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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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是元笑自己動的手。

張平也活了二十多了,不是多沒見過世面的小孩。但元笑真的總能讓他感到震驚。

張平不願動手,他就替他動手,就如他當初自己給自己烙印。這人好像總是這樣, 軸得令人難以理解, 也體貼得令人難以理解。什麽樣的人能下這樣的重手去傷害自己啊……就因為本來應該做這件事的人下不去手。

張平在旁邊, 見元笑一手扶著欄桿,慢慢地吸了口氣, 便使板子自己往自己的身上掄, 力氣大得嚇人,好像自己是什麽毫無知覺的死物。

他好像真的斷絕了自己的知覺與動作的聯系。他的左手死死地握著欄桿, 幾乎要把木欄桿捏斷, 渾身都在打抖, 額頭上盡是冷汗。可他的右手卻緊緊地握著板子,接連不斷地往自己身上掄, 一刻都沒停過,一下也沒失力。

有那麽一個瞬間, 張平甚至有點懷疑,這個人是不是傻的, 他根本不知道疼痛是怎麽來的,他根本不知道朝自己掄了板子就會很疼。

否則……否則……根本就無法解釋, 怎麽會有人疼成這樣, 都疼成這樣了,還能一刻不停地淩虐自己。

張平看了一會兒,終於看不下去了。就他這樣, 打不到一半就能把自己打死在這裏。

他只好一把截住了元笑掄板子的手——好險沒截住, 甚至被帶著又掄了一下——咬著牙, 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終於壯士斷腕般地開了口:“還是……我來吧……”

他充滿了心不甘情不願的沮喪:“本來就該是我的活兒……”

他將板子從元笑的手中奪了出來,摸了一手的濕潤。那上頭已經沾滿了汗水了。

這是張平人生中頭一次地握著折磨他人的刑具。

張平的心裏從沒像此時此刻這麽亂過。

這不是施虐這不是施虐。

這是行善這是行善。

放著他不管,他能把自己打死。讓他來下手反而輕得多。

張平在心裏頭把各路神仙叫了個遍,花了很久說服了自己,終於扭扭捏捏地下了手。

他心想,這個離譜的數字怎麽也應該傳到小姐的耳朵裏了……徐公子不會不告訴小姐的呀。

她什麽時候過來阻止呢……

“這個數量……”徐慎之給元無憂做了她最喜歡的豌豆糕,挑了她看起來心情最為不錯的時候,漫不經心似的開口,“倒沒想到會有這麽誇張。他做得確實是仔細。若只盯著擦地,多半用不著挨打。”

全世界都知道可以用豌豆糕討好元無憂,但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最喜歡豌豆糕。

因為師父最拿手的就是這個。他總做來給她吃。真的很好吃。

每一次吃到這個,都好像穿過了許多年,回到了她最了無憂慮的童年。

那是為人被迫中斷了的,再也無法找回的時光。

而中斷它的人……

元無憂舔了舔手指上的點心渣,聽著這個過於驚人的數字,臉色竟然沒有絲毫改變。

“他喜歡挨,就隨他去唄。”顯然無意阻止。

“我倒覺得,他只是用心。主家的命令,他不願取巧。”徐慎之為她斟了一杯熱茶,配著涼絲絲甜津津的糕點,剛剛好,“那幾個沒人住的院子,都給收拾得跟新的似的。”

“然後呢?”元無憂嚼著豌豆糕,翻了一頁話本,“他如此認真,如此一絲不茍。本來好好擦幹凈磚縫絕不會受罰,非要做些多餘的事,顯著自己用心,還給自己換頓了不得的好打。這麽一來,我就心軟了,放過了他,然後……”

元無憂抿了一口茶:“就又顯得我舍不得他,我被他拿捏死了,顯得他在我心裏重要得很?”

元無憂的視線片刻都沒有離開話本,卻從語氣便能識得她的譏誚:“怎麽,我是他人手中的玩物嗎?”

徐慎之頓了頓,微微嘆了口氣,輕聲道:“我想,他不是這個意思。”

多的,他卻也不好再說了。因為說了也無甚用處。

畢竟,他真的太了解元無憂了。打從一開始,元無憂就不是在因元笑而惱怒。

她是在因自己而惱怒。

元笑背叛了於她猶如親生父親一般的師父,叫她師父卻與死人無異。而她卻竟還對元笑存著心軟,存著足以戰勝極端負面情緒的維護,甚至恐怕還有……更加柔軟的心意。

這樣的事,還被徐慎之無可辯駁地點了出來。

元無憂是在因自己的心意而惱怒,與元笑做的究竟是好是壞根本無關。

徐慎之再次給元無憂斟滿了茶,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如此看來,這一千多下板子,怕是一下都少不了了。饒是元笑有武藝傍身,也……

