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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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成績會在動員會的時候公布。
在家長面前公布成績, 無疑是進一步讓這次家長會變得緊張刺激了起來。
葉惟想起上一次開家長會的光景，本打算問問陳思楊有沒有家長來開，是不是還是像上一次一樣, 沒告訴隨晉。
結果隨晉今天很早就到了。
他去跟鄧麗聊天的時候, 陳思楊和葉惟站在辦公室門外。
葉惟問：“你不進去聽聽？”
“有什麽好聽的？無外乎是那些七七八八的東西。我這段時間表現的還不夠好？”
“你這次怎麽舍得讓隨晉哥來開了？”
“因為上次回去他罵我, 一逮著機會就拿這件事出來數落我。”
葉惟淺淺地笑著，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是上次無意中得到的推論。
要去求證嗎？她一個人去是不是會更方便一點？要怎麽說才能顯得自然一點呢？
還是去一次吧。去看看餘玲的反應，也好過未來一直想著這件事，心裏的疙瘩消不下去。
而且。
葉惟偏頭看陳思楊沐浴在陽光下的側臉。他盯著隨晉和鄧麗交談，雖然嘴巴上說著無所謂, 但是心裏估計還是在意的不行。
別扭得很。
她知道他很多事情是在乎的。只是因為在乎沒有結果，所以才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更何況，她也想知道問題的答案。
所有還是去吧。葉惟下定決心。
但如果是負面的消息的話...還要不要告訴陳思楊呢？
葉惟用力甩了一下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餘玲和上次一樣沒有來。葉惟帶好口罩, 穿好校服，上了個樓梯來到十三班的教室外, 小心地探頭看教室裏的人。
她不知道陳志文坐哪裏, 所以就只有一個個找過去。
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餘玲的臉。
餘玲聽得不算認真, 她一直低頭劃拉著手機。
葉惟穩了穩心神, 沒打算站在教室外等著。目標太大, 別人一擡頭就能看到自己, 她確認餘玲到以後就回到教室, 等到動員會結束。
每個班結束的時間各不相同。鄧麗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所以六班一向結束得比其他班早。
鄧麗被其他家長圍住了好一會兒，餘玲才從樓上慢條斯理地走下來。
隨晉沒走, 還坐在陳思楊的位置上。
餘玲看到他以後, 臉上顯而易見地出現了一絲不屑。
她走進教室, 鄧麗正解答著其他家長的疑問，圍了很多人，根本擠不進去。
餘玲看起來興致也不高，她在外圍站了一會，就提著包往外面走去。
葉惟倒是有點捉摸不定了。
餘玲這樣子是打算過一會再來，還是不打算再在鄧麗面前露面了？
看到她走過拐角，葉惟心裏一躊躇，還是咬牙跟了上去。
餘玲邊走邊發著語音：“你們在哪打牌呢？我這就過來找你們。”
這是不會再回來的意思了吧？
葉惟聽到這話，趕緊跑到她的背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好，請問你是陳思楊的家長嗎？”
餘玲詫異地回頭，放下手裏的電話，眉毛皺了起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葉惟，沒多熱切。
“我是，你有什麽事嗎？”
葉惟微微喘氣，做出一副剛剛才跑過來的樣子。
“鄧老師讓我來找您拿一下陳思楊爸爸的電話，她那邊脫不開身。”
餘玲聽到這話，身體不自覺地站直了一點，綻放出之前在鄧麗面前打聽陳思楊時的笑容。
“哎呀，是有什麽事情嗎？他爸爸經常在外地忙得很，有什麽事情告訴我就好了嘛。我之前不是跟鄧老師說過嗎？”
葉惟佯裝懵懂地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鄧老師就跟我說來找您拿一下他爸爸的電話。聽說前段時間，陳思楊鬧事進了警察局，跟一群小混混糾纏不清，所以她想要跟家長雙方溝通一下，了解一下情況。”
葉惟說著話，目光緊緊地盯著餘玲，沒有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餘玲在聽到“小混混”和“警察局”的時候，臉色果然出現了變化。但不是大多數家長的震驚不解或者是憤怒，而是突然被提及此事的惶恐和一點不安。
她一時沒顧得上控制，那種早知此事卻意外敗露的的表情，葉惟不會看錯。
餘玲肯定是不害怕這件事被學校知道的吧，她或許巴不得陳思楊被開除，沒有好下場。她怕什麽？她怕這件事被捅到陳思楊爸爸那裏，怪她管教無方？
