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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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想想, 無憂有什麽好的呢?”柳月風笑吟吟地看著元笑,諄諄誘導,“她可是很自私的性子呢。你看,她便是那般厭棄你了, 也從未提出過和離吧?畢竟, 你可是赫赫有名的常勝將軍, 離了你,她哪還有這麽富貴的日子可過呢?”

“如此女子, 你為何還要如此忍讓呢?說出去, 怕是尋常百姓家的男人也不敢信。聲名赫赫的元將軍,見得妻子當面紅杏出墻, 竟連一聲怒喝也說不出口, 還要在旁忍氣吞聲, 好生哄著,眼睜睜地看著妻子與奸夫情意綿綿。如今, 連奸夫的性命都要細心顧著,生怕不忠的妻子不高興。這誰敢想呢?”

“住口!”元笑難得怒斥出聲, 是真的動了怒。

“若是喜歡你也就罷了,她又不喜歡。”柳月風卻顯然不願住口, “你看,如今, 她已連見都已不願見你一眼了吧?你這般纏著她, 不過徒增怨棄罷了,這又是何必呢?”

“在下的家事,輪得到柳公子置喙嗎?”元笑站在原地, 臉色比數九寒冬的堅冰更冷。

“怎麽會輪不到我呢?”柳月風一臉笑意, 看著他, 坦坦然開口,“無憂喜歡的,是我呀。”

無憂喜歡的,是我呀。

無憂喜歡的。

是我呀。

元笑僵在原地,漸漸地失去了力氣。

“無憂對我的喜歡,”他說,“難道將軍看不到嗎?”

他看到了。

他當然看到了。

她的每一分喜歡,每一分情意,每一分綿綿的溫柔,他都無比真切,無比深刻地看到了。

因為那些每一分,每一分都像是最鋒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地捅在他的心臟上,讓他——

刻骨銘心。

“元將軍,”柳月風笑著看他,“無憂可是真的,很喜歡我的。”

說著,他一腳踏錯。

陣法剎那間啟動。

無形的力量裹挾著柳月風,以勢不可擋之力將他向死亡推去。

元笑一把抓住了他。

電光石火之間,元笑驟然意識到,是他布的陣。

正是此人布的陣。

也正是在那電光石火之間,他一把將柳月風拋了出去,自己代替他,消殞在了這陣中。

他說的沒錯,無憂是喜歡他的。

也許再給元笑一點思考的時間,元笑會做出另外的選擇。但那一剎那,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元笑深切地記得,無憂是喜歡柳月風的。

所以他會保護他。

不讓她傷心。

柳月風從陣眼中出來的時候,陣已經破了。

他衣襟都未曾有半點皺亂,好整以暇地從裏頭走了出來,端得是抓人眼球的俊秀公子。

元無憂果真被他抓住了眼球,帶上了笑意,迎了上去:“破陣了?”

“自然。”柳月風一笑,抱著她的腰身,輕輕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看上去心情很好,“我們能回去了。”

“元笑呢?”

“出了點意外,不會再回來了。”柳月風不慌不忙,用修長的手指理順她的秀發,“無妨,這陣法一見便知是蠻夷手筆,此地也是元將軍悄悄跟來的,與我們無甚關系。旁人絕無道理誤解到我們的身上。你還是將軍夫人,與他上無高堂下無子嗣,仍能坐擁家產。便是日後坐吃空了山,聖上也絕不會不顧將軍遺孀。”

柳月風微笑著,隱去了自己布陣的事實,將元無憂在意的好處都說與她聽。

元無憂是個極端自私自利,薄情冷心的女子,他比誰都要清楚。

可那能怎麽辦呢?他正是愛上了這樣的一個女子。甚至也許,他愛上的正是那份薄情,是那份“寧願我負天下人,不願天下人負我”“世間萬物不過是我工具”的倨傲。

他愛她,便著手掃清了他們之間的障礙,也未讓她的生活滑落到平民境地。

而她也不必知道這些。她早已厭棄了元笑,元笑卻一直死纏爛打。如今此人如願消失,只要富貴的生活不變,她只會額手稱慶罷了。

他真的太了解她了。

“那麽——”他正要開口,卻被忽然打斷。

“什麽意思?”元無憂擡頭看著他。

她的眸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激烈的拉扯交鋒,令人看不明白,看不清楚。

“他死了嗎?”

柳月風是非常了解元無憂的。

非常非常了解。

他對她的判斷,絕不會出錯。

可這一刻,他卻忽然地,沒道理地,有些拿不準了。

在她的眼中,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猛烈地沖破枷鎖。

仿佛有什麽東西正於剎那之間傾然改變。

元無憂猛地推開他,大步向陣眼走去。

“無憂?”柳月風拉住了她,“你去哪兒?”