好在,這元宅上下沒有真正會為難人的,對元笑最狠的怕是只有元笑自己。所以,徐慎之特意把張平叫了回來,想必對方一定會控制局面。

徐慎之想的沒錯。張平確實控制住了局面,沒有放任元笑對自己的狠心。

取而代之的,是元笑對他的折磨。

“……我覺得,這真的不輕啊。”張平哀嚎。

“過分輕了。”元笑的臉上掛著汗,嘴唇有些發白,“小姐的命令,不可隨意對待。”卻一點都沒妨礙他拿小姐壓他。

張平真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啊行吧行吧行吧不管了!”真的一次放水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早……早點弄完早點了事。”

張平,度過了他人生中最為折磨的一個夜晚。

而元笑扶著欄桿,半天都站不起來,還是張平把他扶回了房間。

那天晚上,元笑始終沒能陷入深眠。他的夢像斑駁的樹影,晃過疼痛,晃過難過,晃過許多真切的不真切的事,最終停留在元無憂生了氣的臉上。

為什麽會這樣生氣呢……

他真的不想她生氣。

他真的……一點也不想她生氣。

元笑以為自己始終沒有睡著,睜開眼的時候,東方卻已經泛白了。

一夜過去,身上的傷口好像更疼了。

元笑深吸了幾口氣,慢慢地起了身。

耽誤不得了。今日若是再挨上一頓,他這兩日怕就真的沒法再爬起來了。

在扶著墻走出院子的時候,元笑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張平。

對方苦著一張臉,拿了個掃把,呼啦呼啦地掃著地上的灰塵。

“張大人……”元笑像是早就猜到了這事,嘆息著阻止了他,“我知道你的意思……”

張平理都不理他,姿勢生硬地猛地一個轉身,假裝沒聽見他說話,呼啦呼啦地趕工。

“張大人。”元笑只好欺身而上,一把握住了他手裏的掃把,“不可。”

張平仍不理他,一個使勁,想把掃把奪回來,卻不由得楞了一下。

手裏的掃把竟就像是插進了石頭裏,無論他怎麽使勁,都無法移動分毫。

張平下意識地回頭確認掃把的位置,疑心它被元笑塞進了哪裏,卻見它真的就只是被元笑自然地握在了手上罷了。他不由得擡頭看著身形如俊秀公子卻十分游刃有餘的元笑,滿臉的不敢相信。

原來,他的力氣有這麽大的嗎……

他身上可還帶著傷呢。

仔細想想,張平其實也有所耳聞,面前這個文弱公子一般的青年,在傳聞裏可是個累累戰功的戰神。只是這人的性子實在太過柔軟,身形也怎麽看都像是哪家飽讀詩書的小公子,竟一直無法讓張平聯想出那個印象,反倒還疑心那什麽戰功是不是什麽市井巷間的以訛傳訛。

而如今,張平忽然絲毫也不懷疑,面前的這個人,怕是一根指頭都能把他戳倒在地上。

張平本能地慫了一下,終於只能好好說話了:“不幫你,那害的可是我。我可不幹那種事了啊!我是要當爹的人,哪能總幹這種事!”

“今日,我自己來就好。”

“你自己來,那你能把自己打死,更是我錯!”張平忿忿不平,不由又試圖奪他手裏的掃把,“人家幫你你就接著唄,早點幹完不就不用挨罰了?非要自己來,晚上再挨打挨罰,你是不是——”

張平也不想這樣說的,可這真的是他最真實的感受:“——賤啊……”

話說出口,他也覺得不妥了。他當然是粗人,卻待人熱忱,平素不會罵人。如今他其實也不是想罵誰,卻就這麽脫口而出了。

他下意識地又張嘴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

誰能想到,對面的人竟仿佛一點也不在意。他只是頓了頓,而後微微一笑:“您就當我是吧。”

張平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訥訥了一陣,又開口:“……我不是那個意思,但你是真的奇怪。幹嘛這麽和自己過不去呢……”

元笑一面做事,一面道:“您覺得我奇怪,不過是因為小姐太過仁善了。”

“啊?”張平不明就裏。如今這事,怎麽都和小姐仁善扯不上關系吧?他當然不會覺得小姐不好——畢竟眼前的人做過什麽糟心事,全天下都知道。小姐怎麽對他都不奇怪——但是,正是小姐罰人的時候,怎麽也不能在此時此刻說她“仁善”吧。

元笑手裏的動作沒停:“小姐是主,這宅中大多是仆。主家有命要罰,哪有仆從偷工減料,陽奉陰違的道理。不過是小姐對人太過寬厚,從不計較主仆之別,才讓人將小姐的命令視作父母長輩口頭的懲罰,如頑童般耍賴避讓。這本不是侍主之道,只是小姐太過寬厚,便讓人察覺不來。”

張平可從未從這個角度考慮。他楞了一下,張了張嘴,竟反駁不來。

元笑又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寬慰他:“不妨事的。昨日做完了一半,今日便是做不完,也挨不了多少了。”

倒好像受苦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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