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睡一覺起來也不會那麽好, 比如風清邪現在，整個人躺在床上目光看似平淡實則黯然神傷，蔫了一般懨懨的。

牧杏遙雖然傷的沒有她那麽重，但此刻仍在昏迷, 估計是累壞了。

三神闕大亂後, 紫衡真人清理了後事, 任命端木雲為三神闕闕主，並且其它兩位長老都恢覆了, 有四大長老坐陣, 再加上剩餘的那一百多位精兵，也算是維持住一個門派的生息。天虛府也派了丹丘長老和徐常恒帶人幫忙, 暫時平定下來了。

而風清邪和牧杏遙則被紫衡真人帶回了天虛府的荷葉峰暫時休養。這裏很安靜, 時不時能聽到鳥叫, 沈睡的動物也蘇醒了過來，山間嫩綠爬滿, 略顯生機。

風清邪能下床後，日日都在山頂上盤腿打坐, 俯瞰著山下浮雲野風鶴鳴九臯，往往要坐一整天。紫衡真人也不打擾她, 頗有耐心等待她恢覆如初。

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牧杏遙醒後來找她, 她卻搪塞不見。

端木雲也來衤糀找她聊天, 她也回絕了，還是是不見。

半個月後，就連紫衡真人忍無可忍前來找她, 她也坐在那塊地方身體單薄衣衫翩躚, 聞聲也是扔了塊石頭準確地砸到了紫衡的腿淡漠道：“不見。”

紫衡真人又氣又好笑：“你住的是我的地方。”

風清邪不說話了, 但好歹是沒有扔石頭了。

紫衡真人坐在她身邊，風清邪低著頭不是很想同他說話的樣子，他便看了有一會，突然道：“你有時候很像白玉夫人，比如之前用劍；有時候又很像玉靈秀，蒼生大道；有時候又很像……楚朝，比如現在這副看我狠厲的表情。”

“我不是變色龍。”風清邪碎發飄搖遮住了她的眼睛。

紫衡真人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轉身也看向這滄瀾雲霧翠山仙鶴，伸手摸了摸仙鶴的頭，笑道：“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這世間真的有長生嗎？”

“鬼知道。”風清邪仍然面無表情。

紫衡拍了拍仙鶴的頭讓他飛走，背過手斜著看她一頭烏黑的但是打了結的長發，嫌棄道：“你頭都不梳一下的嗎？”

“不在乎。”

紫衡坐了下來，他覺得很奇怪，明明師弟被抓走了，這個時候她不急著去找他救他反而在這因為失敗垂頭喪氣，這不太像她之前的作風啊。

“你不擔心黃泉會對你師弟做什麽？”

風清邪怔了怔，這才擡起頭：“擔心啊。”

“沒了？”

“不然呢。”

紫衡“嘿”了一聲，撐著下巴無語道：“你是三字怪嗎？”

“我好像什麽也做不好。”風清邪總算是說了一句長話：“我的擔心又什麽用嗎？我能做什麽嗎？再下黃泉的話如果出現三神闕那樣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情況該怎麽辦？”

小時候沒能救回家人，無能為力；被人追殺，命不由己；想要報仇，無能為力；被人陷害，命不由己。

現在師門破落，無能為力；師父失蹤，無能為力；魔頭覆出，無能為力；白牙谷，瓊州城，三神闕……究竟是因為那裏有事她們才去的那裏，還是因為她們去了那裏才發生的事，現在看起來似乎更偏向於後者。

說是劍修，她真正用劍打敗過敵人的，又有幾次？連自己的佩劍都能斷，她還煉什麽劍。

有時候她也會想，為什麽偏偏是她，如今說的話，大概是因為命吧。

“還是想不通啊。”風清邪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頭。想不通為什麽楚朝要殺她，想不通師父為什麽會失蹤，想不通廟公為什麽一定要煉魔。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這裏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紫衡真人冷不防打斷了她。

風清邪身體一滯，隨後用手抓著頭發將結撕扯開淡然道：“我知道，歸還風珠嘛。你能帶我去見風葉憫嗎？”

