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冬去枯骨塵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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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上元節, 花市燈如晝。

蘇夫人生了一個女兒,蘇青青真的有個小妹妹了!她們一家都高興壞了,蘇禦史早早地戴上了夫人親手織的絨帽,蘇青青也戴好了娘親親手做的圍脖。

家裏上下仆人都在忙著賀喜, 一時熱火朝天, 將喜酒喜糖備了個夠, 蘇青青依偎在娘親身邊輕輕點了點小嬰兒的臉,軟乎乎的好神奇!

“青青給妹妹想個名字?”蘇夫人虛弱地笑著。

蘇青青冥思苦想了半天, 最後還是打算去找廟公問一問, 道:“我很快回來,到時候妹妹就有名字啦。”

像是想到什麽, 她興沖沖地抓了好幾袋喜糖背在身上, 然後呼哧呼哧踩著雪奔向山的那個方向, 下人都在忙碌著無人在意,蘇禦史今日剛從鎮妖司回來, 一聽夫人生了便一直守在旁邊,也顧不得她亂跑了。

今日是上元, 街上有各種各樣的花燈,但是蘇青青一眼也沒瞧, 只是呼著氣往外面跑,雪封去大山的路, 蘇青青也沒有神行符了只能步行, 雖然她對山路早已熟悉,但為了安全起見,她提前跟廟公說了讓他這兩日來山下接她, 到時候她就放一個沖上雲霄的煙花, 他就可以知道她來了, 還會帶給她一個世間獨有的燈籠!

蘇青青來到山腳時,四周孤無一人,連一只鳥都沒有。她笑著將懷中的煙花點燃,“咻”地一聲直沖上雪天,又高又遠,廟公就算看不見也能聽見。

蘇青青在原地踱步等待著,自言自語道:“我叫青青,那妹妹就叫……綠綠?”

她轉而又搖了搖頭,模樣儼然若大人一般:“不行不行,太難聽了,今日有雪,不如叫雪雪吧。”

“太俗太俗,怎麽才能不俗呢,要不叫蘇雅雅?”蘇青青背著人來來回回將腳下的雪踩至融化凝結成塊,半天也做不了主,幹脆道:“算了算了,到時候問問廟公,看他覺得哪個好。”

時間已經過去大半了,山間依舊一片寂靜,過路亦無行人,大家都在城中家中過節日呢。蘇青青在原地有些無措,試探著往前看了看,此時雪只是星星點點,還不足以阻止廟公下山的速度吧。

再不來她都要考慮自己上山了。

時間宛如流水一般,快則如溪流湍急而下,慢則如冰凍原地靜止。不知過了多久,廟公仍然沒有來。

蘇青青決定還是自己上山,也許那煙花太低他們沒看見,但約定好了的不能變,她還要回家將名字帶給妹妹呢。

她撿了個枯樹根,一腳一個雪印,背著喜糖往上艱難地前進,山間的雪比來的時候大了一些,蘇青青回過頭,之前的蹤跡都已經被雪蓋住了,她不由得頭疼起來:“這可有點糟糕啊。”

面前的路反覆循環,貌似剛剛來過一般,怕不是遇見了鬼打墻,她是童女搞不了童子尿,難辦啊。

正在愁著接下來該往哪兒走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嘶喊聲,濃濃地血味撲鼻而來,蘇青青心頭一驚,莫不是廟公出了事?她趕忙上前查看,轉彎發現是兩個陌生人,腳下機靈一拐躲在了樹後。

不是廟公,還好還好。但那站著的人手持一柄長劍,劍刃上染著鮮血,臉上戴著一個怪面具,正俯下身子來觀察著自己的獵物,地上的人滿臉是血早已經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樣來,他的淚水與傷口重合疼痛無比,正在大聲嘶喊著,卻是道不出來人的名字,仿佛嗓子也被毒啞了一般。