或者更嚴重一點，她真的參與了之前的事情，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呢？
葉惟的眼神冷得像冰，擡起的一瞬間又恢覆了置之事外的茫然，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個來問聯系方式的普通同學。
餘玲咧嘴笑了一下，醜得像鬼似的，沒笑開，又轉瞬即逝了。
她像葉惟點點頭：“這件事，我和他爸爸早就知道了，原本不想被學校知道，怕留下什麽汙點，我們做家長的好好管教就行了。你回去讓鄧老師放心，這件事我們肯定會好好處理的。”
餘玲說完，就轉身準備離去。
葉惟有點著急，她上前一步，急聲問道：“您知道那些‘混混’跟陳思楊是有什麽過節嗎？”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了，以前也也沒聽說這樣的事，可能是這小子最近又惹了什麽禍事，他之前就一直這樣，我回去問問他。麻煩你告訴鄧老師，讓她不用再費心了，我們會自己解決的。”
餘玲回頭保持著最後的禮貌，向她勉強扯了扯嘴角，轉身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飛快離開了。
葉惟的心臟“砰砰”直跳，很久她還站在原地，目視著餘玲離開的方向。
她不知道餘玲有沒有發現自己最後一個問題好像已經超出正常同學關心的限度了，或許餘玲自己也非常慌亂，所以沒有察覺到。
不過就算餘玲有所察覺，應該也不會輕舉妄動，因為這件事她不敢鬧大。
葉惟轉身往教室走，剛踏出一步就撞上了面前的人的肩膀。
“喲，在這兒看什麽呢？老遠就看見你跟個樁子似的杵在這裏。我站你背後一分鐘你一點反應都沒有，我尋思著這兒好像也沒什麽東西好看吧？”
陳思楊站在葉惟背後，望向她剛剛看的方向。
葉惟心情有點低落，覆雜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扯他的衣服往食堂走。
“怎麽了？誰惹我們公主殿下生氣了？”
“你。”葉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陳思楊拿筷子指指自己，“我幹什麽了？你可別扯，今下午開會，我話都沒跟你說幾句，你都跑哪去了我還沒問你呢。不過你生氣不會是因為我今下午沒怎麽跟你說話吧？”
陳思楊挑挑眉，一臉欠揍的表情。
葉惟舀起一口飯送進嘴裏，狀似隨意地發問。
“陳思楊，如果有人欺負你，你會怎麽反擊啊？”
陳思楊聽到這話，放下筷子，面部表情瞬間正經了起來，聲音也沈了下來：“誰欺負你了？”
“我說的是欺負你，不是我。”
“欺負我？我從小到大就沒怎麽被欺負過。而且我怎麽反擊你不是知道嗎？受不了氣就怎麽挨的怎麽還回去唄。”
葉惟點點頭。
“怎麽了？怎麽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麽看的。”
陳思楊默了一瞬：“你還記得剛剛認識我的時候，在你家門口的夜宵店怎麽跟我說的嗎？”
“記得。我說‘每件事都有適合它的解決方式’，武力也是其中一種。”葉惟點點頭。
陳思楊問：“你真是這麽覺得的嗎？或者說你現在仍是這麽覺得的嗎？”
葉惟沒立刻回答，她垂眸想了一會，鄭重其事地向他點頭：“是的。你覺得我之前是在敷衍或者順著你的話說？我真是這麽想的。但是我現在覺得武力雖然是其中一種，但是不夠好。”
她的眼睛像盛滿了清水，清澈而又懇切：“因為我不想讓在乎的人受傷。”
5月的月考離高二下期的期末考試不過月餘。
這次月考，葉惟的成績又退回了之前不上不下的樣子。
陳思楊的比之前好了不少，不過大多數時候仍舊吊車尾。
開完動員會的晚上最後一節晚自習，葉惟被陳思楊叫出去看星星。
她本來在教室裏寫題，但是陳思楊非說今晚上的星星特別多還特別亮，讓她務必跟他一起出去看。
她也就從善如流地應了。
剛開始還不以為意，被陳思楊要求閉上眼睛，跟著他到操場。
葉惟閉著眼睛，四周又是不甚明亮的燈光，人的膽子果然在晚上也會變得大起來。
陳思楊的手掌溫熱而幹燥，牽著葉惟的手。
“陳思楊，你就是想牽我吧？”
“胡說八道，我是怕你偷看，你一開始還不相信我，等到操場的時候，就知道多好看了，連見多識廣的我本人都強烈推薦，不容錯過。”
“陳思楊，到底還有多久啊。”
“快了快了，馬上就到了。”陳思楊回應著，突然感到稀奇：“葉惟你現在又不怕黑了？”
“你不是牽著我呢嗎？”
葉惟一句話把陳思楊堵的一個字說不出，她感覺手心被握得更緊了些。
上臺階又下，一路上坑坑窪窪。
陳思楊讓她睜開眼睛。幸好周圍本就黑暗，所以也不用適應多長時間。
葉惟擡頭往天上看去。
“哇！”
葉惟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星星。
倒是小時候聽老人提起過，他們曾經看到的夜空是什麽樣子的。
