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邪抿唇不言, 臉色也突然黑而白的。這一段路也走到了末尾，百曉生正在窗戶前和風葉憫比劃著什麽，那扇窗戶似乎被翻了新，看起來亮了一點。

百曉生看見三人並肩而行, 就知道事情已經說開了, 和顏悅色道：“說好了啊, 那來吃飯吧。”

屋子內的桌子是圓的，很大, 足夠幾人圍成一圈了。桌上擺著的也都是一些家常菜, 如白菜豆腐啊、炒臘肉，絲瓜湯。

牧杏遙先是給風清邪盛了一碗湯, 感嘆道：“沒想到這地方還能種出菜。”

“此言差矣, 這兒的菜口味更甜一點呢。”百曉生喝了一口湯砸吧了下嘴：“都說黃泉民得吃靈魂才能活, 靈魂只不過是補給法力讓他們產生飽腹感而已，那點營養怪不得長成個鬼樣。”

風葉憫眉頭微動：“可是他們體質特殊, 貿然停下也會有問題吧。”

百曉生拍手道：“所以叫人打了一個大爐子，又在各處采集藥草, 專門煉一種和靈魂很像的氣體，只供人食用活著, 沒有其它作用的那種。”

“哪有這樣的東西？”風清邪疑惑道：“你從哪兒搞來的辦法？別說是你自己創的。”

百曉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謝鹽補充道：“瓊州城廟公離開的廢墟中挖出來的。”

百曉生縮緊了頭：“我就隨手一拿哈, 雖然不知道方法對不對但好歹要嘗試一下吧。”

風清邪想到之前廟公塞給她的紙, 上面記錄著煉丹的各種藥材和方法，與之前端木如刀煉的相似，想必確實是黃泉秘法, 而廟公又是天目的弟子, 應當沒錯。她點頭嚴肅道：“對的。”

“你們看風清邪都說行了。”她一說話百曉生立即有了底氣, 隨後憨笑道：“你們不用擔心，馬上就要煉出來一些了，到時候讓暴脾氣和膽小鬼先試一試。”

風清邪看著對面的暴脾氣和膽小鬼，兩人只是狂幹飯，很快菜都見了個底，她微微搖頭，急忙道：“對了，百曉生，顧庭和原蟬衣被抓進了黃泉，你們有沒有聽到過一些消息？”

百曉生驚訝地摸胡子：“啊？這還真沒有消息，話說最近那邊尤其的安靜，安靜地不正常，我的小蜥蜴朋友們到處可見，沒理由漏掉的啊。”

風清邪心中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她很著急：“不行，我得親自去一趟閻羅殿。”

“不行！”風葉憫和謝鹽異口同聲道，前者又說：“越是安靜就越有問題，不能直接挑明了沖進去。”

“你們不要吵了，我的小蜥蜴不會漏掉任何一條信息噠，附近任何可疑的人靠近都會有警報。”百曉生勸她們不要擔心。

這時候，突然有黃泉民跑了過來，大喊道：“不好了大師！你的爐子，有個人……有個非常可疑的人把你的爐子砸了！”

四周鴉雀無聲，只有尷尬。

百曉生大腦一片空白：“什，什麽？！”

黃泉民道：“您們快去看看吧！”

百曉生撕心裂肺地奔了出去，暴脾氣和膽小鬼連忙跟著他跑，風清邪嘆氣搖了搖頭：“這種警報如此開天辟地，大可不必啊。”

等風清邪等人都趕過去時，便看見百曉生撕心裂肺地喊著：“我的爐子我的魂啊！啊啊啊啊——”

等她們再靠近一點，便見一個人躺在廢墟上，像是從天上砸下來的，屋頂都破了一個洞，爐子也被砸成了兩半稀稀疏疏地散著碎片，可見沖擊力之大。

謝鹽蹲在地上拍了拍爐子：“該換一個更厚的。”

風清邪忙推開他們跑過去，將瓦片都拿起來扔在一旁：“還是先看看人吧，別死了啊。”

幾人手忙腳亂地將瓦片全都拿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人翻了過來，風清邪的瞳孔瞬間睜大了，幾人也是一驚，齊喊道：“顧墨？！”

風葉憫不慌不忙地撿起地上的一堆紙，像是從那人的身上掉下來的，聽到他們的驚呼微訝：“你們認識？”

風清邪言簡意賅：“他是墨纓的師兄，退隱江湖很多年了。”

百曉生就要撫他起來，謝鹽道：“不能直接擡，先原地固定一下骨關節，他的骨頭都斷了。”

