮縭南棲這樣的能多說上幾句朋友間的話，但也看不出來區別對待哪裏。
至於來到血色地獄之前的關系網……
難說，畢竟她自己從來沒有提起過。
巫九靈心臟跳得有些快，直覺告訴她，那位不知名的人物就是破局的關鍵！
緊跟著飛速趕回家的明書樺，巫九靈坐到對面樓棟的天臺上，欣喜地發現這一次明書樺終於沒有打算把窗簾拉的嚴嚴實實的了。
那個房間是一個粉嫩嫩的、有著可愛玩偶和裝飾的小臥室，巫九靈坐著的位置加上SSR開掛一樣的視力，正好可以透過窗戶看個清楚。不多時，連衣服都沒來及換的明書樺出現在視野中。
她腳步匆忙地從床上抱起一個面色蒼白的瘦弱女孩。
那孩子身形瘦小的有些不正常，過於纖細的脖子像是支撐不住腦袋，止不住地朝一側一點一點地。
看著那小女孩和明書樺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巫九靈心念急轉，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緊接著，明書樺嫻熟地取出藥片餵女孩吃下，等了片刻，她的狀態明顯好轉，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拽著明書樺的袖口，可憐兮兮地央求什麽。
女人不可置信瞪大眼，義正嚴詞拒絕，女孩露出更加可憐的表情，女人不為所動，只眉宇間稍有猶豫之意。
如此反覆拉扯幾回，明書樺敗了。
她三兩下把女孩裹嚴實，拉著她小心出門。
天臺上的死神小姐比小女孩還要感動落淚。
終於叫她等到了。
巫九靈誇張仰天長嘆，再一甩腦袋低回頭，餘光捕捉到一錯而過的視線。
“咦？”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那個小女孩是往她這個方向瞥了一眼嗎？
“生病了就待在家裏好好休息。等天氣更暖和些，你的身體也更好點的時候，再去不行嗎？”雖然行動上妥協了，但明書樺嘴上還是忍不住絮叨，“游樂園就在那裏，又不會跑。”
女孩抿起嘴，亮晶晶的眼睛彎成月牙，也不正面回答，只用最純真無暇的笑容試圖混過去，“今天吃了藥，覺得有些力氣……哎，不說這個啦，我知道姐姐對我最好了。”
不得不說，稚嫩的童音配合上清澈的甜笑確實有獨特的魅力，別說和女孩有血緣關系的明書樺，就是綴在她們身後偷摸跟蹤的死神小姐都隱隱動容。
巫九靈掩藏在角落的陰影中，咬了下唇。
盡管在那之後，女孩都沒有朝她這裏投過半分註意，但巫九靈並沒有將那一幕當做遠距離的巧合忽視過去。
如果是別的異能者或是NPC在這可能就被糊弄了，可她作為最強死神，隔著一具身體都能捕捉到的死亡氣息，正正擺在面前時更不可能忽略了。
桃紅色的眸子沈下光。
明書樺的妹妹有問題。
這麽想著，巫九靈跟著她們路過一家水果店，腳步卻噔噔地折回。
這條街她頭一天已經認真搜尋了許多遍，巫九靈確定，在此刻之前，這根記憶中本該光溜溜的電線桿上絕對沒有貼什麽警示。
精神空間實在是一個特殊至極的位面，地理位置、時間流速、甚至闖入其中的外來者，都不能他們置於平常生活來看待。
也就是說，因為關鍵人物的出現，由明書樺精神構築的世界相應給予了她潛意識的投射，從而誕生重要的線索。
她毫不遲疑用黑霧卷下那張薄紙。
“市中心出現怪異腳印……流浪貓狗大量死亡……鼠雀畸變……各位居民非必要盡量避免出門……三天後將……”
剩餘字跡模糊不清，但不妨礙她作出推斷。
明書樺來暗區之前生活的地方算得上是一個靈氣稀薄的低武位面，鬼怪和超自然生物常有出現，會對人類的生活造成不小威脅。
與此同時，人類一方也做出了相應應對，隱藏在暗處的特殊部門。
巫九靈視線繼續下掃，盯向了警示發布的日期，掐指一算。
對應著三天前的日期……
然後是精神空間的時間……還有明書樺脫離副本的時間……
暗道不好，巫九靈猛地轉頭看向一直屹立在視線盡處的鐘樓。
即將齊齊指向十二的指針，快要和明書樺昏迷的時間重合。
掌心有黑色的寒光凝聚成形，巫九靈一把抽出三途夜，握緊刻滿紋路的刀柄，身形拉成一道弧光，掠向遠處的兩人。
而牽著女人的小丫頭也在此時仰起頭，用那副不變天真的笑靨，語調森然詭異地問道：