外婆說，小時候他們那個年代，不用望遠鏡就可以看到好多好多的星星。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工廠不斷地進駐到城市中，城市裏的夜晚逐漸和星空無緣了。
葉惟小時候在鄉下那段時間，曾經見過有好幾十顆星星的夜空，不過那已經是數十年前。
“今晚上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星星啊！”
陳思楊看著她的樣子，嘴角也沒放下過：“我也不知道，這不是趕緊讓你出來欣賞一下？”
天上少說也有上百顆星星，它們全部擠成一團，密密麻麻的分布在天空中。
不僅多，而且很亮。
葉惟沒想到星星多了是這樣的，就像是深藍色畫布上被隨意甩上的白金色顏料，還是帶金粉的細閃。
葉惟往草坪上躺：“突然就不想回去寫題了。”
“那就不寫。”
兩人躺到操場的草坪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美景在前，葉惟腦子裏也沒有完全放空，畢竟前十幾年都是幾乎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偏頭問陳思楊：“你覺得，我們現在努力學習有什麽意義啊。”
“讀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然後賺錢？”陳思楊翹著二郎腿，碎碎念世俗意義上的答案，“怎麽？被考試折磨瘋了，開始思考哲學問題了？”
葉惟扭過頭：“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確實可以不用再讀了。”
葉惟無端地覺得，今晚上很適合談心。可能是白天的時候她受到了刺激，所以急切地想要再了解陳思楊一點。
之前的已經不夠了。
葉惟終於問出了之前一直縈繞在心裏的問題：“你中考的時候，為什麽上的十七中啊？又為什麽從那裏轉過來？”
“因為沒有考好唄。”
“真的嗎？你可不要避重就輕地回答我。”
陳思楊沈默了一會兒，吸了一下鼻子，組織著語言：“我初中成績還行，後來中考那幾天出了點事情，心情不好，最後一天交的白卷。”
葉惟為這個答案感到遺憾，又有點心疼。她想問是什麽事情，直覺跟餘玲和她的兒子脫不了關系。
“不要拿自己的未來跟不重要的人賭氣。這不是你教我的嗎，怎麽自己又忘了？”
“我當時是覺得對我自己來說怎樣都無所謂了。如果能氣到他，算是我賺了。”
“那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了，你不是已經給我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少年人總是容易意氣用事。可能明明有有更適合的解決方式，但是他們還是固執己見地選擇以傷害自己為代價的道路。
好人總是容易吃虧。因為就算是傷害到這樣的人，他們大多也是自毀，不會傷害罪魁禍首。道德底線高，有時候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第二個問題呢？”
“從小到大在我的記憶裏，我爸沒怎麽管過我，他常年在外地，只有過年的時候回來幾天。有一年他把我接到他工作的地方去過年，我媽因為身體原因就沒有去。那個時候我還在上小學二年級，餘玲請我吃飯，我爸說這是他的同事，讓我回去不要在我媽媽面前亂講。”
“諷刺的是，我還真的信了，沒有回去告訴我媽。我一直不知道我媽是真的不知道我爸的事，還是在我面前裝的不知道，我一直沒敢問過她。她或許也不想我知道。”
“可是我後悔了，要是我能早點告訴她，我媽是不是能早點和他離婚，各過各的，也不會因為他傷心。”
“都怪我，沒有早點跟她談談這件事，如果她是因為我才忍下來...那我...明明她也可以依靠我的。”
陳思楊從來沒有一口氣跟她說過這麽多有關於自己的事情，他的語氣有點顫抖和哽咽，葉惟連呼吸都盡量放輕。
“我媽走了，外婆沒一年也跟著走了，這下徹底沒人管我了。高一我在十七中念的好好的，他突然回來幫我轉學。而且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偉大死了？他還告訴我是餘玲有心，說要回來照看我。我都分不清他是真的覺得餘玲會好好對我，還是壓根不在乎這件事，就跟他不在乎我媽和我一樣。”
“餘玲呢，帶著她的蠢兒子就這麽來了，估計是在向我示威把？怎麽，她以為她隨便吹吹枕邊風就可以改變我的人生？呵，那我就偏不讓她如願。”
“說實話，我一直對念書沒什麽所謂。我一開始覺得是為了滿足我媽媽對我的期望，後來我覺得找不到理由了。”
少年把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說道：“壓根沒什麽人對我有期望。”
“那你對你自己呢。”
“也沒有。”
“那如果說我有呢。”
“你對自己有不是挺正常的...”
