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後來黃昏釀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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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只覺得身體一輕, 眼前便有耀眼的白光晃來,等適應了之後,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遠處草木葳蕤,翠竹婆娑, 屋宇如魚, 吞吐成日。山嶺田野, 淡藍色彼岸花枕野無際,空中白霧繚繞似靈成形飄渺, 蒼穹之下, 是最原始最純粹的自然。

牧杏遙看的呆了,伸手去攬那一道又一道白色的霧狀靈魂, 藍色的花瓣旋轉隨風而去, 地上便鋪開了鵝卵石小路。

風葉憫覺得這些靈魂有些眼熟, 似乎同當年在顧無忌的菜園看到的並無兩樣,原來當年風清邪進地獄眼是這般情景嗎。眼中十日, 不過外界一時。

花瓣指引著方向,風清邪踏著小道往前走去, 似乎對這裏十分熟絡。

顧無忌嘆了一口氣,他本發過誓永遠不再來地獄之處的, 卻被風清邪硬生生拉來了,問道:“你是故意帶我們入無間地獄的。”

“嗯。”風清邪雲淡風輕。

“地獄眼一般人進不來, 你的體質特殊倒是來去自如, 但一次性能帶這麽多人……”

風清邪道:“墨席給的特權,但我也有代價。”

眾人皆是微微一驚,謝鹽擔心道:“是什麽?”

風清邪卻不願再多說了, 邊走邊回頭看顧無忌:“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同墨席發誓再也不入無間地獄, 但我當時進來後墨席告訴我, 他不怪你,也很歡迎你來做客。”

顧無忌眼中微動,風清邪撥開最後一片花叢道:“見面自己說吧,到了。”

面前的門檐上掛著一個牌匾,上面刻三個字:不可說。木頭堆砌而成的屋閣顯得淡雅至極,似乎是感受到來人的氣息,那扇木門自動打開了。

一行人走了進去,裏面的空間開闊空曠,書桌之後,是一個墨中夾白色的頭發長至腳踝的男人端坐在那。

他面容飽盡滄桑,卻溫和無可比擬。見到來人也是微微笑道:“好多人啊,歡迎你們。”

顧無忌畢恭畢敬鞠了一躬:“拜見尊者。”

牧杏遙知道眼前的便是第一禦器師墨席了,正準備拜時瞥向旁人,風葉憫和謝鹽只是頷首低眉致敬,風清邪則巋然不動身姿挺拔。墨席論輩分也是天秀四人的師伯祖,按理應該是要拜的,牧杏遙不知道怎麽辦手慌腳亂的,墨席笑了笑:“沒什麽拜不拜的,普通說話就好。”

牧杏遙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崇拜,風清邪已經自覺將顧庭和原蟬衣放在床上蓋好被服了,墨席起身飄然而去,牧杏遙才發現他此時是個魂體,方而想起他已經死了。

墨席替兩人看了看,道:“沒什麽大礙,皮肉折磨而昏,放在安養泉水中洗一洗,就能醒了。”

風清邪便又將兩人抗起,從後門踏小徑而去,謝鹽二話不說跟著她一起走了,風葉憫看了看顧無忌又看了看墨席,欠身離開,牧杏遙連忙追隨著他們而去。

場上便只剩下顧無忌和墨席了。

空氣中沈默了,墨席有些頭疼道:“你的傷倒是有些難解,我那個師父歪法子太過偏異,我得好好研究一番,先服下這顆續命的丹藥吧。”

顧無忌低下頭:“我……”

眼看墨席要不高興了,顧無忌接過丹藥服下,兩人對坐於桌案,茶氣繚繞。

顧無忌腦海中思緒萬千,亂而雜不停歇。

當年墨旭帶兩個弟子下黃泉時,便是要尋他要破靈鐵的,破靈鐵由墨席和白玉所共才得成,

當年他在月寒影的幫助下逃離了陰天子的魔爪,初形成靈體,尚還薄弱,一路上都是月寒影護他安全,他才得以慢慢強大。

後來他無意間來到了無間地獄,也受指引進入了地獄眼,遇見了至尊墨席,以他為最高最聖潔之人。

在這裏修煉了許久後,他才對於整個修仙界以及天命有所了解。這世上有規矩而成,便有修改之法。

這也就產生了天命的對立物——改命筆。

自白玉夫人開辟仙門以來,這些東西也都執掌於她自己的手中。但她作為最高者,害怕自己不能律於己,便將改命筆交給了自己的師兄墨席,將命格交給朋友藍音。

這些東西常人是難以聽過的,更別說見過了。

而那傳說中的天命,也就是所有命之終果則留在了她自己手上。

隨著顧無忌越來越強大,墨席委以他無間地獄的守門者,讓他看管邪祟保護外界,並將入界之寶破靈鐵交給了他。

得以重任後,顧無忌每日都在嚴格遵守規矩。

直到有一人,月寒影要尋改命之法,苦求他幫忙,他因此得知了世上原有雙生星命這種不公平而殘忍的命。

顧無忌想要去詢問墨席,恰巧那日墨席養靈閉關,顧無忌尋找之際發現改命筆就藏在不可說之閣頂。

他一時頭昏腦熱,想著只是借來用一用,很快就還回去。便幫月寒影盜取了改命筆。

但對於天命一竅不通的他就此犯下過錯。所謂天命豈可隨意篡改,真需要改的話必須集天命書、命格,改命筆於一起。

擅自動用天命筆以法力摧之使用則會被反噬,而月寒影在使用的時候正是遇到了這種情況,癲狂瘋走的月寒影將顧無忌打傷,恰在那時端木如刀前來偷襲,搶走了一半的月石。好在顧無忌戰力無邊將其擊退,但他要顧著瘋狂狀態下的月寒影,無暇顧及端木如刀,便被他溜走了。