百曉生立即讓開，謝鹽迅速操作完畢後幾人這才將他擡到床上，此地醫術比較精通的就是百曉生，畢竟是神醫的表弟，跟在他那兒多少學了一些。眾人都焦急地看著百曉生給顧墨把脈，半晌後，百曉生道：“還好還好，只是摔傷加眩暈，沒有內傷什麽的，他不會是路過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牧杏遙捏起拳頭讓他不要亂說，百曉生立即起身帶著暴脾氣和膽小鬼去拿藥給他喝一喝了：“沒事沒事，喝幾天藥應該就能醒來了。”

他邊離開邊哭喊：“哎呀我的爐子啊，是熟人也得賠啊。”

風清邪此刻憂心忡忡，顧墨下黃泉的時間比顧庭被抓來的時間都要走，他受重傷出現在這兒，那顧庭呢？

牧杏遙撫上她的肩安慰道：“師姐你別急，等顧墨醒來我們問一問他，到時候自然會有辦法的。”

“也許現在已經有了信息。”風葉憫將紙舉起，那張紙微微泛紅，他借著光似乎要將它看透，牧杏遙好奇地走了過去也看了看：“這上面什麽也沒有寫啊。”

“死靈言。”謝鹽忽地開口道。

風清邪一楞：“什麽？”

謝鹽解釋道：“死靈言，由特殊的樹皮而制作，血書皮最為珍貴，以血為墨所寫。在尋常人看來是一片空白，這種信或紙上寫的內容只有黃泉人才能看見。”

風葉憫點點頭：“以前在白玉夫人那兒處理文件時看過？那你有識別的方法嗎？”

“略有聽聞，不能識得。”謝鹽很慚愧。

風清邪在一旁忽然道：“黃泉民？外面不都是嗎？”

她一把將信紙奪過朝外面跑去，能被顧墨揣在懷裏的東西一定大有機密。

奇怪的是，她抓了好幾個人詢問，他們的反應都是一樣的。都說很熟悉，但他們看不出來上面寫的什麽。

風葉憫緩步走了過來：“想必這個東西很珍貴了。”

風清邪凝起雙眸寒意四射喃喃道：“血樹……”

不遠處是百曉生拿著藥走了過來，暴脾氣和膽小鬼抗著木頭準備去修屋子，風清邪一指道：“你們，過來一下！”

兩人一楞，看向百曉生，後者道：“去吧，她的話誰敢不聽。”

暴脾氣和膽小鬼規規矩矩地走了過去，風清邪將紙遞給他們：“看的到上面寫了什麽嗎？”

兩人對視一眼：“閻羅殿居然使用了如此珍貴的帖子。”

風清邪皺眉：“什麽帖子，說清楚點，不是死靈言嗎？”

暴脾氣道：“是死靈言，但不同的是這是陰天子用自己的血所寫的，紙也是由古樹血樹的皮做的，非常的高級，這帖子又叫生死帖，接到帖子的人要赴的必然是一場生死之局。”

膽小鬼道：“即便我們是分屬部下，也不能直接閱讀。但還有一種辦法。”

暴脾氣不知從哪兒端了一盆水，然後問道：“在場的活人，請給我們兩滴眼淚。”

風清邪看向跟過來的牧杏遙等人，不明白他這是什麽意思，謝鹽又解釋道：“原來如此，能看破生死帖的必須要加上生人和死人的眼淚的忘川水浸泡才能出字。”

風清邪有些為難：“這生人的眼淚好取，我和師妹都可以，可死人的眼淚在哪兒找啊？”

眾人陷入了沈默，皆在思考著解決的辦法，暴脾氣和膽小鬼道：“活人斷氣後流下的淚水也算是死人淚。”

牧杏遙急了：“這是什麽意思，要殺了誰不成？”

百曉生改了平時鬧騰的性格，此刻顯得極其的安靜，褐色的瞳孔中也有無限的悲意，他嘆了一口氣道：“春嬸家的小閨女出生就沒吃過靈魂，生為黃泉族人的她活到這麽大已經是奇跡了，暴脾氣和膽小鬼之所以只問你們要生人淚，估計也是想到她已經快死了吧。”

風清邪心中微動，同情道：“救不了嗎？渡法力也不行嗎？”

百曉生搖頭：“已經如枯骨般無藥可救了，算了我帶你們去找她吧。”