“姐姐，拿到檢查單的第一天，我偷偷聽見了哦，你說你願意用你的命換我回來，是真的嗎？”
本就岌岌可危的時間仿佛就此凝固，明書樺的眼瞳倏地陷入混亂與迷失，仿佛被無形的手掌死死攫住了靈魂。
她像是陷入了更深層的夢魘，俏麗的面頰蒼白透明，汗水不斷從額頭滾落，
“阿雨你在講什麽……”
明書樺聲線發顫，可她在最痛苦的時候也沒有松開她妹妹的手。
“用我的命來換回你，用我的……”女人無意識地重覆呢喃，眼角卻泛起痛楚的猩紅，“如果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當然……”
“閉嘴！”
暴起的怒喝隨著淩厲的刀光劃過，少女從天而降，一把漆黑如墨的彎月鐮橫掃而過，眼看著就要劈上瘦弱的女孩。
她惱羞成怒地嘖了聲。
下一秒，依然失去神智的明書樺手中同樣閃過銀光，她在成為暗區玩家後才會使用的專武手杖發出解體組合的機械聲，兇厲地攔下三途夜的進攻後，改造後的手杖前端洞開，射出一連串密集的子彈。
精神空間，出現什麽都不奇怪。
巫九靈也算是猜到了這一出，身形虛晃，假影留在原地，真身已經瞬閃到女孩的背後，再度揚起死神的鐮刀。
這個家夥實在是心急的過頭，盤算著想用這個特殊時間徹底幹掉明書樺，以至於按捺不住走出了那兩個屏障區，也給了巫九靈反向動手的機會！
她已經百分百確定，所謂的惡性錨點就在這裏！
巫九靈不能用黑霧或是其他技能，這樣會破壞一樣重要的東西，三途夜是送它上路的最佳選擇。
大概沒料到這次出現的家夥會這麽難纏和棘手，女孩，不，該說是躲在女孩軀殼內的惡靈大驚失色，幼小的人類面孔浮現出清晰的慌張。
然而這份慌張，還帶上了些錯愕和憤怒，如同感觸到了什麽意料之外的東西。
以至於瀕死前的它甚至想不起來再操控明書樺抵禦，只顧著暴跳如雷地尖叫：“騙子！都是騙子！你們的氣息……你不該是和他們一夥的嗎？！”
巫九靈稍有蹙眉，但這一次她沒有多話，趕在時間要重合的節點，她朝下揮動巨鐮。
死神的陰影籠罩而下。
巫九靈最後聽到的是尖利到破音的吶喊：
“不！他們早就看到了你！我也是！！如果早知道，我明明可以……”
不甘的嘶吼隨著彎月的斬下湮滅。
霸占著明書樺妹妹的惡靈，那個惡性錨點的源頭，魂飛魄散，徹底消散在這天地間。
巫九靈手腕一轉收回武器，眼睛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停頓了幾秒。
片刻後，一切重歸寂靜。
不需要這個錨點尖叫，她早就感覺出，來到這第一天碰到的什麽流浪貓狗還有各種小動物，兩只眼睛裏透出的光就帶著一股目的性明確的審視。
多半就是這家夥早早地在觀察她了。
只可惜，沒觀察到位。
或者說，它太過自大。
精神世界本來就詭譎，加上夢魘侵擾，還在昏迷不醒的明書樺的意識最深處，可以說它幾近立於不敗之地。
然而，最致命的地方在於，它選了一個亡魂作為錨點設定點，而死神，恰恰專司這一行。
只能說它正好撞巫九靈刀刃上了。
遙望著明書樺的眼神逐漸恢覆清明，巫九靈閃身上前，扶住女人搖搖欲墜的身體。
遠處的景物和架構在存存崩塌，地面輕微顫動，這也說明解決了惡性錨點，還躺在病床上的明書樺即將轉醒。
短暫的沈默，巫九靈卻並沒有放任明書樺就這麽離開她的精神空間。
“我不會安慰人，只能將她困留在這裏最後的殘魂送往該去的地方。”
這也是她選擇三途夜的原因，其他能力會連同這個殘存在明書樺回憶中的魂體能量一同粉碎。
“但我想讓你聽一下她的遺言。”
女人黯淡的眸光在此刻哆嗦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話。
巫九靈沒有撒謊，也不是故意找詞安慰，她本就不擅長這些。
她只是張開手，仿佛是留影機一般，那縷弱小到隨風就要飄散的靈魂，在最後一刻憑借自己的意志講出了話。
在曾經的人生中，明書樺根本就不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白領上班族，她的妹妹明書雨也根本不是得的普通的病癥。
