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清邪踏入黃泉的第一刻, 血如來便感覺到了，那熟悉的純白色靈魂凈體，那個他畢生的克星。

只是偏偏趕上他即將破除封印的日子，世間所有人都以為邪祟破海楚朝覆出, 卻不知真正引起騷動的是他。

他作為血域的最強者, 生來便是魔, 在他們那個世界魔是至高無上的，直到有一天他離開了血域, 看見了外頭美好的自然山川、春夏秋冬、風花雪月, 欣喜懵懂的同時才發現這個世界向往的的是修仙，仙者大能, 專治妖魔。

初離血域時, 他不過是個年輕的少年模樣, 聽從師父的命令掩藏了原本血色的皮膚，來到一個比血域還要大的地方, 被稱之為人間。

少年在血域中吃的盡是生肉，可人間的食物卻小巧玲瓏香氣撲鼻, 擺滿了竹簍石板，這裏人來人往有說有笑, 他不知所措地被擠到了小店前，小二迎面而來：“客官吃些什麽？”

“吃？”少年指著那些食物：“這些東西是好吃的嗎？”

小二看這人穿的紅衣雲袖, 笑開了花：“當然是好吃的啊, 來，這邊請。”

他坦然地坐在了位置上，直接道：“全部都要。”

小二將菜譜一拎麻溜地去後廚了：“好嘞, 每樣給客官來一份！”

沒過一會兒, 菜便全部上齊了, 滿桌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直入人的心肺，叫人胃口大開。

少年顧不得用筷子，實際上也不怎麽會用，當即伸手就抓了兩個燒賣往嘴裏塞去，小二被他嚇了一跳：“客官……這兒有筷子……”

他含糊不清吼道：“滾開！”

少年最煩進食時被打擾了，他不停地抓著菜，菜汁順著他的手滴落滿桌油光，他卻毫不在意地狼吞虎咽，發出呼嚕嚕的咀嚼的響聲，周圍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過來，有小孩子被他嚇哭了，婦人安慰著，丈夫便道：“沒吃過飯啊！餓死鬼！”

少年聽到他說的話了，不動聲色地冷冷一撇，眸中盡是肅殺寒意，但他的手依舊在抓拿著熱湯裏的魚，仿佛不知道燙一般賽進嘴裏，露出泛血的牙齦，連魚骨頭都被嚼碎咽了下去。

男人被他的眼神和吃相嚇到了，默默地轉過身付賬帶著妻兒就走，剛走到門口時，一根筷子便劃破冷空擊來，直接將男人的心臟穿了個空。

婦人呆楞著望向擡著手的少年，撕心裂肺道：“相公——”

孩子哇哇大哭了起來，周圍的人也紛紛站離了桌子，場面大亂，有人驚呼：“殺人了，殺人了！”

少年只覺得他們吵耳朵，還能不能讓人好好進食了，他又是一個閃現將叫的最大聲的人踹倒在地，然後掐住他的脖子拎了起來，其餘人接連爬滾著往外逃，小二也不例外，他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門，大喊道：“有妖怪，有妖怪啊！”

他摔倒在地，對上了一雙繡著蓮花暗紋的白色靴子，幹凈的宛如雪花一般，擡頭一看，竟然還是個絕世的美人。

似乎是瞥見了她發冠上別著的八卦銅錢，小二立即下跪道：“求道長救救我們，裏頭有妖怪啊。”

白玉背著劍飛身離開，清冷的嗓音流轉在空中：“這裏交給我。”

只餘驚嘆：“仙女降世啊！”

屋內。

少年正殺的起興，忽然一陣淡遠的香味從身後襲來，伴隨香味的是冰冷的劍鋒，若不是他迅速側過身子，那劍刃便要砍斷他的脖頸了。

他起身躍開跳在桌子上，只見眼前有一個白衣姑娘衣帶飄逸裙擺微旋落在了對面的桌子上，容貌驚艷，如疏影清水，手中的劍光流轉，若不是那劍光是對著自己的，少年還真有一瞬間心動了。

“你是誰？”

“浮玉山，白玉。”

少年念了念她的名字，道：“我不想殺你，快滾。”

白玉細眉微微蹙起：“你是什麽妖怪？”

少年一頓，這才想起師父叮囑出來要低調行事，看一看人間就回去。但他在血域從沒有人敢罵他，那裏強者為尊，食物更是信手拈來，想來想去，他還是回道：“我是血域最強的魔！”

白玉沒聽過這個地方，繞腕旋了個劍花直沖他而來：“無論是誰，故意殺人有違天理，跟我回浮玉山受罰。”

她的劍又準又快，但少年也不是吃素的，當即雙手攜勁合十頓住了她的劍，白玉擡腿一踢便將動彈不得的劍踢起在空中劃出了一輪銀色的彎月，又拉開距離輕躍轉身雙腿展開連續的猛擊。

少年雙臂阻擋，沒想到對方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力氣大的驚奇，眼下他處於劣勢，只能看準時機一拳轟出，周圍的板凳桌子剎那間碎裂開來。

白玉輕吸一口氣縱身躍起，轉動著劍柄刺向前將拳風化解開來，那邊少年也亮出了劍，疾如閃電又揮向白玉，白玉點地後退，頗感驚訝：“你也是個劍士？”

少年追擊而上：“我什麽都用！劍術自然不在話下！”

他單手扔劍踢過身旁又繞其將劍握住，耍的一手好招。

白玉很久沒遇見在劍道上能有天賦的人了，微微興奮了起來，她持劍立於身前：“比一比，我輸了，隨你處置；你輸了，便跟我回浮玉山受罰。”

