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醫館。

神醫將草藥敷在了風清邪的眼睛上, 然後裹上的繃帶，這才出了門，已經是深夜了，牧杏遙還在跪著。

神醫嘖嘴：“你這孩子, 我又沒說不救, 起來起來。”

牧杏遙仍然不起：“都是我的錯。”

“錯哪兒了？”神醫幹脆拉了一個椅子坐在她面前同她閑聊起來。

“我走火入魔了, 我傷害了師姐。”

神醫擺了擺手：“你入魔是真，但你師姐這樣不是因為你入魔。”

“是因為天眼嗎？”牧杏遙擡起了頭。

神醫努了努嘴：“嗯哼, 天眼是慢慢長成融會貫通的, 她這是受什麽影響強行開了天眼。”

“還是因為我入魔。”牧杏遙無精打采垂下了頭。

又說回去了，神醫甩了甩酸痛的手, 眼光無意間一瞥, 看見了牧杏遙指節上的玉戒, 好奇道：“這是什麽？”

牧杏遙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道：“我娘留給我的戒指。”

神醫抓起了她的手, 左看右看，摸著胡子道：“是個好東西, 幹什麽用的？”

“不知道，飾品？”牧杏遙實誠地搖了搖頭。

“當做成本吧。”神醫想摘下來, 牧杏遙連忙縮手：“不行不行，這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紀念品。”

神醫好整以暇地笑了, 掩飾尷尬道：“小姑娘, 我問你，你娘和你大師姐掉河裏了，你選擇救誰？”

“這怎麽能選……”牧杏遙一楞, 下意識地反駁, 後來一想他這是在說暗話, 便頓時洩了氣，松開了手：“那你拿去吧……”

神醫看她依依不舍的樣子，笑道：“哎呀，等你找到更好的東西，再換回來便是，說起來，杏柳交界處有一具無名異骨，被鎮在了花叢中，你將他帶回來給我，老夫研究研究。”

“我去找！”牧杏遙立即振奮了起來。

神醫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眼中是萬般情緒難以言說，只能說一切因果皆為人命吧，他轉過身走進房間裏，仔細看著這顆發著粉白光的戒指，晃了晃手道：“找到了，引起天眼神力躁動的本源，且讓我助你解開封印吧。”

———

杏柳交界處蜿蜒曲折，翠中帶粉，粉中點青，風吹漫天花葉舞，就這明月光宛如仙中世。

牧杏遙很努力地在搜尋著白骨了，藏在這裏的白骨真是奇怪，說起來，她還從來沒有來過交界處，父親和她在一起時也不會讓她來。

她走著走著，便沒來由地被眼前的杏樹吸引住了，這棵杏樹比其它都要高，顏色比其它都要亮，但是杏花卻又小又密。

她繞過這棵樹，這才發現後面有一個拱起的土包，面前立著碑，好像是個非常清冷的墳。

她走上前彎下腰來看，上面寫著什麽什麽人之墓，但是那人的名字卻沾滿了花瓣，牧杏遙心中有種奇異的感覺，伸手去撕花瓣，但怎麽用力也扯不下來。

“沒名字？不會是無名異骨吧。”牧杏遙無奈地抓了抓頭，想著掘人墳墓不太道德，而且神醫說過是在什麽花叢中，便起身拍了拍衣服。

沒來由的，她朝墳墓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再往前走不到幾十米，靠山處確實有一片花叢荊棘，牧杏遙小步跑上前，正要用手去撥開叢棘時，突然有聲音在身後響起：“小姑娘，這麽晚一個人跑到這裏做什麽？”

牧杏遙警惕地迅速回頭，眼前的人一身紫袍，頭發有些淩亂，長得倒是不錯，有點年紀。

牧杏遙覺得他有些眼熟，但是又想不起來，那人倒是先開了口：“哦～～我記得你，你是牧游行的女兒吧。”

牧杏遙後退拔劍：“你是誰？”

紫衡真人笑了：“你幼年時來我門求學，比劍時我還看過你，這才過幾年就把我忘了。”

牧杏遙將信將疑，仔細辨認了起來：“你是……紫衡真人？”

紫衡微笑著點了點頭，牧杏遙稍微放松了警惕：“您怎麽在此地？”

“我怕前日發生的煉魔祭祀布場有擴散，特意來杏柳交界處看看。”紫衡真人直接打消了她的疑慮：“我沒想到杏峰那家夥居然敢擅自提前，自己又忙於公事，這才出了岔子，好在李谷主已經平安回來了，能在那邊維護治安。”

牧杏遙點了點頭不說話，空氣中一陣尷尬。

紫衡真人往前走了一步，莫名其妙突然道：“你是來看你父親的吧？”

牧杏遙一楞：“什麽意思？”

紫衡真人微微驚訝：“哦？你不知道這荊棘叢中躺著一具異骨，有了好幾年了，當時正值萬妖游行，你你父親牧游行被花間澈扼殺於此處，只因無人築墓，便自生叢荊。”

牧杏遙只覺得晴天霹靂，腦子一片空白，他說什麽？牧游行死了？

“不可能！”牧杏遙拔劍指向他：“我敬你是天虛府掌門，你卻信口胡謅惡意詛咒！”

紫衡真人整理著自己衣袖，挑眉輕聲道：“我騙你做什麽，這事或許其它人都不知道，但我親眼見到了，花間澈追殺你父親。”

“那也不是死亡！”牧杏遙幾乎是吼出來了。

“不信？你試試，身後便是那叢荊，只不過其它人無法觸碰，被主人排斥這才冷至這好幾年。”