低武低魔，他們生存的位面早已不適合普通人類居住，陌生的惡靈和汙染從變異的生物身上開始擴散、席卷。
直至悄悄攀上脆弱的人類。
為了保護妹妹，覺醒能力的明書樺拿起武器加入組織，但敵不過異化的侵襲，在被惡魔逼問“是否要用自己的心臟換取妹妹的存活”，她深知這是完全不現實的交易，因此什麽都沒選，只一槍打爆了祂的鬼頭。
但不久之後，明書雨被異化感染，畸變之際，痛不欲生的她在喊出最後一聲姐姐後，被明書樺親手打穿了心臟。
她沒有選擇。
她的妹妹也沒有。
這於雙方而言本沒有第二個結果。
連一向不茍言笑的組織頭領都安慰明書樺，“這樣才能減輕你的妹妹的痛苦，你已經做到最好了”。
可明書樺依舊會在午夜夢回時陡然驚醒，顫抖著身體，控制不住地思考接受那個選擇的可能性。
如果還有選擇，如果還有機會。
讓她死，讓她活。
讓她再去看看，她那本該漫長而又燦爛的人生。
哪怕日後來到血色地獄，這件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事也並沒有被明書樺遺忘。
只是被她刻意地，掩藏進了回憶的最深處。
宛如永不愈合的疤痕，摸不得，碰不了，只是動一下，就血流滿地。
夢是思維的投射，被刻意捏造的夢魘是潛意識的具象。
所以關鍵的時間才會是明書雨死亡的節點。
所以困擾明書樺多年的心魔才會是那一句拷問了她數不清日夜的選擇。
所以在這裏，人們的生活環境才會這樣平穩和諧，而她扮演的角色也不過是一名隨處可見的打工人，沒有厲鬼，沒有汙染，沒有被破壞的地獄末日般的家園。
所以啊，這條通往游樂園的道路才會那麽長。
那是她的心緒投射，也是一個飽受折磨的小女孩最後的祈願，因而才會漫長而看不到盡頭，仿佛能讓陰陽兩隔的靈魂，永遠永遠地一直走下去。
地面崩塌，天穹陷落，但燦爛的白光從眼前大片浮現，仿若能驅散一切迷茫和不安。
而曾經沒來及聽見的話語，再熟悉不過的嗓音伴隨著如釋重負的淺笑，在耳畔響起。
“姐姐，不要再為我難過。你看，生病了那麽久，我都不記得多久沒走出門看看外面啦，但從現在開始，不論你去哪兒，我都能變成星星陪著你。”
“姐姐，能成為你的妹妹，阿雨真的真的……好幸福呀。”
“滴——”
儀器亮起的提示音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醒啦醒啦！”“嗚嗚明總手指頭動了！！”“嗷嗷嗷真的成功了小靈牛逼！！！”等等歡呼一起，掩蓋了那漸行漸遠的童聲，喚回她的理智。
很響亮，很有活力，幫她確認了這是充滿歡聲笑語的人間。
她還記得那個白發少女最後看向她的目光。
平靜淡然，帶著無往的力量。
“你的朋友還在等你，醒來吧。”
“呼……”
明書樺長舒出氣，從病床上撐起身子，眨眨有些濕潤的雙眼，看向身旁臉色稍有蒼白的少女。
“謝謝你，死神小姐。”
巫九靈搖搖頭，安撫性地拍拍宮縭和……呃，南棲的手，示意他們沒事，“不用言謝，分內之事。當務之急是你要先好好休息，錨點被清除，但有些東西不是藥物或是技能就可以恢覆如初的。”
她沒有點明，這些過往是否為外人道當然是由明書樺自己選擇。
不想，明書樺眉頭緊蹙，想起了什麽。
“不，當務之急是另一件事，是我需要告知你的。”
“什麽？”
這回不只是巫九靈，連其他人都楞住了。
在今天之前，這兩人似乎並沒有任何言語上的交集啊？
明書樺不顧還在吊針的手，用力敲敲太陽穴，借力回想著：“在我那個副本裏，我碰見了一群奇怪的家夥，他們仿佛清楚我真實的來歷，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種了個錨點不說，還對我莫名其妙地講起你，言辭之間有種詭異的瘋狂。”
“抱歉，請不要誤會，我在今天之前所知曉的你，全靠宮縭先生零星的炫耀。”
巫九靈：“……咳，然後呢？”
“然後這群狂熱者和我對打間，爆發出的技能和能量給我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而剛才夢魘中的和你的會面，讓我加重了這種感覺。”
明書樺緩了口氣：“很遺憾，我不知道原因……這只是我直覺比較緊急，需要告知你的猜測。”