月寒影的暴走傷害了很多黃泉族人,這事情也被陰天子所捕風捉影,前來查看。恰逢顧無忌一劍破無間地獄的入口帶月寒影進去了,就此知道了入地獄之法。

顧無忌費勁力氣將月寒影帶回了地獄眼,墨席閉關出來後,只是惋惜一嘆,擅自動用改命筆是為大過,月寒影已經救不回來了,他體內的力量正在慢慢轉移到他的胞弟身上,最後只會被他的弟弟吸幹所有法力、天賦死亡。

也就是說,改命筆並沒有將兩人的雙生星命改掉,而是加速了雙生星命的轉換。一個為石子,一個為王座。最終是月寒影作為石子將一切給了弟弟。

墨席用法力讓月寒影暫時恢覆清醒狀態便離開了。顧無忌抱著月寒影痛心疾首,月寒影卻笑了,到頭來還是這樣的結局,也許這真的就是命吧。

只是他多麽希望自己能和弟弟一起光明正大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但非要犧牲一個的話,他會選擇自己換弟弟圓滿光明的未來。

月寒影將月石交給顧無忌,囑咐他帶給等他回家的原蟬衣,為了讓弟弟有信念活下去,他還留給了他尋找另外半塊月石的任務。

藍色彼岸花飄蕩,月寒影最終死在了顧無忌的懷裏化為灰燼。顧無忌也在那時候明白了天命的不可違,他甚至有一刻恨過天命這種東西。

墨席看出他的怨恨,告訴他“命中的過程由自己決定,結果怎樣已經不重要了”的道理,顧無忌最終也看開了,墨席沒有錯,白玉也沒有錯,錯的是動了妄念的他們。

改命筆經過這一事件受到了損壞,墨席需要用很多年來修養它,深感愧疚的顧無忌離開了無間地獄,他仍是守護者,只不過再也沒有回到過這裏。

上一任的無間地獄守護者打更人找到了顧無忌,得知經過後同情地給了他兩顆血色的耳墜,似乎是以此安慰他。打更人作為前守護者有著另一個任務,顧無忌隱隱約約知道這血耳墜可能與他現在做的事有關,觀察而來並非俗品,便收好了。

於是顧無忌帶著半塊月石和一對血耳墜,以靈體的方式附身於人類,生平第一次離開了黃泉。

在人間走了一程,他路過了自己的家鄉——瓊州城,潛身於顧府中時他看見了自己的父親。

顧老太爺年紀大了,滿頭白發瞳孔枯褐,跪坐在靈堂前沈默了許久,一遍又一遍用手擦拭著顧無忌的靈牌,喃喃說著一些思念的話。

顧無忌心中一陣心酸,為了求仙問道他離開了家太多年,這世間多了一個能者,一個父親卻失去了兒子,妻子失去了丈夫。

他將裝在血耳墜的盒子輕輕放在門口,然後躲在了遠處。聽到動靜的顧老太爺轉身,凝視著盒子片刻後將其拿起,似乎是心有靈犀,在看到血耳墜的那一剎那形如枯槁的老人放聲痛哭。

顧無忌含淚離去,他又走了許久,看過人間的春夏秋冬,最終來到了月寒影住的地方——萬情城。

他將半塊月石交給了尚且滿臉稚氣不通人世的原蟬衣,他很茫然自己突然變強的事情,更茫然著哥哥去了哪裏,月寒影不想讓原蟬衣知道自己是作為石子獻祭於他而死,顧無忌便只將三神闕端木如刀奪月石一事告訴他了。

原蟬衣低下了頭,他已經知道哥哥不在了。

看著少年的哭泣,顧無忌安排好任務,他鄭重地告訴他:“從此以後,你就是月妖王了。”

就此之後,顧無忌江湖遠游停停走走,不知過了多少歲月,在回黃泉前又去了一次顧府,那日漫天紅喜,他悄悄地在遠處看了許久,才後知後覺是自己的孫子出生了。

他覺得欣喜的同時又有些恍然,原來自己已經死了許多年了。昔日笑語故枯木,終究歸一捧黃土。

只是陰陽相隔,殊途不可歸。

最後的最後,顧無忌回到了黃泉,守在忘川河邊,種了一園子的菜地,恪守著自己的職責。

後來黃昏釀舊酒,再無故事佐以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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