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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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清跟在武澎的身側, 仰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眸中似乎有思緒萬千,但眨幾下眼,就又重歸於無了。

她向來很擅長這些。

她很擅長偽裝,以及審時度勢。

所以, 一直到離開家很久, 陳婉清都還有著強烈的不真實感。

她居然真的就這麽離開了家……這樣的不真實感。

她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要問陳婉清最為擅長的事, 毫無疑問,是審時度勢。

從記事開始, 她就知道, 自己是特殊的,是高貴的, 是獨一無二的。

她自小便生得甚是可愛, 但其實, 家中丫環的女兒生得也很可愛,甚至也許比她還要可愛幾分。然而, 從來都不會有人會去稱讚那個小丫頭,所有人只會稱讚她, 極盡浮誇,不吝讚美。甚至私底下, 還會有人告誡那個小丫頭,讓她不要張揚, 不要“小小年紀就去勾引別人”——盡管那女孩和她一樣, 都是甚是清雅的長相。所以,那女孩終日低頭弓背,風姿綽約的美人坯子, 硬生生落得有些駝背。

旁人待那女孩是如此, 待她卻截然不同。

她從來都無需張揚, 卻始終都是張揚的。

她生了張楚楚可憐的美人臉,看上去柔弱而令人見之而生憐,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招惹她,無一人敢褻瀆她,反而天然地懼怕她。所有人對她都是無比恭敬的,躬身低頭的。他們稱讚她的美貌,讚美她的才華,把全世界好聽的話都說給她聽,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從來都不需張揚,因為所有人的註意本來就在她的身上。

在最懵懂的時候,她就知道,她是不同的。她是高門府邸的千金小姐,其他人都只是奴仆丫環。

她入口的都是玉盤珍饈,她的十指從不沾陽春水,她端坐在房中,便有人為她鞍前馬後。她身邊這些人的人生都是為她而活的,他們每日要做的事就是侍候她。侍候好了,她隨手一賞,他們就會感恩戴德。侍候得不好了,她隨口一罰,他們就被打得涕泗橫流,回來還得滿臉是淚地謝她。

謝她打了他們,謝她教他們如何將她伺候得更好。

從出生起,陳婉清過得就是這樣的生活。

有的時候,她也會想,想就是廟裏的神佛,怕是也得不到這般的禮遇。而她早已習以為常,理所應當。

所以,她知道,她和別人是不同的。

可她也其實比誰都清楚,這份不同,從來都不是來源於她的本身。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來源於她的父母,來源於她做安國公的父親。

她知道自己的一切來源於哪兒,便天然地知道自己應當做什麽。

在最懵懂的時候,她就是父親母親眼中最乖巧的小女兒。

她靜若處子,舉止端莊。她琴棋書畫皆是一絕,繡品女紅巧奪天工。

誰能想到,她其實從來都不喜歡書畫琴棋,針線更是提起來都感到惡心。她從來都不是賢淑嫻靜的性格。

卻端得是一副無懈可擊的名門閨秀的模樣。

那個丫環生的女兒,確實比她生得好。越長大,就越容易看出來。很多人都忌憚她會嫉妒那個丫頭的美貌,甚至連那個丫頭的親生母親都時常訓誡那丫頭“不得上妝”“低下頭去”。可憐那姑娘駝背駝得越發明顯。

但其實陳婉清根本就沒在意過她。美一點醜一點又如何,她的尊貴又不是來自於外貌,有什麽值得和一個丫頭做比較的?

她何止從未嫉妒過那丫頭,她甚至覺得“有人覺得她會嫉妒一個丫頭”這件事都滑天下之大稽。

她原本是這樣想的。

直到有那麽一天,她看到那丫頭與父母生氣,出言頂撞,摔門而去。

然後,那丫頭就坐在樹下生氣,摔摔打打,沒有一絲女子應有的模樣。

這丫頭敢頂撞父母,還舉止粗俗,毫無閨秀的模樣,竟無一人稱奇,反而有許多其他小丫頭迎上去寬慰她,又有不少仆從跑去大獻殷勤。

那天,陳婉清坐在建得巧奪天工的湖中涼亭的陰涼處,面前擺著琳瑯滿目的瓜果零食。她養尊處優地坐在那裏,透過亭柱的間隙,看著陽光照在那丫頭的臉上,忽然就覺得……

那裏才是“外頭”。

而她坐在一個巧奪天工的籠子裏。

從那一天起,莫名其妙地,她就真的忽然看那個丫頭不順眼了。

人人都道她到底是長大了,愛美了,不喜歡美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了。於是,他們讓那丫頭離她遠遠的,再也不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卻仍舊氣不順,見誰都是厭煩。

他們都是她的奴仆,他們都是為她而活的。可其實,這世上卻有很多事情他們能做,她卻不能。

她日日氣不順,卻日日都能在父母面前露出最乖巧的笑臉。

一切的一切都一如往日——說到底,本來也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卻總覺得自己的心中攢著一團氣,擠得她胸口很不舒服。