她話音剛落，一道玩家們有些陌生，但所有角色都十分耳熟的聲音插入，將所有沈浸在思考情緒中的人驟然驚醒。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是同巫九靈一樣的SSR級別的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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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點意思。”
巫九靈這樣想著, 揮手揚起更加濃郁的黑暗能量, 凝聚成無數尖刺，猛地穿透周身那無數層令人不適的薄膜。
眼前綻放刺目的光亮，不適感潮水般褪去。
巫九靈平穩落地，站直身子時看到了縱橫交錯的街道。
車來車往，人流如織, 熹微晨光照耀而下，耳邊充斥著人間煙火氣的叫賣聲，鼻尖也能清晰嗅到剛出鍋的食物的香氣。
和預想中的不同，這裏乍看上去就是一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街景。
沒有惡鬼, 沒有兇犯，小鎮的清晨白日是它一貫的安穩祥和。
不過巫九靈並沒有輕易放松警惕。
既然那個惡性錨點被編織成了一段輪回夢魘, 將明書樺困於其中, 所以這些再平靜再安寧都只能是陽光下的泡沫幻影。
她深知破開障眼法後, 隱藏在這幅平和表象之下的必定會是血淋淋的真相。
婉拒了幾只流浪小貓的貼貼, 巫九靈打定主意先不和場景內的任何活物進行交互。她退至街道邊, 沿著一路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桿走, 邊觀察周圍邊釋放出自己的探知力。
她已經做好將明書樺的精神世界當做一個特殊副本對待的準備了。
按理說她抱有明確目的而來, 那麽通過死神領域進行精神聯通後，傳送進來的地點多多少少都該和明書樺有些關聯。
仔細點說不定就能直接找到她，那會大大節省巫九靈解決問題的力氣。
很快, 探知末端傳來喜人的反饋。
巫九靈不動聲色, 停下腳步躲到一家便利店門口, 腳尖輕推開一只想要蹭蹭的小黃狗，靜等主角從街道那頭拐出來。
很快，一個留著齊腰長直發的高挑女子出現在視線中。
女子面容姣好，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行走間步伐幹脆利落，氣質禁欲又清冷。
還好巫九靈見過一眼病床上的她。
巫九靈迅速把對面的女人在腦內還原比對。
如果現在的明會長能活蹦亂跳站起來的話，這個世界裏的她看起來和現在並沒有多少變化，只是顯得更有活力和朝氣一點，
初步排除被異能造成外傷改變外形的可能性。
巫九靈公事公辦地在腦內的便簽裏記錄。
在她觀察的時候，明書樺停在距離她大概兩百米遠的攤位上，正急匆匆地要油條和豆漿。
看來，再清冷出塵的美人面臨上班打卡的時候也會表現出常人的一面。
明書樺三兩口解決早飯，邊朝一個方向走去，巫九靈自然催動能力喚出黑霧，隱藏身形緊隨其後，看著她加快步伐進了寫字樓。
大樓內部不知道是被這裏的什麽規則設下了禁制，巫九靈進不去。
被空氣墻攔著的她暫時沒打算強闖，只和不知道哪兒飛來的小鳥一起，你挨我我挨你的蹲在電線桿子上，光明正大地偷窺。
看胸口名牌和周圍人類對明書樺交談時的口氣姿態，巫九靈不難猜出雖不是老總，但明書樺的個人能力顯然極強，也極為令人信服，工作上也自然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死神小姐略微動容。
巫九靈從沒參與過人類社會的職場競爭，但她知曉一位年輕人尤其是一位年輕女性想要取得這樣的成就自然不易。
聯想到明書樺最終能成為暗區第一大公會的會長，巫九靈對比了下眼前的景象，並不意外。
就這樣，巫九靈在窗外默默地蹲守了大半天，直到明書樺結束額外加班的工作，步出正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巫九靈暗嘆，幸好自己不是非要一日三餐頓頓不落。