陳思揚咽下了後面半句話，兩人間突然安靜了下來。
夜風很溫柔，撩起了少女剛剪的齊肩短發。溫柔得讓葉惟覺得，她可以繼續說下去，因為陳思楊沒有反駁，也在等她說下去。
她坐了起來，用腳邊拾起的一塊小石子一下一下地在人造草坪上劃拉，沒看向陳思揚，吐出後半句:“如果我對你有呢？”
如果我對你有期望，你會...為了我努力嗎？
沒有答話。
葉惟繼續劃她的草坪，好像也不期望立馬收到回答。這已經是她最明顯的試探和拉攏了，葉惟每次覺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真正地說起來，才明白陳思楊老是說她死鴨子嘴硬是什麽意思。
應該更理直氣壯一點不是嗎？
明明都已經等到陳思楊和她敞開心扉了，明明都已經成功一半了，明明他們已經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已經這麽熟了，可她還是有點害怕。
他們之間不能因為這種事情產生隔閡。
就這麽面對面地吐出來，就就算心中已經模擬過很多遍，她還是覺得在說出口以後，連頭都稍微低下去了一點，尾音也帶著心虛。
劃拉了一陣子，才轉頭看身邊的男生到底有沒有聽她講話，是不是已經睡著了，然後就對上了他的眼睛。
“我一直在等你看我呢。”
很多年後，葉惟的腦成像功能依然能像高清攝像頭保存一樣幫她回憶起陳思楊的眼神。好像在註視著她，又好像沒有。沒有欣喜也沒有尷尬，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
葉惟被看了兩秒就有點受不住，她急忙著補道:“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的朋友也不多。以後讀大學要是...”
“好。”他突然笑了，撐手坐起來，眉眼彎彎心情極好地湊近她，繼續問:“你對我有什麽期望呀？想讓我陪你上大學？還有嗎？”
葉惟楞著，她看著陳思揚除了笑意還帶著一點得意的眼睛，啞巴變成了自己。
陳思揚揉了揉她的腦袋，又轉頭去看天上的星星。
“不管你的期望是什麽，我都會努力去實現它。”
因為如果有你勾勒的話，我的未來不算是空白一片。
提問的時候，葉惟沒敢看陳思楊的眼睛。可是回答的時候，他定定地瞧著她。
陳思揚總歸是比她勇敢一點，葉惟想。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點糖渣獻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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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長面前公布成績, 無疑是進一步讓這次家長會變得緊張刺激了起來。
葉惟想起上一次開家長會的光景，本打算問問陳思楊有沒有家長來開，是不是還是像上一次一樣, 沒告訴隨晉。
結果隨晉今天很早就到了。
他去跟鄧麗聊天的時候, 陳思楊和葉惟站在辦公室門外。
葉惟問：“你不進去聽聽？”
“有什麽好聽的？無外乎是那些七七八八的東西。我這段時間表現的還不夠好？”
“你這次怎麽舍得讓隨晉哥來開了？”
“因為上次回去他罵我, 一逮著機會就拿這件事出來數落我。”
葉惟淺淺地笑著，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是上次無意中得到的推論。
要去求證嗎？她一個人去是不是會更方便一點？要怎麽說才能顯得自然一點呢？
還是去一次吧。去看看餘玲的反應，也好過未來一直想著這件事，心裏的疙瘩消不下去。
而且。
葉惟偏頭看陳思楊沐浴在陽光下的側臉。他盯著隨晉和鄧麗交談，雖然嘴巴上說著無所謂, 但是心裏估計還是在意的不行。
別扭得很。
她知道他很多事情是在乎的。只是因為在乎沒有結果，所以才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更何況，她也想知道問題的答案。
所有還是去吧。葉惟下定決心。
但如果是負面的消息的話...還要不要告訴陳思楊呢？
