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慢慢縮成光融進了風清邪的額心, 最後完完全全地消失了，此刻風清邪的腦海中是一片風雨和鮮活的記憶，那些事情都已經想起來。

風葉憫緊張地盯著風清邪面部表情的變化，只見風清邪揉了揉太陽穴嘆了一口氣, 紫衡揚起了眉毛, 而風葉憫也不敢再看她。

紫衡挑釁道：“怎麽, 你還要帶走他嗎？”

風葉憫斥責道：“別說了……”

風清邪將手垂下，走到風葉憫的面前道：“一路上經歷了這麽多, 我也明白了。無論你是為我好還是為了保護楚朝,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風葉憫埋藏在墨發之下的眼睛倏地一亮，他擡起頭來楞著看她, 風清邪道：“在我與你失聯後, 發生了很多事情, 不知道紫衡有沒有告訴你。”

紫衡抱手準備看好戲的，見風清邪把矛頭指向了他, “嘿”了一句：“你還想倒打一耙。”

風葉憫不說話，只是微微紅了臉, 紫衡也咳了一聲，風清邪滯在原地, 一想到兩人現在的關系心中又是憤懣，揮手道：“好了不用說了, 我來說。”

“墨纓前輩帶昏迷的我回了千機谷, 我醒來後執意要離開，墨纓前輩送我出去時遭遇到神秘人的刺殺，一個女的一個男的, 手法詭異捉摸不透。墨纓前輩身上有傷不敵二人, 將我扔到劍上傳送回了谷內孤身奮戰, 後不幸遭遇慘手。對此……我也很愧疚。”

風葉憫將頭發別在耳後，眼瞳顫動著：“墨纓……死了？那兩人的身份你可知？”

“男人不知道，但女子腳戴銀鈴鐺，跟我之後遇到的人是同一個人。”風清邪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說出口那女子和楚朝有關，風葉憫就開口了：“我知道她是誰了，藍音仙子，白玉夫人曾經的朋友。”

風清邪挑了挑眉毛：“原來如此，現在有很多疑點，她們為什麽要殺墨纓，為什麽要在千機谷做時間倒流的逆天試驗……”

風葉憫打斷了她：“清邪，有很多東西你那時昏迷不知道，本來不想讓你加入這些事情的，可現在看來你早已陷入其中無法自拔只能自救了。我將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你。”

風清邪坐在了他的旁邊，又看了看紫衡，風葉憫道：“罷了，讓他聽吧，這些年我也和他說過不少。”

屋外竹林上的鳥雀嘰嘰喳喳，將腦袋靠在一起後又迅速飛散開來，只留下片片竹葉飛繞其間，時間如流水一般，時而慢時而疾地過去了。

紫衡若有所悟地念道：“仙魔同生同滅……墨席說的？真是真的？”

風葉憫不確定只是道：“頗有道理。”

紫衡更加感嘆的是：“沒想到真正當年魔祀中成為魔種的居然是玉靈秀，可真是看不出來。”

此刻的風清邪情緒不對勁了，她拍床而起：“魔種留在他身上又怎麽樣！他沒害過任何人，反而在救人，就要被世人詬病嗎！”

風葉憫話不知怎麽說出口，紫衡倒是摸在下巴道：“嗯，你都比他像魔。但是那終究是個隱患，煉魔之術不可小覷，終究會有爆發的那一天的。”

“我不會讓那一天到臨的。”風清邪站直了身體，眼神中滿是堅毅：“如果你們這些名門正派非要有個了斷的話，我只會護著我師父同你們為敵！”

風葉憫苦笑了一下，紫衡背靠著墻哼道：“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無妄海底開始躁動出亂了，如你們之前所說，海底下是鎮在無間地獄的邪祟，那麽這些邪祟很快就會傾巢而出。四大靈器是指望不上咯。”

提到靈器，風清邪轉身道：“我該如何將風珠還給你？”

風葉憫笑著搖了搖頭：“風珠已經擴散在你身體的每一處了，算是沒有了。”

紫衡瞇起了眼睛：“有沒有其它辦法讓他的身體好一點。”

風清邪想了想：“有。我帶他去黃泉，找顧無忌完成之前未完成的凝丹。但前提是，你還他自由。”

