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地獄, 血色霧於天海處彌漫。

一個黑袍老者從血霧中鉆了出來，他立身於地，聚力捏咒將血霧引聚在瓶子中，那天空海面有一片紅色符文展開於整個海底無邊無際而去, 最後淡然不見,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緩緩落在了地上, 仰頭觀著那些瘋狂而往上沖堆積成厚鵝毛的邪祟，眼中滿是譏誚。

張開在一旁猶豫了很久, 最後上前道：“大人, 陣布好了？”

煉魔老者揮袖轉身：“嗯。”

張開拱手：“恭喜大人，那……”

煉魔老者邊往一處枯林走去邊道：“有話就說。”

張開抿嘴躊躇, 道：“我夫人的覆活計劃, 還有我的兒子什麽時候才能……”

煉魔老者停住了步伐, 回頭看向他，張開立即閉嘴不說話了, 老者嘆了一口氣：“等我煉就了最成功的魔，我將以你的夫人為第一魔將, 她會重新蘇醒的。至於你的兒子，他也會成為魔將, 你也會成為魔將，你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聚了。”

張開不敢多言, 雖不知他所說真假, 可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低頭：“一切都聽大人的。”

他明白無妄海下有萬千邪祟魔氣重極，為了在這布煉魔之陣老者從許多年前就開始籌備了, 這一次比任何時候的規模力量都要大。

遠處忽然起了大霧, 原來地獄也會有霧啊。一個紅衣遮面人在霧中緩步而來, 步履輕盈仿佛飄著一般，靠在枯樹旁看著煉魔老者，後者眉頭微微一動：“張開，你在這兒等著。”

張開俯首，煉魔老者便同那紅衣人一起走進了霧中。

打更人將銅鑼懸掛在腰邊，背後插著打鼓桿，煉魔老者打趣道：“你怎麽不把轎子帶進來，一套配齊。”

打更人哼笑：“在地獄外我是個助人交通的打更人，在地獄內我便是個養血妖的打更人，本質不一樣。”

煉魔老者背著手：“你那些純血妖可真寶貴，之前求了你許久也只給了我一個純的。後來養在了西極山，可惜被人殺了。”

“不是還生了個小的嗎。”打更人漫不經心道。

煉魔老者一楞，嚴肅道：“你見過小血妖了？風清邪她們也來了黃泉。”

打更人：“嚴謹一點，是來了無間地獄，現在她們估計在地獄眼中，住在不可說呢。”

煉魔老者滿臉不屑，這次來地獄他已經聽打更人說過了，許多年前有個小姑娘進了地獄眼同墨席有關聯，只是沒想到那人居然是風清邪。

打更人又道：“不去見見你大師兄，他也知道你來了，對你的計劃更是熟悉至極呢。”

煉魔老者與打更人拉開了一段距離，看向他的眼神中警惕而覆雜，這個打更人行事詭異，一邊在幫他一邊在幫墨席，他知道自己的事打更人全都告訴了墨席，但他不在乎，反正墨席只是個困於地獄眼中的靈魂，出不來幹涉不了他。

他嘲笑道：“怪不得你是前守護者呢，墨席自然不能信你。”

“你呢？”

“我也不信。”

打更人故作悲傷：“哎呀，我可是屢次用破靈鐵帶你進無間地獄呢。”

煉魔老者對此也有疑惑，想必墨席清楚打更人的作風，若不是待在地獄眼中行動受拘束，怎麽也要把破靈鐵收回來吧。

他不再說話了，兩人就這麽沈默著走了一會，直到到了枯林盡頭，穿過層層藤蔓之後，便見一個人被綁在樹上，巨大的樹壁上畫滿了咒文，底下圍了一圈的蠟燭，而那人滿身繃帶，隱隱約約可見皮膚上的鱗片和羽毛以及觸手等亂七八糟的。

打更人道：“這麽好的一個孩子，可惜了人家，被你煉成了終極鬼。”

煉魔老者道：“你知道這是用來對付我師父的。”

他既然要煉就最強大的魔，不僅要比得過那些修仙者，還要比得過同行。

打更人死後是善意提醒：“你師父也進了無間地獄，這會兒估計在瘋狂吸收邪祟煉自己為魔呢。”

煉魔老者頓了頓，他搖了搖頭，自己雖是不甘於平凡的命運，但魔種承載地危險是未知的，他也曾嘗試過煉自己為魔，後來差點死至魂魄碎裂，這有兩個原因：一，他不是邪惡物，是人；第二，用來煉魔的的輔佐物越強，魔種承擔的傷害越大，幾乎無人撐得過去。

“這種煉法不成功的代價便是犧牲生命，行不通的。”他淡然道。

打更人挑了挑眉，揶揄道：“那麽多年沒見，不去見見他，你不說還為他雕了一個石像嗎，叫什麽天目神君。”

煉魔老者的表情突然多了一絲黯然神傷，他所認的師父不是什麽黃泉之主陰天子，是以前名叫天目的慈祥老頭；他所認的師兄不是什麽第一禦器師，而是那個帶他下山游玩的少年；他所認的師姐也不是什麽仙門始祖，而是每日教他練劍在他回家時為他點亮一盞燈的少女。

可不認又如何，他也不是曾經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師弟了。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再也回不到浮玉山。

煉魔老者嘆了一口氣：“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你找我什麽事？”

