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四起，山間卻呈一片寂寥。漫天的雪來時纖塵不染，落時點塵不驚，不知道又是赴誰的約，才來的這人間。

玉靈秀站在風雪間，凝望著入浮玉山的五千臺階，他在第一階掛上了一盞燈，怕徒弟們找不到回來的路，浮玉山向來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山門者才可見山，如果有一天浮玉山不認她們了，有這盞長明燈指引，也可以回家。

今日孩子們確實是離開的久了些，玉靈秀坐在亭子裏等著她們回來，思緒突然飄的很遠很遠………吵吵鬧鬧的聲音突然在階下響起，山間重新活了一般。

“別打了師妹！哎呀！”

“亂說？在師父面前說試試？啊？”

“哎呀再打我真的生氣了，咦喲餵～～大師姐你看她！”

“愛莫能助。”

“啊啊啊！唉哎，師父師父救命！”顧庭連滾帶爬地撲向玉靈秀的面前，死死揪緊玉靈秀的衣擺：“天理何在啊師父～～”

玉靈秀倚著柱子笑了：“又惹你三師妹生氣了？”

“哪有啊！我都是為了我們天秀！”

“你再說？”牧杏遙威脅著揚起了手，玉靈秀繞過二人聳了聳肩，兩人隨即又打鬧了起來，玉靈秀無奈哈哈一笑移到風清邪面前：“邪寶，突然間覺得還是你乖巧啊！”

風清邪沒有像以往一樣同玉靈秀嬉笑，而是很認真地說：“師父。”

玉靈秀不解：“咦？也太過於乖了。”

風清邪沒說話。

“嗯？”玉靈秀也不笑了。

“沒事，你最近好像瘦了。”風清邪恢覆了生動的表情，表現出一些擔心。

玉靈秀替風清邪拂去頭上的雪叫苦：“可不是嘛，最近家當空了啊沒肉吃咯。”

風清邪眼中含意無奈道：“二師弟那麽多黃金都給你揮霍完了？”

“你放心，用在正道上了啊，走走走，今天為師給你們做了飯，冬天的小青草最是人間好～～”玉靈秀挽過風清邪的胳膊向木屋內走去，兩人的衣袍帶過地上的雪，融化成無色的水滴落在屋門口。

凈味堂內，小火爐冒著騰騰的熱氣。

筷子打著碗的聲音稀數響起，顧庭在山下餓壞了此刻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飯，牧杏遙翻了個白眼，又轉頭笑的很燦爛給玉靈秀倒了杯酒：“師父請喝。”

玉靈秀頗感欣慰點了點頭。

牧杏遙腦子裏還在掛念著遇到徐常恒的事情，問道：“師父，無妄海是什麽地方啊？”

風清邪眉頭微動，顧庭小聲嘀咕著：“不讓我說，自己還不是說了。”

玉靈秀喝著酒沒有停下來，半晌頓了頓呼出了一口氣：“徒兒，酒有些燙了。”

“哎呀，我沒想到您直接喝了。”牧杏遙連忙端過酒吹了吹，酒已經快沒了。

顧庭這人本來就會見風使舵，人欠嘴巴更是刻薄，插嘴道：“哼我看你還是忘不了天虛府，壓根就不想在我們天秀吧！”

牧杏遙拍桌怒斥：“我問的是無妄海，又關什麽天虛府了？！”

顧庭瞅了瞅玉靈秀，見他依舊很平靜，似乎靜地有些過了頭，也氣道：“不是嗎？那你在山下時可……”

“夠了顧庭。”風清邪突然叫住了他，顧庭很是意外，雖然風清邪平時管著他，但從未如此嚴肅，像是真的生了他的氣一般，“聽師父說。”

三人隨即視線齊刷刷看向玉靈秀，後者不動聲色地喝完杯子裏最後一口酒，微微一笑問道：“酒是燙的好喝，還是涼的好喝？”

牧杏遙不解：“師父這是何意？”，顧庭也坐直了，不敢說話。唯有風清邪輕聲道：“涼酒味甘，卻傷肝；熱酒味烈，亦傷肺；只一溫酒，養心。”

“可為師偏愛涼酒，即使付諸萬般傷也只圖那一口甜呢。”玉靈秀很是苦惱，敲了敲腦袋。

顧庭不說話了，玉靈秀以前並非是沒有說過這些文字游戲，但是一說啞迷，就代表任務來了，或者，師父傷心了。

“那我也沒有辦法，師父您只能死心吧。”風清邪淡淡地道。

“？！”顧庭震驚，牧杏遙亦是不可置信恐道：“風清邪你在說什麽話！”

玉靈秀站了起來，推開了扇窗望著墻外的梅花，這梅花在紛飛大雪中看不真切，他喃喃道：“舊人聞有一山，名曰西極，終年飄雪，寒冷至極，十日當空時亦不化半分。有仙言世有寶藏其中，曰冰心，可除大旱降高溫，予黎民百姓萬福。奈何後來九日落幕，萬雪飄零，千裏冰封，世又遇難，神女者白玉封其於隱處，久不見其蹤。”