少年看著她忽然如晴光一般明媚起來的臉龐，心弦不經意間被撥了一撥，當其同意：“好啊。”

兩人從小店打出了門外，一直打到城中最高的閣樓上，一紅一白來回交錯，劍氣如同天畔的月光一般傾洩綻放開來，擾動了滿城花柳。

這一天，落花紛紛揚揚似雨綿綿，柳絮碎碎點點如雪驟臨，只論劍，不論邪魔，畫面竟然也美如盛景。

最後還是少年輸了，他跟著白玉回了浮玉山，自願在受刑臺上承受了鞭刑。

白玉此人，認為一個人犯了錯，就算殺了他也彌補不了他帶給別人的傷害，若能叫此人知錯悔改，日行善事，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當然，若是受害者執意要對方以命償命，她也是恪守著生民本心，即便那人是至親至愛，也是要以劍斬之的。

少年在浮玉山受完刑後還賴了一段時間，成日跟在白玉身後，替她摘藥草，澆花掃地，看著她練劍，偶爾還會陪她一起練，兩人一打，這山間便又要紛紛落落下一場花雨。

白玉這個人很好，會帶他吃各種精致的小吃糕點，會領著他在山頭上烤雞吃，還會釀酒喝，就用兩人種出來的花釀的。

花很香，酒也很甜。

但白玉這個人也很無聊，每天都要同他說一段大道理，甚至大清早就把他叫起給他誦經，教導他要學會愛世人，不能傷害無辜之人，遇到不平之事要幫助別人。

少年不懂，這些和師父說的都不一樣啊，完全相反。

他固執道：“師父說，魔就要有魔的樣子，殺人放火，食肉飲血，成為聞風喪膽的強者。”

白玉凝視著他的眼睛，暗自下定決心要好好調查血域這個地方了。

“那你現在是聽我的還是聽你師父的。”

少年轉念一想，這又不是在血域，他又很想待在她身邊，便道：“聽你的。”

白玉捧起他的臉很認真道：“即便本性為魔，長期堅持下去也會變成好人的，我希望你做個好人。”

少年一句話也沒聽進去，只記得她閃亮如星光般的眼眸了。

但至少那時候，他真的覺得人間很好，正是因為有了白玉的存在，這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直到有一天，在那日被擊殺的死者親屬修得本事成立宗門前來向白玉討要少年，皆怒而發言要將他誅殺。

“為了正義！”

“殺人償命！”

“魔就是魔，邪就是邪！”

白玉站在高高的神臺上俯視著眾生，目中盡是平淡，少年看著她冷俏的臉龐，心中突然閃過了一絲慌張，同時也保持著一些希翼。

她終是開了口：“你先退下。”

少年心中不是滋味，他並不害怕那些人，對於他來說殺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他只是不願接受白玉會將他供出去的現象。

一旁的墨席走上了前，勸說道：“此事我們會妥善安排，你退下吧。”

少年只是看著白玉，她至始至終都沒有轉過臉看他一眼，他很失望垂著頭邁開了步子，跟隨著墨席去往浮玉山專有的困生獄。

走了幾步他又捏緊了拳頭，突然折了回來奔向白玉一把捉住她的手：“我會改的，你不要趕我走！”

白玉的睫毛顫了顫，身子穩而不動，卻有那麽一瞬間的凝滯。

墨席嘆了口氣，重新將他拉了回去，少女依依不舍地看著白玉，最後消失在了眾人面前。

他在困生獄中等待了三天，卻如同過了三年般漫長，他自言自語著：“她不會把我交出去的……”

一個聲音在遠方響起：“傻徒兒，天下蒼生那麽大，她心裏怎麽可能還容得下你。”

少年猛然擡頭：“師父，你怎麽進來的？”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浮玉山除掌門特許，非山門者不可進的，即便他是血域尊者也不可以。

“好看的女人都會騙人，我們血域有我們血域的道，你不適合這裏，回家吧。”

尊者並沒有責怪他久久不歸，只是嘆息：“你初入江湖，受了諸多迷惑，跟我回血域吧。”

少年固執地搖頭：“可是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和以前都不一樣啊，是從未有過的……”

心動如塵起，生生止不休。

正躊躇時，尊者忽然揮袖如煙飄散消失隱身了。少年看向鐵門口，一個白色的身影款款而來，他的瞳孔陡然睜大，蹣跚而起：“白玉，你是來接我出去的吧。”

他的手腕上尚有鎖鏈桎梏，靠近不得，白玉端著身子衣帶飄如風，眼神中再不是如星星般亮澈，而是如死水一般的寂靜。

白玉道：“死生有命，一抵一償，乃是自然法則，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少年怔在了原地，嗓音發抖：“什，什麽意思？”

白玉垂眉宛如神佛：“你所造殺孽，也應由自己來還，準備準備，跟他們走吧。”

未等少年多言，白玉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了，大門緊緊關閉了。

少年整個人躬身墜地，如陷冰潭，深淵不起。他第一次流下了淚水，透明的無色的，那本不該與他血域邪魔體質相配的顏色。

那個身影又顯露了出來：“跟我回血域，成為最強的魔吧。”

少年忽然啞著嗓子問道：“師父，這世上超越仙魔的是什麽？”

尊者一楞：“什麽？”

少年繼續道：“她給我念過的，仙魔之上，即是神佛。”

“從今天起，我便是如來。”

作者有話說：

簡短的一個回憶，也算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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