蘇青青被嚇地怔在了原地,捂緊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那邊的面具人還在說話,他冷笑道:“我最討厭你這張臉了,僅僅用刀劃破還不夠,恰好我這兒有柄短劍名曰霜寒,由西極玄冰加以絕世冷鐵所成,所傷之處就算是神醫也無法治愈如初。”

他蹲下來,一只腳踩著那人的手腕不讓他動彈,笑道:“昨日剛出爐的,拿你試一試。”

那人眼瞳簡直要瞪出來了,失血過多身子卻沒有了力氣,只見面具人持劍一下子戳進了他的眉骨,清脆地骨頭碎裂聲傳到了蘇青青的耳裏,包括著那人痛苦而又無力的喘息,面具人偏過頭:“哎呀,歪了。”

他明明是故意的,卻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一下子劃拉開來,原本就遍布傷痕的臉此刻更是破至森然見骨,蘇青青打了一個寒顫,她想到小草的臉上也是疤痕遍布,不知道之前是否也有人對他這樣,當時他一定很絕望吧。

突然間枯樹枝哢嚓一聲斷了,發出的響聲格外刺耳,面具男耳朵一抖,轉頭看向這邊來,蘇青青急忙屏住了呼吸。

“什麽人在那邊?”他發話道:“現在出來我饒你不死。”

蘇青青自然不信他說的,那人拔出戳人眉骨的劍便尋著聲音走了過來,這邊是一個山坡,他的視線被遮擋住了。

四周靜悄悄地,靜地詭異,踩雪的咯吱咯吱聲在森林中響起,他疾步迅速繞到了樹後一劍紮進了雪中,出乎意料的是此處並沒有人。

“錯覺?”他的聲音不緊不慢,重新往回走去。

蘇青青松了一口氣,還好她借山坡擋住了視線,正在放松之餘,擡頭卻不見面具人的蹤影。

不好!她本能地往旁邊一躲,身後有風往下撕裂而來,那柄劍插在了她剛剛的地方,面具人歪頭道:“小姑娘,你的糖掉了。”

蘇青青嚇得爬起來就跑,幾把飛劍又插在她腳前,她顫顫巍巍轉過身:“你,你是修仙人?”

“嗯,修仙好啊。”那人緩緩向前走來。

“修仙人怎麽可以害人!”蘇青青往後推去,卻被劍絆倒在地上,喜糖灑了一地。

“小姑娘,世上雖有仙魔之分,正邪兩道,但沒有好與壞的對應,仙人為什麽就不能為了自己的理想不擇手段呢?”面具男一步一步逼近。

“那你就是壞人!”蘇青青咬牙切齒道。

“對,沒錯我是壞人,你能怎樣?”面具男冷冷地將手一擡,那幾柄飛劍就升起來了,直接沖她而下,劍氣呼嘯震地蘇青青頭暈,千鈞一發之際,幾把木頭劍迎面而上將其擊開。

蘇青青昏迷的最後一刻,看見的是廟公背負風雪而來救她了。

神君廟內。

一旁安置的香爐飄起裊裊的白煙,蘇青青受了驚嚇,這香能夠安神。她終於悠悠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廟內了。

蘇青青喊道:“廟公,小草?”

廟公從另一個門走了進來,抖落著身上的雪溫和道:“你醒了啊。”

蘇青青直接爬起來沖到他的面前,廟公的眼神似乎有躲閃,不過蘇青青心急沒有註意,道:“廟公,剛才山裏那兩個人呢?”

廟公:“放心,壞人已經被我趕跑了。”

蘇青青這才呼出一口氣:“那就好。”她的鼻子翕動了幾下,又問道:“廟公你身上怎麽有股血味?”