不是沒想過在明書樺工作期間查看這個世界，但這裏安穩平和的甚至找不到除了她死神能量之外的超自然波動痕跡，放出去刺探更多情報的能量擬態也沒發現異常。
仿佛最開始的那股來自亡魂的氣息只是她的錯覺。
巫九靈於是又跟上明書樺回家的步伐。
明書樺走得並不慢，準確來說甚至稱得上有些急迫。
街道兩側的路燈不算昏暗，但絕對不能說是明亮，只是投射下來的影子很好地遮擋住了巫九靈的身形，便於她一邊跟蹤，一邊放出感知去雷達似的掃描。
按理說，越臨近午夜，位面設定中的所謂“陰氣”、“怨氣”也會加重。白天看不見什麽，到了這會兒，一些超自然的現象總該冒出點頭。
巫九靈聯想到在外界感受到的亡者氣息，希望蹲守一天空空無果的自己可以在今夜有不一樣的收獲。
可結果還是令她大失所望。
明書樺一路平安地返回住地，連個企圖對她打劫的小混混都沒遇到。
沒有意外就意味著是個“平安夜”，也意味著不會有特殊劇情觸發，同樣也是再一次宣告一個沒有線索只能充當無頭蒼蠅亂跑的結果。
更倒黴的，梅開二度，巫九靈又被似曾相識的莫名禁制攔在了明書樺所居住的小區大門外，連個單元樓都混不進去。
巫九靈：“……”
和垃圾桶邊的幾只老鼠大眼瞪小眼，巫九靈哢哢捏拳，不斷告知自己要忍耐，不要這麽直接破空氣墻闖入。
平靜下來後，巫九靈轉身躍起，發洩似的輾轉騰挪，穿梭在這片城市上空開始夜間的探索。
沒有異能波動，她只憑借卓越的能力飛著摸到了此處精神空間的邊界。
令人意外。
不是大，而是小。
巫九靈摸著這處空氣墻，遠眺向對面模糊的景物虛影，獨自思忖。
作為埋藏著惡性錨點的意識空間，結果統共下來也就是方圓十來公裏，包含的關鍵建築目前只出現了“明書樺住處”，“辦公樓”兩個，這恰恰更令人生疑——
看起來未免太好對付了。
倘若她不顧忌明書樺的大腦，直接站在空間邊界，一個湮滅之刃掃過去，那這裏的一切都將化為飛灰，人啊鬼啊錨點啊都將不覆存在，根本不需要費多大力氣。
這不科學。
能把第一大公會會長、B區排的上號的前五強者拖進沈眠的深層夢魘，絕不可能這麽簡單。
沒辦法，線索太少，還得從現有的兩個關鍵建築點下手。
打定主意，巫九靈飛回明書樺小區外繼續蹲守。
第一天就這麽混了過去。
翌日清晨，隨著第一縷晨光出現，百無聊賴打了個盹兒的巫九靈繼續盯梢。
然後她古怪地發現，自己仿佛在重覆頭一天的日程。
原因無他，實在是明書樺的行動軌跡像極了上了發條的小人兒！
神態衣飾路線目的地完全一致！這個女人和昨天相比，唯一的不同是她把早餐的油條換成了包子！
巫九靈不僅感慨，怎麽會有人作息規律堪比老幹部時卿一樣的恐怖。
無比感慨地再度站在辦公樓外，巫九靈仰頭惆悵看天，開始考慮不破屏障的話，能用怎樣一個巧妙的話術光明正大地混進樓裏。
原先想要藏在暗處是為了不去驚擾或許同樣掩藏起來的錨點，但現狀太被動，她不得不改變策略。
畢竟此時已經是第二天了。
不知道具體時間流速，但巫九靈沒怎麽擔心外部的情況。
有四位令她放心的玩家在，肯定不會出岔子，只是考慮到明書樺的身體狀況，她這裏不能拖太久。
忽然，面前盯著的人影接了個電話，而後表情慌張地站了起來。
被屏障攔著的她聽不見明書樺和電話裏的聲音，但利用著從宮縭那裏學來的半吊子唇語，巫九靈勉強判斷出來。
一位同明書樺關系密切的人出事了。
這……
巫九靈難掩驚訝。
進到這個精神空間之前，她專門詢問過同明書樺接觸最多的南棲，但並沒聽說明書樺有什麽關系稱得上是“親切”的人物。
在公會裏基本是平等體恤每一位成員，公事公辦，頂多和宮縭南棲這樣的能多說上幾句朋友間的話，但也看不出來區別對待哪裏。
至於來到血色地獄之前的關系網……
難說，畢竟她自己從來沒有提起過。
巫九靈心臟跳得有些快，直覺告訴她，那位不知名的人物就是破局的關鍵！
緊跟著飛速趕回家的明書樺，巫九靈坐到對面樓棟的天臺上，欣喜地發現這一次明書樺終於沒有打算把窗簾拉的嚴嚴實實的了。
那個房間是一個粉嫩嫩的、有著可愛玩偶和裝飾的小臥室，巫九靈坐著的位置加上SSR開掛一樣的視力，正好可以透過窗戶看個清楚。不多時，連衣服都沒來及換的明書樺出現在視野中。