元無憂看也沒有看他一言,甩開他,忽然跑了起來。

她的身體仿佛有些顫抖。

她的身形從未有過的焦急。

說來,那還是第一次……

第一次的,柳月風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真正的,濃烈的……情感。

啊,原來你也是會動情的呀。

啊,原來你也是有著這般……常人的……

絲絲縷縷,一點點滲出的,愈演愈烈的……是說不出的嫉妒。

世界剎那間消散。配角的情感無人在意,湮沒在虛無之中。

在整片虛無之中,仍舊存在的,就只剩下元無憂與她抱著的元笑了。

夢境的記憶存留,現實的記憶不斷於腦中蘇醒。

“啊……好生氣……”元無憂抱著元笑,嘆息了一聲。

懷中的元笑仍舊陷入深眠,這不是因為他有何危險,只是徐慎之的“設定”罷了。元笑不會在試探他的夢境中真正醒來。

元無憂將額頭抵在元笑的肩膀上。

“怎會如此……慎之到底是做了什麽。”

她無法理解,即使是在夢中,即使是在被徐慎之操縱調整之後,她也無法理解,自己竟能對元笑做出這樣的事來。

此前的夢境,她是不會產生這樣的感覺的。因為現實中的她也早已自行壓抑了對元笑的情感,並不覺得自己在夢中對元笑諸多厭惡有何奇怪,反倒是關鍵時刻的心軟會讓她十分不悅,苦苦掙紮。

如今誤會解除,曾於潛意識中竭力壓制的情感噴湧而出,她不能接受的,便反倒是受夢境操縱的自己對元笑的惡行了。

夢中的她倒也不能算是她就是了。

因為是用於試探元笑的夢境,夢境中的元笑只會失去現實中的記憶,除此之外與現實無異。但夢境中的元無憂卻總會被加入各種極致濃烈的人類劣根性,以窺得元笑的反應。

本次的夢境,徐慎之尋求的劇本是元無憂變心於旁人,不光是感情,甚至是對於元笑自尊的磋磨。為此,他便將元無憂可能對元笑存在的一切感情鎖了起來,而後給她加上了最為濃烈的自私自利,薄情冷心,以及對於男人外表的癡迷。

如是,他輕易地叫她按照預想變心,對丈夫沒有一絲留戀甚至沒有一絲同情。她就在丈夫面前,與他人情濃意切,甚至仍舊享受著丈夫的照顧,可謂是絕頂侮辱。

也是夢中的元笑步步退讓,親手嬌慣出來的侮辱。

元無憂將元笑抱得緊緊的,滿腦子都是他無數次沈默著垂下眼睛,默默消解那些傷害與侮辱的模樣。

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他半生已經吃盡了苦頭,她竟這樣對他……

她固然有許多感思,可駐夢珠中的夢境不僅只有一個。很快,她就感受到了某種強烈的拉扯。

她掙紮不及,剎那間便被卷入了另一個夢境。

……

啊……怠惰。

明明很健康。

明明沒有任何問題。

但元無憂什麽都不想做。

她躺在柔軟的床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她趴在枕頭上,才要元笑餵了兩口飯,就見有人沖進來,一拳撂到了元笑的身上。

元笑沒有躲,挨了這一拳。

他放下了食物,看著來人。

有人跟進來,攔住了來人,做起了和事佬:“冷靜點冷靜點。這種時候,更不能內訌。”

“冷靜?怎麽冷靜?”來人顯然憤怒無比,“全部人都為了活命累死累活,命都差點沒了!那老吳,差點沒讓大冬天爬起來的熊瞎子給吃了!她倒好,躺在這兒,飯都讓人餵?吃得還不少!

“我們豁了命出去打獵,是拿來養這‘千金大小姐’的嗎!”

那和事佬遲疑了一下。

門外,有許多雙眼睛也看著門內,顯然都在聽著門裏的動靜。

這是積怨已久了。

元笑不動聲色地將元無憂擋在了身後,隔絕了各種各樣的目光,叫她只看得到他的背影,看不到任何外頭的紛雜。

“按均攤來算,我帶回的獵物,是諸位的二倍有餘。餵飽我們二人,綽綽有餘。”元笑客氣地開口,“她並未占他人的口糧。”

這事,眾人自然也是知道的。可是……

那和事佬開了口:“話雖如此,但其他人忙前忙後,夾縫裏求生。而這姑娘日日就躺在這兒,飯都是人餵進去的,什麽也不做……給人看著,還是忍不了著惱的。”

確實,元無憂的怠惰堪稱世間一奇。可話又說回來,元無憂的飯是元笑餵的,所食的獵物也是元笑打的,與其他人沒有任何關系,其實能有什麽問題呢?不過是讓其他人看得實在糟心就是了。

人們的暴躁卻也不是毫無來由的。大雪封山,他們真的被圍困太久了。此處山巒本就甚是貧瘠,又適逢如此寒冬……翻遍山巒,掘地三尺,也不過每日勉強維生罷了。

在如此情形之下,人群中竟有一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平素床都沒有下過,吃飯都要人餵,還能每日食得飽腹……

難怪所有人都這般看不過眼,甚至有人揮拳相向。

惡意已然開始蔓延了。

元笑並不擔心自己,卻擔心有人會在他不在時給予元無憂什麽傷害。他每日離開都會將門鎖好,卻仍免不了憂心。

“……那便四倍吧。”片刻之後,元笑開了口,“自明日起,我一人會帶回四倍獵物,換諸位容得下這位姑娘,不叨擾於她,可好?”

他這話說得可不簡單。山裏獵物本就難尋,元無憂還怠惰得離譜,最多隔上兩個時辰就得要人照顧一下,因而,元笑每隔兩個時辰都會回來一次。他便是在這樣的獵得雙倍獵物的。如今還要四倍……

但如是一來,便是那打人的也無話可說了。

“如此,我至少多獵得數人口糧,我們二人便也絕不虧欠任何人了。”元笑最後開口,“所以……

“若在我離開時,有人將主意打到她的頭上……”

他靜靜地看著所有人。

他是那樣溫柔而和善的青年,仿佛打出生起就沒發過半次脾氣。

可那一刻,他的神情卻無比認真,認真到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懷疑他說的話。

他說:“我會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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