廟公心中一驚,自己明明已經沐浴過了,還能聞到嗎,好在他靈機一動道:“哦,我救了那個躺在地上的人,幫他處理了一下沾了血氣。”

蘇青青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哦這樣啊,他沒死就好。只可惜帶給你和小草的喜糖都散了灑了。”

廟公拍了拍腦袋:“我的錯,我過會去撿回來。都怪我之前忙著做燈籠,沒註意你的煙花信號。”

“唉,小草呢?他怎麽也不在?”蘇青青著實有點不高興了,今天明明是個好日子,怎麽諸事不順。

廟公走進房內拎了個大燈籠過來,著燈籠花紋細致,上面雕刻著雙鯉魚,十分好看,蘇青青卻提不起來興趣四處尋找道:”小草去哪兒了?

廟公渾身疲倦,他晃了晃身子站直道:“這孩子今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別急,他一定是下山給你去買禮物了。”

看著躁動不安四處狂跑的蘇青青,廟公將她抱起放在了天目神君像前,道:“小祖宗別跑了,我先去把喜糖撿回來,等小草回來了我們一起吃糖。”

心中只嘆:“以後,你就和小草一起同我住在這廟裏吧。”

蘇青青雙目無神坐在神像前,似乎還沒有從經歷的事情中緩過來,廟公已經離開了,她抱著那個大燈籠呆楞在原地,總覺得今天哪裏都不太對勁。

她摸了摸自己的圍脖,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樹枝劃破了,惋惜道:“回去又要勞煩阿娘給我補一下了。”

她的心突然很慌,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慌,不知這樣漫無目的地呆了多久,突然神像前有藍光一閃,緊接著便有鈴鐺聲響起,蘇青青擡起頭來驚疑喊道:“這,這是發生了什麽?”

神像神泛藍色異光,聲音悠長道:“吾乃天目神君,蘇通長女蘇青青,天命中算得今日有人要前來殺你,你的朋友小草同你換了命格前去擋災,大難將至,從現在開始快些逃吧。”

蘇青青的眼睛圓圓楞在了原地,表情控制不住地扭動著渾身都在發抖,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樣的信息,她跌跌撞撞地撲向神像:“神君!神君是真的嗎!為什麽?不會如此吧!”

會是誰要殺她?面具男?端親王?還是……廟公,小草又是怎麽知道的!為什麽要替她擋!

蘇青青敲打著地板大喊:“你說話啊,說話!”

神君像已經恢覆正常,沈寂如初,仿佛剛才那個只是幻象罷了。但這時候她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她看見了廟桌上的風鑒,雖然醜但那是她親身給小草做的,他平日裏從來不離身,怎麽會落在了此處?!

蘇青青整個人宛如失了魂,她捉住桌上的風鑒,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往外面拉,蘇青青心想,她必須要去那個地方!

於是她抄起那個大燈籠,踉踉蹌蹌奔向了山下,此刻已經是大雪紛飛,根本看不清五指之外的路,但那風鑒一路指引,蘇青青磕磕碰碰爬在雪地裏不顧一切地奔跑著,竟然也沖下了山。

山外已是黑夜,人間久逢冰冷狂雪。雪似刀,顆顆粒粒打在人身上生疼,燈籠早已摔的稀爛。

風鑒沒有帶她穿過長街花燈,而是挑了另一條偏僻的道,直往前去,不停地跑啊跑。

最終停在了一個府邸處,蘇青青全身已然凍的僵硬了,可心更是如墜冰窖,這眼前的洞她再熟悉不過了,是當初小草為了見她偷偷挖的洞,這裏是蘇府!

四處摻著濃濃的血腥味,蘇青青心中湧起了不祥的預感。她哆哆嗦嗦鉆進府內,剛剛從竹林中探出頭來,入目的便是滿地的屍體。

蘇青青慌了,呆滯了,她茫然地爬在地上,連忙跌跌撞撞跑向內房,這附近無人,盡然是一片血海,蘇青青整個人都無神無措,心中支撐著她的念頭就是找阿娘阿爹找到妹妹!