她腳步匆忙地從床上抱起一個面色蒼白的瘦弱女孩。
那孩子身形瘦小的有些不正常，過於纖細的脖子像是支撐不住腦袋，止不住地朝一側一點一點地。
看著那小女孩和明書樺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巫九靈心念急轉，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緊接著，明書樺嫻熟地取出藥片餵女孩吃下，等了片刻，她的狀態明顯好轉，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拽著明書樺的袖口，可憐兮兮地央求什麽。
女人不可置信瞪大眼，義正嚴詞拒絕，女孩露出更加可憐的表情，女人不為所動，只眉宇間稍有猶豫之意。
如此反覆拉扯幾回，明書樺敗了。
她三兩下把女孩裹嚴實，拉著她小心出門。
天臺上的死神小姐比小女孩還要感動落淚。
終於叫她等到了。
巫九靈誇張仰天長嘆，再一甩腦袋低回頭，餘光捕捉到一錯而過的視線。
“咦？”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那個小女孩是往她這個方向瞥了一眼嗎？
“生病了就待在家裏好好休息。等天氣更暖和些，你的身體也更好點的時候，再去不行嗎？”雖然行動上妥協了，但明書樺嘴上還是忍不住絮叨，“游樂園就在那裏，又不會跑。”
女孩抿起嘴，亮晶晶的眼睛彎成月牙，也不正面回答，只用最純真無暇的笑容試圖混過去，“今天吃了藥，覺得有些力氣……哎，不說這個啦，我知道姐姐對我最好了。”
不得不說，稚嫩的童音配合上清澈的甜笑確實有獨特的魅力，別說和女孩有血緣關系的明書樺，就是綴在她們身後偷摸跟蹤的死神小姐都隱隱動容。
巫九靈掩藏在角落的陰影中，咬了下唇。
盡管在那之後，女孩都沒有朝她這裏投過半分註意，但巫九靈並沒有將那一幕當做遠距離的巧合忽視過去。
如果是別的異能者或是NPC在這可能就被糊弄了，可她作為最強死神，隔著一具身體都能捕捉到的死亡氣息，正正擺在面前時更不可能忽略了。
桃紅色的眸子沈下光。
明書樺的妹妹有問題。
這麽想著，巫九靈跟著她們路過一家水果店，腳步卻噔噔地折回。
這條街她頭一天已經認真搜尋了許多遍，巫九靈確定，在此刻之前，這根記憶中本該光溜溜的電線桿上絕對沒有貼什麽警示。
精神空間實在是一個特殊至極的位面，地理位置、時間流速、甚至闖入其中的外來者，都不能他們置於平常生活來看待。
也就是說，因為關鍵人物的出現，由明書樺精神構築的世界相應給予了她潛意識的投射，從而誕生重要的線索。
她毫不遲疑用黑霧卷下那張薄紙。
“市中心出現怪異腳印……流浪貓狗大量死亡……鼠雀畸變……各位居民非必要盡量避免出門……三天後將……”
剩餘字跡模糊不清，但不妨礙她作出推斷。
明書樺來暗區之前生活的地方算得上是一個靈氣稀薄的低武位面，鬼怪和超自然生物常有出現，會對人類的生活造成不小威脅。
與此同時，人類一方也做出了相應應對，隱藏在暗處的特殊部門。
巫九靈視線繼續下掃，盯向了警示發布的日期，掐指一算。
對應著三天前的日期……
然後是精神空間的時間……還有明書樺脫離副本的時間……
暗道不好，巫九靈猛地轉頭看向一直屹立在視線盡處的鐘樓。
即將齊齊指向十二的指針，快要和明書樺昏迷的時間重合。
掌心有黑色的寒光凝聚成形，巫九靈一把抽出三途夜，握緊刻滿紋路的刀柄，身形拉成一道弧光，掠向遠處的兩人。
而牽著女人的小丫頭也在此時仰起頭，用那副不變天真的笑靨，語調森然詭異地問道：
“姐姐，拿到檢查單的第一天，我偷偷聽見了哦，你說你願意用你的命換我回來，是真的嗎？”
本就岌岌可危的時間仿佛就此凝固，明書樺的眼瞳倏地陷入混亂與迷失，仿佛被無形的手掌死死攫住了靈魂。
她像是陷入了更深層的夢魘，俏麗的面頰蒼白透明，汗水不斷從額頭滾落，
“阿雨你在講什麽……”
明書樺聲線發顫，可她在最痛苦的時候也沒有松開她妹妹的手。