那團氣就那麽一日一日,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一直一直擠著她,好像能把她炸成碎片。

終於有一天,她越過了精致的牢籠,跑出了府。

她找到了一個……全新的樂子。

她開始自己挑選自己的侍衛。

她一步步地小心試探,最終發現原來她根本就不需要試探。根本沒有人敢胡說她的事。

她便越發大膽,越發放肆,做起最大膽最放肆最狂蕩不羈的事。

她意識到了自己對淩虐他人的興趣,並以此為樂。

她用絕不能放在臺面上說的方式去折磨男人。她看著面前糜爛的景色,會有一種舒放的快意。

她想,若是她的父母看到這一幕,怕是要當場發了瘋。那對高高在上的夫婦,大約想都想不出世上會有如此骯臟而驚世駭俗的糜爛之事。

越想起這些,她就越會感到快樂。

也越會更加小心。

陳婉清最擅長的,毫無疑問,就是審時度勢。

以及無懈可擊的偽裝。

她太明白自己的尊貴來源於哪兒了。

她永遠都是父母眼中最乖巧的小女兒。

她頂撞了父母。

在被那個陌生的男人送回家後。

說來起來,在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個時候,陳婉清都從未想過要頂撞父母。

在對琴棋書畫絲毫不感興趣卻順從地將其學得頂尖的時候。

在拿起針線就感到惡心卻做出栩栩如生的繡品的時候。

在荒唐行徑的一角被父母發現,看著自己玩弄得最久的侍衛被活生生打死的時候。

在經歷了父母失望卻未曾點破的目光,被禁足的時候。

她都未曾想過要頂撞父母。

說起來,在那個侍衛被打死的那天,她何止是從未想過要頂撞父母。她甚至毫不猶豫地把所有事都甩給了他——她的荒唐行徑的受害者——為了保全自己,也正好丟掉了已經玩弄膩味的男人。

所以,不應該的呀……怎麽都不應該的呀……

她怎麽都想不通,昨日傍晚,在那個陌生的男人送她回家之後,在母親語重心長地對她說“為何又出門了?你那些荒唐的事,你當我們都不知道”“做便做了,要懂得遮蓋”“那侍衛的事,你做的很好”“要了他的命,正好封了他的口”的時候,她為什麽會忽然站起身。

她只是忽然想起,有箭矢穿過人的胸口,尖銳的箭尖慢慢滲血,然後滴落下來。

有人很輕很輕地推了她一把,叫她走。

哪怕她曾叫他被人亂棍打死,屈辱而狼狽地結束了一生。

“婉清,你有沒有聽娘說話?”

人生中第一次地,陳婉清沒有回答母親的話。

她忽然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門。

又迎著母親憤怒的,大約不會再次原諒她的呵斥,走出了安國府的大門。

其實,在走出門後不就,她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荒唐。

開什麽玩笑……她比誰都懂得順應形勢。她苦苦忍耐了這麽多年,如今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離開了?

明明只要低頭認個錯就好,母親只是在語重心長地同她講話,甚至沒有發什麽脾氣。

她從未覺得自己有如此荒唐。而更荒唐的是……

即便如此,她竟也不想要回去。

她覺得,自己大約是中邪了。

而那邪氣的根源……她不願承認。

但她是很聰明的,哪怕不願承認,她也明白,那也許就是緣由了。

大約禍水不總是紅顏,她是被豬油蒙了心,莫名其妙被一個男人所影響……還是一個早已被她厭棄了的男人。

她開始覺得煩躁。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不懂得自己為什麽讓自己淪落到了如此田地。

回去認錯吧。

但凡有上一絲絲理智的人,都應該明白,此時她應該回去認錯。

她在路邊的茶樓坐到了打烊,然後從打烊的茶樓裏走了出來。

她想起來,她曾經有一支漂亮的簪子。

一支非常,非常,非常漂亮的簪子。

那本是要呈給聖上的貢品,讓她給攔了下來,金貴無比。

她真的很喜歡那簪子,日日撫弄,每日都要簪著。所以,沒幾天,就給弄壞了。

這可讓她難過壞了,茶飯不思,見誰都不順眼,沖著下人大發脾氣。

她的父親見她如此,隔天,便又給她帶回了一支簪子。

那支簪子更剔透,更漂亮,更加名貴。比起來,前一支簪子瞬間就成了尋常的石頭。

她一下子就開心了起來,此前的不悅剎那間便煙消雲散了。前一支讓她寶貝得很的簪子,哪怕沒壞也瞬間成了廢物,她看也不想再看,想也想不起有那麽件東西了。

那時,她的父親是這樣對她說的:“眼皮子別那麽淺。不過是個物件,丟了一個,尋個更好的就是了。為了一支簪子大發脾氣,別與人言說是我的女兒。”

那時,她瞬間便感到了羞愧,深感自己的不足。

而此時,從茶樓中走了出來,她已經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了。

她要去尋一支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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