“不。”紫衡道：“你先帶我去浮玉山。”

在風清邪昏迷的時候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拿回風珠，可不論他用什麽辦法也不行，最後丹丘檢查一番嚴肅告訴他，風珠早已經和風清邪融為一體了。他早就猜到了這點，心裏有了另一個打算。

風清邪好像沒聽見他說的話，自顧自道：“我要見風葉憫。”

紫衡真人面色冷了下來：“我不會讓你見他的，除非你帶我去浮玉山。”

風清邪幽澈的眼瞳盯著紫衡執拗道：“我，要，見，風，葉，憫。”

紫衡也毫不退讓：“你不問我去浮玉山做什麽嗎？”

風清邪疲憊懶散往地上一倒，看著蒼藍的天空不再理會他，紫衡湊了上來她便閉上了眼睛，任其說什麽都無動於衷了。

紫衡似乎生氣了，嘲諷且不屑道：“好啊，你跟誰學的賴皮，想見風葉憫我便帶你去見，我倒要看看風葉憫看見你時是什麽模樣！”

風清邪心中一頓，什麽意思，風葉憫是在恨她？還是過得不好？未等她說話紫衡便轉身就走了，風清邪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就跟了上去，渾身亂糟糟的內心躁動。

蓮花峰上是水池鋪地，漣漪泛起白鶴啄魚，水面上還浮著一朵朵蓮花，蝴蝶紛飛翩翩，這裏好像永遠都不會下雪，明艷至今。

風清邪跟在紫衡身後進了山洞，四處皆是牢籠，看這環境風清邪皺眉：“天牢，為什麽會在這裏，是你關住了他？”

紫衡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著，就在風清邪要去摔他一胳膊時眼前的洞門忽然打開了，彼時風清邪的手也掐住了紫衡的脖頸。他淡然道：“是關了，你是站在什麽立場上關心他的，如你所說，你無能為力。”

風清邪怔然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手也無力地垂落。

洞門打開後不是鐵籠，而是大片大片的竹林，看起來十分地眼熟，屋檐上仍舊掛著一個風鈴，可是這裏沒有風，它便孤獨地吊在那兒。紫衡真人背著手往前走著，長長的衣擺掃過青石板，風清邪的手指蜷縮又松開一言不發默默跟著。

到了竹屋前，紫衡停住了腳步，風清邪已經聞到那股熟悉的竹和蘭花香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招風撞了撞風鈴，發出叮當叮當的響聲，裏面本是死一般的寂靜，在聽到風鈴聲響時傳出了輕微而又驚慌的鎖鏈響聲。

風清邪微微張了嘴又不知說什麽，擡起手又不敢推門而入。

裏面的風葉憫知道外頭站著的不是紫衡，心中也大概有了猜測，嘴唇顫抖著問道：“誰？”

風清邪將頭靠在門前，吸了口氣低聲道：“我......”

她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那邊風葉憫卻崩潰道：“別進來，別來看我！別看我，你來做什麽！”

他不想讓風清邪看見他現在這般落魄受人控制的模樣，風清邪卻以為他是在恨她，恨她當初一聲不響地跑了，她失落道：“我...把風珠還給你。”

風葉憫更加難受了，風清邪最終還是知道這件事了，想和他斬斷最後的聯系，他無助地搖頭道：“你不用還我，你走吧，是我欠你的...”

在一旁的紫衡最終受不了將門推開：“你們兩個磨磨唧唧的，我倒想知道你們兩個是有什麽矛盾。”

兩人均是一驚，風清邪的身體僵硬，眼睛倏然睜大了，風葉憫只穿了一件薄而透的淡綠色裏衣，鎖骨清晰可見，衣擺點綴著蓮花和荷葉，這明顯是誰的喜好不用說，更何況他白而瘦的腳踝還鎖著兩個細鐵鏈不能自由行動，頭發也是懶散地淩亂於胸前，他不敢對上風清邪的視線忙遮住臉，風清邪也覺得氣氛不對連忙轉身，恰好看見紫衡那熾烈地盯著風葉憫的眼神，她不是小孩子，瞬間明白了什麽，拳頭瞬間縮緊朝紫衡真人揮了過去打在了他的臉上：“混蛋！你！”