“你騙人！”牧杏遙的身體在顫抖，卻是一動也不敢動。

紫衡真人走到荊棘邊上，主動伸出手，一陣光波暈開，將他的手震彈飛出，他勾唇挑眉：“你看，我碰不了。”

牧杏遙覺得這荊棘有些熟悉，似乎和浮玉山白玉夫人的神觀前的荊棘是同一類型的，她心臟跳的劇烈，呼吸也急促了起來，緩緩探出手摸了摸叢棘，果然就如之前在山門一樣，自動打開了綻放出朵朵粉花。

叢棘的盡頭處，躺著一具寂靜的白骨，骨節出長著一些肉團，卷窩著遠看像一簇簇杏花，卻瓣瓣不落，仿佛沈睡了有千年一般。

牧杏遙的裙擺被微風吹起，凝滯不前，紫衡在她的身後湊了過去，聲音在她耳畔說道：“你父親當時應該身體不太好吧，得病了？都長肉瘤了。”

好像是有那麽一段時間，父親日日咳嗽，吐出鮮血，但很快就抹去了痕跡，並且跟她說沒事。算算時間，確實是在天下皆知的萬妖游行期間。

那不對，那她之前在外流浪時，過年會收到父親寫的信啊，她否認道：“不可能，我父親過年還會給我寫信，如果那時他就已經……那些信怎麽說？”

紫衡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聽說你是天秀門的，玉靈秀門下？是他為什麽收你為徒啊。”

牧杏遙這才想起，玉靈秀接她回浮玉山時，說的是受她父親所托。那些信……如此想來，字跡也同師父在板書上寫的頗為相似。

紫衡真人見她渾身顫抖，不聲不響地飄然離去：“我只是這麽說，你若相信便信，不信便不信。”

他已經走遠了，牧杏遙呆楞在原地，良久才踱步前移，小心翼翼將白骨拾起，僵硬而無措，最後背在身上邊哭邊跑了起來，一路往回跑。神醫，神醫要她來找無名異骨一定是有原因的！他知道！

神醫帶著半只眼鏡，電光火石間改了一下玉戒的結構，終於破解了打開桎梏，外頭有姑娘家哭哭啼啼的聲音傳來，他轉過身子，牧杏遙背著白骨跌跌撞撞奔了過來，啪嗒跪在了地上。

他將玉戒上的灰擦了擦，看著她這架勢，應該是猜出來了，牧杏遙固執道：“神醫，這白骨是誰啊？！你知道的吧！”

“有人跟你說了？”神醫也有感應一般道。

“不是吧，不會的。”牧杏遙連連搖頭。

“雖然很殘酷，但事實如你所想，孩子你要堅強。”神醫蹲下用力摸了摸她的頭，嘆道：“是牧游行。”

牧杏遙簡直要昏了過去，神醫在她背上各穴位打了一打，牧杏遙才緩過來，神醫將玉戒戴回她的手指上，安放好白骨後，拉著她坐到了外面，告訴了她那次萬妖游行的經過以及牧游行身份的認定。

總而言之就是，牧游行主導了萬妖游行，身患重疾，命不久矣，花間澈同牧游行有私仇，將他擊殺。

能夠死在那裏，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但是神醫沒有告訴她何為得其所。

“孩子，你父親不是個善人，但你不一樣，你是無辜的，你還要向前。”神醫苦口婆心安慰道。

牧杏遙耷拉著腦袋，將頭埋在雙臂之間，大聲地哭了起來，神醫撫摸著她的背：“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好比有人在你心裏一直是威嚴神聖的存在，但是那人在真實中是十惡不赦的大壞人，卻也是只愛你一個的大壞人。

神醫又道：“你師姐沒什麽大事，只是眼睛看不見了。”

牧杏遙滿臉鼻涕淚擡起頭：“哇啊？！”

神醫微微一笑：“暫時的，不用天眼後慢慢就能恢覆，期間拿白條擋光就行。”

牧杏遙繼續埋頭，抽泣著聳動著肩膀。

房內傳出了一聲哼響，神醫探頭：“嗯？”

兩人走進去一看，是風清邪虛張著唇，聲音嘶啞說不出話來，牧杏遙連忙邊哭邊去倒水，扶著風清邪將水餵了下去。

神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坐在床邊替風清邪把脈，直嘆道：“奇哉！我原本以為她起碼得過七天才能醒來的！沒想到她恢覆地如此之快。”

牧杏遙的淚珠砸到風清邪身上，她意識不太清醒，只是喃喃道：“我腰間……”

牧杏遙聞言摸向她的腰間，是一個袋子，打開一看裏面只是幾顆微不足道的糖，之前在浮玉山時，風清邪也總帶著這個袋子，有誰不高興了就拿糖出來給她們吃。

風清邪喃喃道：“吃糖就好了……”

牧杏遙緊緊捏緊躺，將頭埋在她懷裏，蹭了她一身的淚，再看向風清時，她又昏了過去。

神醫挑眉：“回光返照？”

牧杏遙的眼睛瞪向他，神醫連忙改口：“我用詞不當，她這是記憶性反應。”

牧杏遙剝開一顆糖，邊哭邊吃，趴在風清邪身邊，同神醫道：“你出去吧，不要管我了，我就在師姐旁邊守著，我想靜一靜。”

神醫點頭，然後帶好門，有些事情早晚要知道，說開了比掖著藏著產生矛盾要好。

就是牧杏遙與花間澈，能否解開郁疾，敞開心扉，就隨天定吧，最後的危難解除，她心魔便可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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