大家也不多言，跟著百曉生就往不遠處的聚局走去。枯褐色的木板擋住了天上淋下的雨，但人心依舊低沈落寞，眾人此刻圍在屋子裏，便見春嬸有些局促，她滿臉淚痕卻還是笑著招呼他們：“哎呀大師你們怎麽來了，隨便坐啊，家裏太小了，哎呀呀。”

百曉生搖了搖手，不知怎麽和春嬸開口，只能道：“我們來看看小娟。”

屋子很小，就百曉生和風清邪進去了，暴脾氣和膽小鬼在和春嬸說著眼淚的事情，春嬸再也挨不住悲傷的心情在屋外嗚咽著哭了起來。

風清邪蹲坐在地上，看著床板上躺著的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小姑娘，眼中充滿了憐憫，小娟眼睛微睜已經快沒力氣了，看見來人時還是沙啞道：“你……是來救我的嗎？”

風清邪更加難過了，不知道說些什麽，百曉生上前道：“小娟啊，你放心吧，大師我會送你入輪回，那時候就能見到美好的人間了。”

小娟沒有失望，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了，虛弱地笑道：“人間……會有糖果嗎？”

傳說中那是一個很甜的東西，比靈魂還要好吃，含在嘴裏香而可口，心裏的煩惱什麽都會消散了。

聽到“糖果”二字，風清邪立即打起了精神，將腰囊裏的糖果全都倒了出來：“糖果，我有的，我有糖果！你想吃嗎？”

她平日裏都會帶著糖果，這下可算派上大用場了，果不其然，小娟眼睛亮了一亮：“真的……嗎？”

風清邪連忙剝開一顆粉紅色的糖，小心翼翼地塞進了她的嘴裏，小娟砸吧砸吧了兩下嘴，心滿意足道：“人間的味道……好好啊，謝謝你。”

百曉生看見她的模樣，便知道她是在撐著最後一口氣了，連忙轉身叫春嬸進來，春嬸已經同意將小娟的眼淚給她們了。

眾人圍在門口，看著春嬸將小娟抱在懷裏，最後隨著那弱小的胸膛平靜而息，替她抹上了眼睛。眼尾處滴落了好幾滴淚珠，令人驚訝的是，這些淚珠居然都是粉紅色的。

春嬸流中淚將淚珠接在了瓶子裏，風清邪顫抖著接過瓶子，突然明白了黃泉民的性質，最後的心情是怎樣的，靈魂就應是如何，糖是甜的靈魂是粉色的，流下的淚水也會是粉色。

百曉生就地打坐了起來，簡單地畫了一個陣法開始默念法語誦讀經文，似乎是在為小娟做著最後的超度。

這時候謝鹽也走了進來，將手輕輕放在小娟的額頭上，為她清洗著靈魂，尋常人的靈魂沒有意識，小小一團漂浮在空中，隨著經文的起承轉合最後化為金粉消散在空中。

沒落的地方辦不起葬禮，也許超度是他們去往來世最好的送別。

——

春嬸感激地送他們離開了，風清邪心中感慨萬千，她心中突然也有了一種執念：讓天下大同，百世安寧。

百曉生見她失落的模樣道：“現在知道我為什麽要在這兒辦一個輪回司了吧。”

風清邪默念：“輪回？”

百曉生點頭：“沒錯，我想建造一個傳說中黃泉輪回的地方，黃泉民不用再以靈魂為食，只要是人類的靈魂都可以進行轉世輪回。”

風清邪：“真能做到嗎？”

百曉生停頓了一下：“我想試試，用我的往生咒和超度經，用謝鹽的凈化冰心，用爐子裏的食材，辦理一個轉世輪回的機構。”

一旁的風葉憫忽然開口笑道：“也許真能做到吧，這種東西同之前白玉夫人所掌管的天命很相似，她掌握著人活著的所有，這死亡的歷程，未必不能開發。”

百曉生摸了摸腦袋：“我也相信我會成功的，我這人打架不行，其它什麽都會。不說了，快快看那紙條上寫著什麽吧！”

大家回到了屋子裏圍聚在一起，風清邪此刻悲從心頭來直接落下兩滴淚珠進了忘川水，然後又將瓶子裏小娟死後落下的滴了兩滴，那忘川水忽然間變得一半黑一半白如太極般運了起來，她再將生死帖緩慢浸泡在了水裏面，字跡慢慢浮現，空氣突然緊張了起來。

那上面寫著：請搜魂羅剎赴約陰陽界！

落款是：陰天子。

作者有話說：

開學了，失去了靈魂（狗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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