她氣的說不出詞來更是羞於說出口，這豈不是畫本子裏的孌禁！可那是風葉憫啊，那個溫柔潤和清寒傲骨自由自在的風葉憫啊！

紫衡口中瞬間湧出了血，冷靜地吐了出來哼道：“怎麽，你想說什麽？惡心，下流，還是齷齪。”

“我殺了你！”風清邪一個閃現用手掐住了紫衡將他按在了地上，紫衡也不反抗，目光中更是嘲諷：“你生什麽氣，當初不是你將他一人留在地獄的嗎！你有什麽資格生氣？”

風葉憫怒喊道：“虛歌！別說了。”

風清邪懵了，偏過頭道：“什麽地獄？”

風葉憫蜷縮著不看她閉著眼睛：“別說了......”

紫衡面目猙獰而癲狂喝道：“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看你那麽信誓旦旦不去救你師弟，我還以為你對黃泉了如指掌呢，你連無間地獄都不知道？”

風清邪完全沒有無間地獄的印象，她呆楞著看向風葉憫：“什麽無間地獄？我不知道，我不記得啊，黃泉......是黃泉裏的地方嗎？可是我沒去過黃泉啊。”

不對，好像是有一段記憶跟不上的，當初她和風葉憫鬧翻時是因為風葉憫一直在勸她放下仇恨，可是他明明已經知道要殺她的人就是楚朝，卻還在跟她說仇恨會蒙蔽戳痛自己的內心，處處維護楚朝。她才同他訣別......可是當初訣別的那個地方她完全沒有印象了，腦子裏的記憶串聯起來也只是風葉憫帶她游歷人間然後矛盾激發她獨自跑走，完全沒有無間地獄這個地方。

她的頭劇烈地疼痛了起來像是空了一塊，她用力拍打著自己的頭想著訣別之時他們在什麽地方，卻始終想不起來，風清邪突然想起什麽，質問道：“你抹去了我的記憶？”

就像之前在千機谷藏憶林內，師父就在找這個記憶，他手中拿的葉子就很特殊，是藍色的。後來風清邪也問了墨嵐得知藏憶林的葉子經過賜禮後由墨派弟子鮮血存封，專門儲藏記憶，怕是後來風葉憫抽取了他的記憶藏儲在千機谷了。

風葉憫臉色蒼白，風清邪不依不饒道：“真是如此？”

風葉憫這才虛弱地點了點頭。

風清邪不理解：“為什麽要這麽做？既然你有本領抽出我的記憶，為什麽不把我們訣別鬧翻的那段不愉快也刪去？”

風葉憫不說話，紫衡倒是站了起來抹幹凈嘴角的血：“因為他不想讓你再跟著他陷入危險。”

“別說了。”風葉憫不想再提，風清邪是受害者，她什麽都不知道才好。

紫衡揮袖卷過竹林，一片葉子便出現在他的手上，是正常的青綠色，他哼道：“我之前去千機谷特意帶回了這個，你可以知道了也必須知道。”

風清邪知道那是她的記憶了，只是不知道紫衡當時是什麽時候拿的，她恍然如一場空，將葉子接了過來；風葉憫也很正經紫衡去過千機谷，也認出來那確實是風清邪的記憶葉，搖頭喃喃道：“記起那些會擾亂你的心，清邪，聽我的不要。”

風清邪堅定接過了葉子，沒有感情地笑了：“可是總要去面對的不是嗎？風葉憫，我保證，無論記憶是什麽樣的，我記起後都會帶你離開這個地方！”

紫衡挑眉：“到時候你再試試能不能從我手中搶走他吧。”

風清邪冷冷瞥了他一眼，暗自下定決心後閉眼將葉子放在額心陷入記憶的深海了。

風葉憫看著她一身亂糟糟，想必她最近過的也不好，或許真如風清邪所說，有些事再怎麽藏著也會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這不僅僅是風清邪的記憶，也是他最難熬的回憶。

黃泉之下有萬千秘密，他真的不想風清邪和裏面有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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