她話音剛落便用手擬劍指著紫衡，眼瞳靜而堅定，如冰冷的山泉寒氣逼人。

紫衡沈默了，這麽些年他把風葉憫藏在此處，都是因為自己的私心，他怕一放手，風葉憫就再也不會回到他的身邊了。

風清邪身上的寒意直冒，風葉憫牽了牽她的衣袖：“面對黃泉，對付邪祟，需要天虛府，我們現在是一條線的，我已是半個廢人，怎樣都不重要了。”

紫衡神色漠然，忽然揚手一揮，那些桎梏住風葉憫多年的鎖鏈便在此刻一分為二斷裂開來了，風葉憫微楞，紫衡擡頭道：“是該放了。不過我要陪你們一起去黃泉。”

風葉憫心中有萬千言語難以抒發，只是木訥道：“天虛府此時不能群龍無首，你現在是整個修仙界的核心骨。”

紫衡真人猶豫了一會，風清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的事我不再追究了，你也是我的師伯，不算好人但也不是壞人。我不會讓風葉憫出事的。”

見他滿臉陰沈，風清邪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從黃泉以下攻擊，你聯合仙門在無妄海從上破入。當年的流亂讓白玉夫人都如此費心竭力，這些邪祟斷不能放出去！”

紫衡盯著她，看她年輕而朝氣的臉龐，笑了：“你在教我做事？”

風清邪：“……”

紫衡回拍上她的肩膀：“好，我答應了。期間有事隨時聯系，有通話玉盤。”

“大家都準備一下吧。”

———

風清邪沐浴穿亦衣過後，傳人去把牧杏遙召過來，紫衡從門側身而入，抱手一言不發。

風清邪也不說話，兀自收拾著東西，紫衡道：“現在精神多了。”

她還是在收東西，紫衡又問：“墨纓說你很特殊，她是設計讓你進入地獄眼的，最後沒想到被人截殺功虧一簣，我很好奇，你在地獄眼碰見什麽了嗎？”

風清邪的手一頓，挺直了腰身轉頭道：“那你之前說要去浮玉山，是要做什麽？”

紫衡漠然無語：“秘密。”

風清邪繼續收東西：“那我也秘密。”

兩人又胡謅八扯了幾句，牧杏遙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砰”地一聲推門而入：“師姐！你終於肯見我了！”

風清邪看著被門板砸到臉的紫衡，心情好極了難得笑了出來，牧杏遙有些意外，然後就聽見身後有人走了出來，警惕擋在風清邪面前。

紫衡罵道：“你們一師門都有病！”

風清邪挑了挑眉：“少廢話了，明天我們就出發了，你接下來要去找他了吧。”

紫衡摸了摸臉回歸了無言，最終默默轉身揮袖離開：“跟你這種人說話真沒勁。”

風清邪心中是知道紫衡對風葉憫的感情的，雖然有些病態，但也未傷害過他，從他安排了那片風葉憫最愛的竹林就可以看出他的用心。不過她仍然會計較這件事，稍後再根據風葉憫的態度決定要不要懲罰紫衡。

牧杏遙一把抱了上來將頭埋在她懷裏抽泣道：“你擔心死我了，一直都不見我！”

風清邪的手僵在了空中，最後落在她的腦袋上揉了揉：“那段時間在思考一些事，不理人是我的不對。怎麽又哭鼻子？”

牧杏遙眼淚汪汪地擡起頭：“那你現在好了嗎？”

“想開了一些。”風清邪雙手扶在她的肩膀上：“與其糾結自己的路對不對，不如一步一步解決問題。”

牧杏遙抹了一把眼淚笑了：“對了，師姐，你剛才說我們明天就出發了是什麽意思？”

風清邪攬過她並肩走到外面，黑霧星藍的天空中掛著一彎弦月，近至跟前，亮如白晝。她仰天而道：“上無妄下黃泉，救師弟找師父，該做的事情可多了。”

看著牧杏遙歪過頭眨巴眨巴了眼睛，風清邪又笑了笑：“收拾收拾，師姐的敘述很長，咱們路上再說！”