葉惟用力甩了一下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餘玲和上次一樣沒有來。葉惟帶好口罩, 穿好校服，上了個樓梯來到十三班的教室外, 小心地探頭看教室裏的人。
她不知道陳志文坐哪裏, 所以就只有一個個找過去。
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餘玲的臉。
餘玲聽得不算認真, 她一直低頭劃拉著手機。
葉惟穩了穩心神, 沒打算站在教室外等著。目標太大, 別人一擡頭就能看到自己, 她確認餘玲到以後就回到教室, 等到動員會結束。
每個班結束的時間各不相同。鄧麗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所以六班一向結束得比其他班早。
鄧麗被其他家長圍住了好一會兒，餘玲才從樓上慢條斯理地走下來。
隨晉沒走, 還坐在陳思楊的位置上。
餘玲看到他以後, 臉上顯而易見地出現了一絲不屑。
她走進教室, 鄧麗正解答著其他家長的疑問，圍了很多人，根本擠不進去。
餘玲看起來興致也不高，她在外圍站了一會，就提著包往外面走去。
葉惟倒是有點捉摸不定了。
餘玲這樣子是打算過一會再來，還是不打算再在鄧麗面前露面了？
看到她走過拐角，葉惟心裏一躊躇，還是咬牙跟了上去。
餘玲邊走邊發著語音：“你們在哪打牌呢？我這就過來找你們。”
這是不會再回來的意思了吧？
葉惟聽到這話，趕緊跑到她的背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好，請問你是陳思楊的家長嗎？”
餘玲詫異地回頭，放下手裏的電話，眉毛皺了起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葉惟，沒多熱切。
“我是，你有什麽事嗎？”
葉惟微微喘氣，做出一副剛剛才跑過來的樣子。
“鄧老師讓我來找您拿一下陳思楊爸爸的電話，她那邊脫不開身。”
餘玲聽到這話，身體不自覺地站直了一點，綻放出之前在鄧麗面前打聽陳思楊時的笑容。
“哎呀，是有什麽事情嗎？他爸爸經常在外地忙得很，有什麽事情告訴我就好了嘛。我之前不是跟鄧老師說過嗎？”
葉惟佯裝懵懂地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鄧老師就跟我說來找您拿一下他爸爸的電話。聽說前段時間，陳思楊鬧事進了警察局，跟一群小混混糾纏不清，所以她想要跟家長雙方溝通一下，了解一下情況。”
葉惟說著話，目光緊緊地盯著餘玲，沒有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餘玲在聽到“小混混”和“警察局”的時候，臉色果然出現了變化。但不是大多數家長的震驚不解或者是憤怒，而是突然被提及此事的惶恐和一點不安。
她一時沒顧得上控制，那種早知此事卻意外敗露的的表情，葉惟不會看錯。
餘玲肯定是不害怕這件事被學校知道的吧，她或許巴不得陳思楊被開除，沒有好下場。她怕什麽？她怕這件事被捅到陳思楊爸爸那裏，怪她管教無方？
或者更嚴重一點，她真的參與了之前的事情，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呢？
葉惟的眼神冷得像冰，擡起的一瞬間又恢覆了置之事外的茫然，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個來問聯系方式的普通同學。
餘玲咧嘴笑了一下，醜得像鬼似的，沒笑開，又轉瞬即逝了。
她像葉惟點點頭：“這件事，我和他爸爸早就知道了，原本不想被學校知道，怕留下什麽汙點，我們做家長的好好管教就行了。你回去讓鄧老師放心，這件事我們肯定會好好處理的。”
餘玲說完，就轉身準備離去。
葉惟有點著急，她上前一步，急聲問道：“您知道那些‘混混’跟陳思楊是有什麽過節嗎？”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了，以前也也沒聽說這樣的事，可能是這小子最近又惹了什麽禍事，他之前就一直這樣，我回去問問他。麻煩你告訴鄧老師，讓她不用再費心了，我們會自己解決的。”
餘玲回頭保持著最後的禮貌，向她勉強扯了扯嘴角，轉身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飛快離開了。