打更人道：“我想告訴你的是，邪祟就要沖破無妄海了，人間大亂的時候到了。你把握好時機，準備開始煉魔吧。”

煉魔老者捏緊了拳頭，有時候人不得不信冥冥之中的註定，他將這次煉魔的對象交給了一樣東西——命。

煉魔陣法將在邪祟破除之日啟動，在場所有邪祟和其它人的邪惡妄念怨氣仇恨都將成為煉魔的載物，全部進入那個魔種的身體，誰會成為開山以來最強的魔，皆由命定。

無間地獄的另一處。

陰天子瘋狂地笑著：“好多的邪氣，哈哈哈，這種環境之下，我之大道必成啊！”

喜喪二鬼已經從收納囊中拿出一切需要的東西了，其中就有一口丹爐，陰天子撫摸著爐壁上的花紋，眼中盡是癡妄：“成與不成，就在此日了。”

借世界上最陰之地，才能煉出聖丹，那時候他就是天下第一人了。

“白玉啊白玉，為師終於可以比你還強了。”

笑著笑著，他突然凝滯在原地，心中百感萬千。腦海中湧起一片回憶，那個蟬鳴燥熱的夏天，尚且年輕的他提著殘破的木劍帶著三個孩子坐在山下討水喝。

那時世上並無修仙一說，只有極少數人在苦在修行求於問道，可大多數人庸碌無為困於尋常，臣服於這世上的不公安於自己平凡的命，認為修仙問道皆是虛妄之談，將他們視作瘋子。

一個富貴人家的看門的，見到四人討水時更是冷眼相待，將石子扔在他們身上趕他們走：“去去去，一群傻子。”

天目攔在徒弟的面前卑躬屈膝：“好心人，只是討口水喝。”

那個看門的嬉笑道：“想喝水，行啊，你跪下來給爺爺磕三個響頭，不僅有水喝還有銅板呢！”

天目一時無語凝噎，尚且只到他腰間高度的白玉背著木劍神色淩然，將他的手一拉轉身就要走：“師父，走，我不渴。”

墨席也附和道：“我也不渴。”

天目又要看向最小的還在咿咿呀呀的弟子，白玉便直接一把將小弟子抗起，執著地拉著他們走了。

身後的一群人哄笑道：“切，裝什麽清高，沒那個命就是沒那個命，修仙？一輩子都不可能！”

天目聽到了旁人的嘲笑，心中不是滋味，那日三人在一間破廟住了下來，小弟子又在吵著熱和渴，一旁閉目養神的白玉肚子也叫了起來，但依舊固執道：“師父，沒事的，明日出了城便有山了，等我們尋得福地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天目微微一笑，墨席在一旁哄著小弟子睡覺，他默不作聲地走出了門：“我出去走走。”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墨席同白玉道：“師父又難過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白玉不言，握著木劍的手更加出了幾分力，墨席看著她，將懷中剩下的小塊幹餅遞給她：“你應該很餓了吧，上頓飯你就把食物都讓給大家一口沒吃了。”

白玉不記得上一頓飯是多久以前的了，她看著那鋪著灰塵的餅，想著應該是墨席特意留給她的，雖然肚子中的餓意更盛，但仍搖頭道：“給師弟吃吧。”

墨席微笑道：“小師弟的牙還沒長全呢，咬不動的。”

白玉沈默了，她將餅接了過來，咬了一口：“……”

墨席撐著下巴看她：“嗯？”

白玉：“我也咬不動了。”

墨席一楞，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白玉也笑了，她重新將餅收好：“誰咬的動誰吃吧。”

兩人相互靠著休息，墨席心中有苦意，他這個師妹總是如此善良。不知過了多久，天目回來了，他帶著破漏的葫蘆高高興興地坐到幾人旁邊，然後把小弟子喊醒餵了水，又將饅頭在他們的旁邊一人放一個，即使他的動作很輕，白玉還是睜眼發現了，她天生五感靈敏。

天目有些尷尬，笑道：“師父在路邊遇到了好心人給的。”

白玉的眼瞳很透澈幹凈，似乎有螢光閃爍，直直地盯著他臟亂帶著血跡的膝蓋。

天目最受不了她這樣的眼神，知道她已經知道自己還是去跪求被辱打了，回避道：“為師真的沒有辦法了，我不能讓你們餓死啊。”

白玉很是痛心道：“師父，你總是這樣。”

天目不說話了，白玉又道：“成大道者，乏身餓體乃是常事，不成大才，亦有堅韌不拔之志；求仙問道，應當不失自尊，堅定信念。”

天目有些委屈：“可是死了的話，還如何成仙啊。”

白玉則一臉堅毅：“苦盡千帆，仙不得成，死亦有道而立身，何不是修行。”

似乎是覺得話有些僵硬，白玉撕下裏衣的白布替天目包紮膝蓋柔聲道：“師父，一直討要不是長久之計，我會做一些除亂的事，用自己努力得到的來接濟生活才是本真。”

白玉背著劍躍著了屋頭，衣衫雖然破爛但飄搖隨風，剎那間若仙人淩然乎。

天目苦笑，心中覆雜而波瀾四起，他從那個時候就明白了，白玉很不一樣，不一樣的有些無情涼薄，在她眼裏，蒼生大道比性命還要重要。

他明白，她註定是天下第一。

可他不甘心。

——

陰天子收回眼中一閃而過的滯納，癡妄瘋癲重新染遍他整個人，他設了一個結界，開始了煉魔為丹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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