顧庭心裏一邊寬慰著師父沒傷心，一邊哀嘆著果真是有任務來了，牧杏遙剛來不久，傻傻問道：“還有這種事？”

風清邪則直接問道：“師父要這冰心做什麽？”

牧杏遙一頭問號，師父什麽時候說要這冰心了，顧庭則小聲解釋道：“師父認真起來咬文嚼字時，咱就要做大事了。”

牧杏遙轉而看向玉靈秀，上人一笑：“我想嘗嘗這世上最冰最甜的酒是什麽滋味。”

牧杏遙：？

這世人又捧又懼的法寶師父居然要拿來鎮酒？！

“明白了。”風清邪點了點頭默默吃完了碗裏的飯，顧庭也不似從前頑皮，認真地吃完了碗裏的飯，牧杏遙還是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只能默默跟著大家做把飯吃的幹幹凈凈，等她吃完後，風清邪和顧庭便起了身順帶拉起牧杏遙。

牧杏遙糊裏糊塗地跟著她們二人，不是很理解：“這是在……”

顧庭嘆道：“習慣了，我早知道有這麽一天，這是天秀奇奇怪怪的規矩。只要有一個弟子入門，師父便會吩咐一件事情等著弟子們去做，結果或好或壞。我剛來不久也是跟著大師姐做了事，差點丟了小命。俗話說吃好上路才得歸宿，所以飯要吃完也是規矩你來了有些時日了，我們是該出發了。”

牧杏遙對於此事完全不知情，反問道：“我竟然不知？你為什麽不早說？”

“順其自然就好，天機不可洩露。”顧庭神神秘秘一笑，風清邪走回屋子去拿劍，顧庭則拿了一個八卦轉盤，像是指路的東西。

“三師妹，帶點東西啊。”顧庭搗她，風清邪則揶揄道：“你多練些功，就不用帶這些瓶瓶罐罐了。”

顧庭反駁：“那怎麽行，器物非不若功也，三師妹你有什麽儲存東西的嗎？”

牧杏遙一直藏了個戒指，那好像是儲存東西的，只不過這是她父親最後留給她的東西，非是她不舍得用，而是不會用，如今遇到事情了她最終將它拿出來小心翼翼道：“這個好像是。”

顧庭也看向戒指：“你這和普通的儲物靈器不一樣啊，不過我在書中見過類似的東西，是個法寶，找師父給你開開光去。”

兩人拉拉扯扯又去找玉靈秀，風清邪則搖頭拿過牧杏遙的劍跟了上去，若不是出任務，她還真沒看見過牧杏遙這戒指。

一直以來，對於牧杏遙以前的生活和經歷她們都沒有去過問，只知道她出自於什麽白牙谷的名門世家，可若真是什麽名門世家？又為何連個基本的儲物靈器都沒有？浮玉山是窮了，玉靈秀早就將東西賣了，更何況那說書人先前並未說白牙谷有什麽牧家，想來三師妹身上也什麽變故，不然玉靈秀也不會收她為徒而讓她們冒這個風險。

玉靈秀瞧著這戒指，百感交集道：“這是你父親的東西，他沒教你怎麽用我也不知，只能靠你自己去領會。”

牧杏遙有些失落，顧庭大大咧咧道：“哎呀師父，要不是你執意賣法寶賣靈草，咱們也不至於連個存東西的都沒有，咱吃的用的怎麽帶啊？”

“又不是很久不回來，不用帶。”玉靈秀倒是幹脆，在箱子裏搗騰著東西，顧庭嘀咕道：“誰知道我們回不回的來。”

玉靈秀將一大串銅錢砸在他身上：“還敢不回來！死也要給我爬回來，拿著盤纏，過年前回來。”

顧庭撇了撇嘴，風清邪倒是笑了，她二人心裏都清楚，任務絕非玉靈秀要她們去做，而是有什麽東西因為某些原因改變，需要她們去了結這個果。

三人就此上了路，下了五千臺階後，風清邪大聲朝山上喊道：“我們過年前會回來的！”

牧杏遙知道師父能聽見也大喊：“您要保重好身體啊！”

顧庭則喊：“師父您千萬別把藏書館的書也賣了啊！”

山頂上傳來一句傲嬌的話：“臭娃娃們！知道了，快去吧！”

依依不舍道別後，漫漫風雪路，三人就此踏上了征途。

玉靈秀在最高處看著她們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了個小點於茫茫大雪中銷聲匿跡，心中湧上一股哀傷，卦象所蔔，此去有兩簽，生死悲喜全憑三人造化了。

他隨即穿過叢叢荊棘緩緩來到禁地處，那空曠的洞內，宛然立著一座石像，面露慈悲，非神非佛，指尖所點處泛起了亮光，上面寫著三個字——西極山。

玉靈秀的嘆息很是悠長：“師父，您要她們去那兒，又是為了什麽。”

他輕輕撫摸著空中似有似無的鏡面，從亮光處緩緩劃過游走著，最後來到了起點，是被灰塵掩蓋住的地方，仔細盯緊了看也只能辨認出兩個字來了。

是為——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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