葉惟的心臟“砰砰”直跳，很久她還站在原地，目視著餘玲離開的方向。
她不知道餘玲有沒有發現自己最後一個問題好像已經超出正常同學關心的限度了，或許餘玲自己也非常慌亂，所以沒有察覺到。
不過就算餘玲有所察覺，應該也不會輕舉妄動，因為這件事她不敢鬧大。
葉惟轉身往教室走，剛踏出一步就撞上了面前的人的肩膀。
“喲，在這兒看什麽呢？老遠就看見你跟個樁子似的杵在這裏。我站你背後一分鐘你一點反應都沒有，我尋思著這兒好像也沒什麽東西好看吧？”
陳思楊站在葉惟背後，望向她剛剛看的方向。
葉惟心情有點低落，覆雜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扯他的衣服往食堂走。
“怎麽了？誰惹我們公主殿下生氣了？”
“你。”葉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陳思楊拿筷子指指自己，“我幹什麽了？你可別扯，今下午開會，我話都沒跟你說幾句，你都跑哪去了我還沒問你呢。不過你生氣不會是因為我今下午沒怎麽跟你說話吧？”
陳思楊挑挑眉，一臉欠揍的表情。
葉惟舀起一口飯送進嘴裏，狀似隨意地發問。
“陳思楊，如果有人欺負你，你會怎麽反擊啊？”
陳思楊聽到這話，放下筷子，面部表情瞬間正經了起來，聲音也沈了下來：“誰欺負你了？”
“我說的是欺負你，不是我。”
“欺負我？我從小到大就沒怎麽被欺負過。而且我怎麽反擊你不是知道嗎？受不了氣就怎麽挨的怎麽還回去唄。”
葉惟點點頭。
“怎麽了？怎麽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麽看的。”
陳思楊默了一瞬：“你還記得剛剛認識我的時候，在你家門口的夜宵店怎麽跟我說的嗎？”
“記得。我說‘每件事都有適合它的解決方式’，武力也是其中一種。”葉惟點點頭。
陳思楊問：“你真是這麽覺得的嗎？或者說你現在仍是這麽覺得的嗎？”
葉惟沒立刻回答，她垂眸想了一會，鄭重其事地向他點頭：“是的。你覺得我之前是在敷衍或者順著你的話說？我真是這麽想的。但是我現在覺得武力雖然是其中一種，但是不夠好。”
她的眼睛像盛滿了清水，清澈而又懇切：“因為我不想讓在乎的人受傷。”
5月的月考離高二下期的期末考試不過月餘。
這次月考，葉惟的成績又退回了之前不上不下的樣子。
陳思楊的比之前好了不少，不過大多數時候仍舊吊車尾。
開完動員會的晚上最後一節晚自習，葉惟被陳思楊叫出去看星星。
她本來在教室裏寫題，但是陳思楊非說今晚上的星星特別多還特別亮，讓她務必跟他一起出去看。
她也就從善如流地應了。
剛開始還不以為意，被陳思楊要求閉上眼睛，跟著他到操場。
葉惟閉著眼睛，四周又是不甚明亮的燈光，人的膽子果然在晚上也會變得大起來。
陳思楊的手掌溫熱而幹燥，牽著葉惟的手。
“陳思楊，你就是想牽我吧？”
“胡說八道，我是怕你偷看，你一開始還不相信我，等到操場的時候，就知道多好看了，連見多識廣的我本人都強烈推薦，不容錯過。”
“陳思楊，到底還有多久啊。”
“快了快了，馬上就到了。”陳思楊回應著，突然感到稀奇：“葉惟你現在又不怕黑了？”
“你不是牽著我呢嗎？”
葉惟一句話把陳思楊堵的一個字說不出，她感覺手心被握得更緊了些。
上臺階又下，一路上坑坑窪窪。
陳思楊讓她睜開眼睛。幸好周圍本就黑暗，所以也不用適應多長時間。
葉惟擡頭往天上看去。
“哇！”
葉惟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星星。
倒是小時候聽老人提起過，他們曾經看到的夜空是什麽樣子的。
外婆說，小時候他們那個年代，不用望遠鏡就可以看到好多好多的星星。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工廠不斷地進駐到城市中，城市裏的夜晚逐漸和星空無緣了。
葉惟小時候在鄉下那段時間，曾經見過有好幾十顆星星的夜空，不過那已經是數十年前。
“今晚上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星星啊！”
陳思楊看著她的樣子，嘴角也沒放下過：“我也不知道，這不是趕緊讓你出來欣賞一下？”
天上少說也有上百顆星星，它們全部擠成一團，密密麻麻的分布在天空中。
不僅多，而且很亮。