她推開了門,整個人不動了。

她的阿爹阿娘緊緊相擁在一起,屍體已經僵硬了,歪倒在血泊之中,阿爹的頭上還戴著那頂絨帽子,而她那個剛剛出生的妹妹,也早已斷了氣。

甚至。

她還沒來得及給她取名字。

她還沒來得及給她取名字。

她還沒來得及給她取名字………

靜是唯一的聲音,空氣混混沌沌,雪花密密匝匝砸在了人間,落滿在蘇青青的頭上,仿佛頃刻間化了白。

蘇青青跪在了地上,她很想大哭一場,但是兇手可能還在附近,便容不得她哭出聲,她只能掖著藏著嗚咽著死死捂住嘴巴,任由淚水如河流滔天而下,雙目血絲泛濫,沒有形象,沒有人樣。

大門處傳來厚重地腳步聲,蘇青青忙將鼻涕眼淚一抹,捂著嘴靠在墻邊躲在了石像後,這兒是蘇府的前大院。

她的瞳孔倏然緊縮,氤氳起霧,她卻不敢放下捂住嘴的手,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可那個站在石板上淩然不動的身影,明明就是小草!

啪嗒,啪嗒,啪嗒!

腳步聲緩緩而來,風雪中,一個穿著黑色長衣寬袖的男人攜著劍而來,他墨發在風雪中狂舞,周圍火光一片,倒映出的眼瞳也是血紅一片,宛如從地獄裏出來的惡鬼羅剎,活生生來索命一般。

蘇青青的眼淚止不住的流,她剛想動,小草就大喊道:“你是來殺我的?!”

男人看著周圍的血泊與火光,眼中似乎有疑惑,可他如今顧不了這麽多,手裏有一個懸空的小魚,光芒照在小草身上,他穿著蘇青青送給他的花紋綢緞衣,臉上竟然畫了妝容如女子一般,只是抿著嘴不動假裝恐懼。

命格指的就是她了,楚朝道:“你就是蘇青青。”

他不是在詢問,只是重覆他的肯定,長劍泛光瞬間朝他揮來。

小草歪過頭朝蘇青青這邊看了看,微微一笑動了動嘴型:“噓。”

哐當!

小草倒在了血泊中,她最好的朋友死在了她的面前,血浸染了他的臉和胸膛,他閉上了眼睛,仿佛同人間最後的眷戀做出了訣別,輕微口型道:“跑,活下去。”

天地乾坤一片白,忽然大雪交叉著伴隨著大風亂舞,風雪似刀,地為砧板,人則是魚肉,任其宰割。

楚朝轉身準備離開,走的時候看見地上的屍體胸膛都被剖開微微發黑,好像都缺失了心臟,沈默不言仍然離開了,背影毫不留情。

走出門不久後,正當蘇青青準備出來時,屋檐上落下一個戴面具的人,他雙手沾滿鮮血反而泛著黑氣,毫不在意勾唇一笑,一把劍便忽然朝她擊去,蘇青青翻了幾個滾,還未站穩,又是好幾把飛劍朝她刺來。

她根本沒有時間看劍來的方向,一直拼命地往外跑去,不顧一切地往外奔跑著,風刮著她的臉,雪砸著她的皮,天地黑暗牢牢圈住了幼小的心,一切都是那麽的痛,她嗓子啞地哭不出來,只是無聲地流淚,不停地跑著,再跑著。

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冷冽的臉龐,那個人的劍,雖然是那麽那麽陌生,但她永生永世都不會忘!

身後的人奇怪地沒有跟過來,不知跑了有多久,她的雙腿已經結起冰霜來了,再也走不動了,癱倒在了雪白的田野間。

一切都是那麽的突然和莫名其妙,有人要殺她,她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的,是她牽累了家人,牽累了朋友,她不能回瓊州城了,也不能回神君廟,她要逃的遠遠的,不傷害任何無辜的人,她要報仇,她要活著。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只能無助地張著嘴巴,啊了半天,最後被漫天大雪覆蓋,埋葬於此雜野。

冬去枯骨塵如是,可是不會有春來了。

人間的蘇青青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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