另一個山頭的屋閣內，風葉憫也剛好沐浴完，他向來喜歡喝茶，今天泡的茶卻擱置在桌頭未動，目光悠遠地看向皎潔的月亮。

紫衡在竹子後偷偷地看著他，今天的他一身白衣，宛如流光傾洩一般，長長的墨發隨風飄動宛如九天謫仙。

他突然有點難過，對於風葉憫而言，沒有他只會更快樂吧。

想到這兒，紫衡有些落寞地往後退去，不曾想踩到了一根斷竹，連忙往旁邊躲去。風葉憫聞聲轉頭看了過來，似乎感到很無奈：“竹子纖細，怎能擋得住你啊。”

紫衡：“……”

“來了就坐一會吧。”風葉憫喚道。

紫衡輕聲咳了咳以示尷尬，然後端正身體上前坐在了凳子上，目不斜視地看著月亮，半晌聽不到風葉憫說話，他又忍不住瞥向他。

風葉憫轉頭對上他的眼睛，紫衡連忙躲開，似乎是心虛愧疚一般。

風葉憫笑了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也是這般不敢看我。”

紫衡一楞，悶不做聲。那時他還是個小少年，上頭有一身本事的大師兄壓著，下面又有人人都喜歡的小師弟，大家都覺得他心眼小不喜歡他，就連師父也對他頗有微詞。

他變得越來越孤僻，聽說四大自然靈出世後，他帶著辛辛苦苦養好的蓮花去恭賀師父，卻半路被火歌師姐攔住，將他的水缸打翻連同蓮花燒了個幹凈。

火歌的火很厲害，烈焰直湧，他正手足無措時，一場大風劈天蓋地將火活生生壓滅，然後將年小的虛歌抱起乘風離去。

救了他的男人很漂亮，眉目如佛陀菩薩一般慈祥，卻又是那麽的逍遙自在，微笑著念出最有氣勢的詩：“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兩人落在了一處小山峰，上面是成片成片的竹林，對付溫柔一笑：“我叫風葉憫。”

虛歌不敢看他，結結巴巴道：“我…我是白玉夫人座下五弟子，虛歌。”

風葉憫摸了摸他的發帶俯身笑問：“你很喜歡紫色嗎？”

虛歌臉一紅：“主要是喜歡紫色的蓮花。”

風葉憫直起身子道：“紫色很好看，蓮花也很雅觀。自信點，少年。”

一陣風招搖而過，風葉憫便沒有了身影，虛歌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眼中盡是泛濫的敬佩與感激，沈迷之時身後傳來了師兄弟們的躁動：“自然靈有個性了！為首的風跑了啊——”

他沒有很擔心，只是喃喃道：“原來他就是自由自在的風啊。”

一聲呼喚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風葉憫道：“虛歌，你說為什麽人人都喜歡玉靈秀。”

紫衡一楞，隨即回道：“我就不喜歡，我……”他不敢說出後面的話，這些年他從來都沒有正面直視自己對風葉憫的感情，只想著強迫他留在自己身邊，現在想來，他有些後悔滅殺了當初那樣無拘無束的他。

“白玉夫人很喜歡他，楚朝也喜歡他，風清邪也喜歡他。也許在她們眼裏，玉靈秀都比我重要，真是有些羨慕啊。”風葉憫忽然感嘆著，臉上仍然掛著潤和的微笑，他這裏的喜歡有多層含義，欣賞，愛意，尊敬。

“可是在我這兒你是唯一。”紫衡不知怎麽腦子一抽就說出這句話了。

風葉憫的身體一滯，墨發紛紛揚揚飄了起來，半晌後，就在紫衡想著說些什麽時，他笑道：“嗯。”

紫衡更加懵了，心也迅速地跳動起來，“嗯”是什麽意思？風葉憫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又給紫衡倒了一杯：“明天我就走了，接下來你要好好管理仙門，我一直相信，你能夠讓正道有存在的意義，讓人們的苦難都減少一點。”

紫衡的眼中倒映著風葉憫淺而輕如春風般柔和的笑，心中隱隱約約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你很好的。

從始至終，也許只有風葉憫一人這麽想。但這已經足夠了。

今夜月色很美，盼與君重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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