“用我的命來換回你，用我的……”女人無意識地重覆呢喃，眼角卻泛起痛楚的猩紅，“如果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當然……”
“閉嘴！”
暴起的怒喝隨著淩厲的刀光劃過，少女從天而降，一把漆黑如墨的彎月鐮橫掃而過，眼看著就要劈上瘦弱的女孩。
她惱羞成怒地嘖了聲。
下一秒，依然失去神智的明書樺手中同樣閃過銀光，她在成為暗區玩家後才會使用的專武手杖發出解體組合的機械聲，兇厲地攔下三途夜的進攻後，改造後的手杖前端洞開，射出一連串密集的子彈。
精神空間，出現什麽都不奇怪。
巫九靈也算是猜到了這一出，身形虛晃，假影留在原地，真身已經瞬閃到女孩的背後，再度揚起死神的鐮刀。
這個家夥實在是心急的過頭，盤算著想用這個特殊時間徹底幹掉明書樺，以至於按捺不住走出了那兩個屏障區，也給了巫九靈反向動手的機會！
她已經百分百確定，所謂的惡性錨點就在這裏！
巫九靈不能用黑霧或是其他技能，這樣會破壞一樣重要的東西，三途夜是送它上路的最佳選擇。
大概沒料到這次出現的家夥會這麽難纏和棘手，女孩，不，該說是躲在女孩軀殼內的惡靈大驚失色，幼小的人類面孔浮現出清晰的慌張。
然而這份慌張，還帶上了些錯愕和憤怒，如同感觸到了什麽意料之外的東西。
以至於瀕死前的它甚至想不起來再操控明書樺抵禦，只顧著暴跳如雷地尖叫：“騙子！都是騙子！你們的氣息……你不該是和他們一夥的嗎？！”
巫九靈稍有蹙眉，但這一次她沒有多話，趕在時間要重合的節點，她朝下揮動巨鐮。
死神的陰影籠罩而下。
巫九靈最後聽到的是尖利到破音的吶喊：
“不！他們早就看到了你！我也是！！如果早知道，我明明可以……”
不甘的嘶吼隨著彎月的斬下湮滅。
霸占著明書樺妹妹的惡靈，那個惡性錨點的源頭，魂飛魄散，徹底消散在這天地間。
巫九靈手腕一轉收回武器，眼睛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停頓了幾秒。
片刻後，一切重歸寂靜。
不需要這個錨點尖叫，她早就感覺出，來到這第一天碰到的什麽流浪貓狗還有各種小動物，兩只眼睛裏透出的光就帶著一股目的性明確的審視。
多半就是這家夥早早地在觀察她了。
只可惜，沒觀察到位。
或者說，它太過自大。
精神世界本來就詭譎，加上夢魘侵擾，還在昏迷不醒的明書樺的意識最深處，可以說它幾近立於不敗之地。
然而，最致命的地方在於，它選了一個亡魂作為錨點設定點，而死神，恰恰專司這一行。
只能說它正好撞巫九靈刀刃上了。
遙望著明書樺的眼神逐漸恢覆清明，巫九靈閃身上前，扶住女人搖搖欲墜的身體。
遠處的景物和架構在存存崩塌，地面輕微顫動，這也說明解決了惡性錨點，還躺在病床上的明書樺即將轉醒。
短暫的沈默，巫九靈卻並沒有放任明書樺就這麽離開她的精神空間。
“我不會安慰人，只能將她困留在這裏最後的殘魂送往該去的地方。”
這也是她選擇三途夜的原因，其他能力會連同這個殘存在明書樺回憶中的魂體能量一同粉碎。
“但我想讓你聽一下她的遺言。”
女人黯淡的眸光在此刻哆嗦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話。
巫九靈沒有撒謊，也不是故意找詞安慰，她本就不擅長這些。
她只是張開手，仿佛是留影機一般，那縷弱小到隨風就要飄散的靈魂，在最後一刻憑借自己的意志講出了話。
在曾經的人生中，明書樺根本就不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白領上班族，她的妹妹明書雨也根本不是得的普通的病癥。
低武低魔，他們生存的位面早已不適合普通人類居住，陌生的惡靈和汙染從變異的生物身上開始擴散、席卷。
直至悄悄攀上脆弱的人類。
為了保護妹妹，覺醒能力的明書樺拿起武器加入組織，但敵不過異化的侵襲，在被惡魔逼問“是否要用自己的心臟換取妹妹的存活”，她深知這是完全不現實的交易，因此什麽都沒選，只一槍打爆了祂的鬼頭。
但不久之後，明書雨被異化感染，畸變之際，痛不欲生的她在喊出最後一聲姐姐後，被明書樺親手打穿了心臟。
她沒有選擇。
她的妹妹也沒有。
這於雙方而言本沒有第二個結果。
連一向不茍言笑的組織頭領都安慰明書樺，“這樣才能減輕你的妹妹的痛苦，你已經做到最好了”。
可明書樺依舊會在午夜夢回時陡然驚醒，顫抖著身體，控制不住地思考接受那個選擇的可能性。
如果還有選擇，如果還有機會。
讓她死，讓她活。
讓她再去看看，她那本該漫長而又燦爛的人生。
哪怕日後來到血色地獄，這件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事也並沒有被明書樺遺忘。
只是被她刻意地，掩藏進了回憶的最深處。
宛如永不愈合的疤痕，摸不得，碰不了，只是動一下，就血流滿地。
夢是思維的投射，被刻意捏造的夢魘是潛意識的具象。
所以關鍵的時間才會是明書雨死亡的節點。
所以困擾明書樺多年的心魔才會是那一句拷問了她數不清日夜的選擇。
所以在這裏，人們的生活環境才會這樣平穩和諧，而她扮演的角色也不過是一名隨處可見的打工人，沒有厲鬼，沒有汙染，沒有被破壞的地獄末日般的家園。
所以啊，這條通往游樂園的道路才會那麽長。
那是她的心緒投射，也是一個飽受折磨的小女孩最後的祈願，因而才會漫長而看不到盡頭，仿佛能讓陰陽兩隔的靈魂，永遠永遠地一直走下去。
地面崩塌，天穹陷落，但燦爛的白光從眼前大片浮現，仿若能驅散一切迷茫和不安。
而曾經沒來及聽見的話語，再熟悉不過的嗓音伴隨著如釋重負的淺笑，在耳畔響起。
“姐姐，不要再為我難過。你看，生病了那麽久，我都不記得多久沒走出門看看外面啦，但從現在開始，不論你去哪兒，我都能變成星星陪著你。”
“姐姐，能成為你的妹妹，阿雨真的真的……好幸福呀。”
“滴——”
儀器亮起的提示音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醒啦醒啦！”“嗚嗚明總手指頭動了！！”“嗷嗷嗷真的成功了小靈牛逼！！！”等等歡呼一起，掩蓋了那漸行漸遠的童聲，喚回她的理智。
很響亮，很有活力，幫她確認了這是充滿歡聲笑語的人間。
她還記得那個白發少女最後看向她的目光。
平靜淡然，帶著無往的力量。
“你的朋友還在等你，醒來吧。”
“呼……”
明書樺長舒出氣，從病床上撐起身子，眨眨有些濕潤的雙眼，看向身旁臉色稍有蒼白的少女。
“謝謝你，死神小姐。”
巫九靈搖搖頭，安撫性地拍拍宮縭和……呃，南棲的手，示意他們沒事，“不用言謝，分內之事。當務之急是你要先好好休息，錨點被清除，但有些東西不是藥物或是技能就可以恢覆如初的。”
她沒有點明，這些過往是否為外人道當然是由明書樺自己選擇。
不想，明書樺眉頭緊蹙，想起了什麽。
“不，當務之急是另一件事，是我需要告知你的。”
“什麽？”
這回不只是巫九靈，連其他人都楞住了。
在今天之前，這兩人似乎並沒有任何言語上的交集啊？
明書樺不顧還在吊針的手，用力敲敲太陽穴，借力回想著：“在我那個副本裏，我碰見了一群奇怪的家夥，他們仿佛清楚我真實的來歷，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種了個錨點不說，還對我莫名其妙地講起你，言辭之間有種詭異的瘋狂。”
“抱歉，請不要誤會，我在今天之前所知曉的你，全靠宮縭先生零星的炫耀。”
巫九靈：“……咳，然後呢？”
“然後這群狂熱者和我對打間，爆發出的技能和能量給我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而剛才夢魘中的和你的會面，讓我加重了這種感覺。”
明書樺緩了口氣：“很遺憾，我不知道原因……這只是我直覺比較緊急，需要告知你的猜測。”
她話音剛落，一道玩家們有些陌生，但所有角色都十分耳熟的聲音插入，將所有沈浸在思考情緒中的人驟然驚醒。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是同巫九靈一樣的SSR級別的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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