葉惟沒想到星星多了是這樣的，就像是深藍色畫布上被隨意甩上的白金色顏料，還是帶金粉的細閃。
葉惟往草坪上躺：“突然就不想回去寫題了。”
“那就不寫。”
兩人躺到操場的草坪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美景在前，葉惟腦子裏也沒有完全放空，畢竟前十幾年都是幾乎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偏頭問陳思楊：“你覺得，我們現在努力學習有什麽意義啊。”
“讀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然後賺錢？”陳思楊翹著二郎腿，碎碎念世俗意義上的答案，“怎麽？被考試折磨瘋了，開始思考哲學問題了？”
葉惟扭過頭：“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確實可以不用再讀了。”
葉惟無端地覺得，今晚上很適合談心。可能是白天的時候她受到了刺激，所以急切地想要再了解陳思楊一點。
之前的已經不夠了。
葉惟終於問出了之前一直縈繞在心裏的問題：“你中考的時候，為什麽上的十七中啊？又為什麽從那裏轉過來？”
“因為沒有考好唄。”
“真的嗎？你可不要避重就輕地回答我。”
陳思楊沈默了一會兒，吸了一下鼻子，組織著語言：“我初中成績還行，後來中考那幾天出了點事情，心情不好，最後一天交的白卷。”
葉惟為這個答案感到遺憾，又有點心疼。她想問是什麽事情，直覺跟餘玲和她的兒子脫不了關系。
“不要拿自己的未來跟不重要的人賭氣。這不是你教我的嗎，怎麽自己又忘了？”
“我當時是覺得對我自己來說怎樣都無所謂了。如果能氣到他，算是我賺了。”
“那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了，你不是已經給我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少年人總是容易意氣用事。可能明明有有更適合的解決方式，但是他們還是固執己見地選擇以傷害自己為代價的道路。
好人總是容易吃虧。因為就算是傷害到這樣的人，他們大多也是自毀，不會傷害罪魁禍首。道德底線高，有時候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第二個問題呢？”
“從小到大在我的記憶裏，我爸沒怎麽管過我，他常年在外地，只有過年的時候回來幾天。有一年他把我接到他工作的地方去過年，我媽因為身體原因就沒有去。那個時候我還在上小學二年級，餘玲請我吃飯，我爸說這是他的同事，讓我回去不要在我媽媽面前亂講。”
“諷刺的是，我還真的信了，沒有回去告訴我媽。我一直不知道我媽是真的不知道我爸的事，還是在我面前裝的不知道，我一直沒敢問過她。她或許也不想我知道。”
“可是我後悔了，要是我能早點告訴她，我媽是不是能早點和他離婚，各過各的，也不會因為他傷心。”
“都怪我，沒有早點跟她談談這件事，如果她是因為我才忍下來...那我...明明她也可以依靠我的。”
陳思楊從來沒有一口氣跟她說過這麽多有關於自己的事情，他的語氣有點顫抖和哽咽，葉惟連呼吸都盡量放輕。
“我媽走了，外婆沒一年也跟著走了，這下徹底沒人管我了。高一我在十七中念的好好的，他突然回來幫我轉學。而且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偉大死了？他還告訴我是餘玲有心，說要回來照看我。我都分不清他是真的覺得餘玲會好好對我，還是壓根不在乎這件事，就跟他不在乎我媽和我一樣。”
“餘玲呢，帶著她的蠢兒子就這麽來了，估計是在向我示威把？怎麽，她以為她隨便吹吹枕邊風就可以改變我的人生？呵，那我就偏不讓她如願。”
“說實話，我一直對念書沒什麽所謂。我一開始覺得是為了滿足我媽媽對我的期望，後來我覺得找不到理由了。”
少年把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說道：“壓根沒什麽人對我有期望。”
“那你對你自己呢。”
“也沒有。”
“那如果說我有呢。”
“你對自己有不是挺正常的...”
陳思揚咽下了後面半句話，兩人間突然安靜了下來。
夜風很溫柔，撩起了少女剛剪的齊肩短發。溫柔得讓葉惟覺得，她可以繼續說下去，因為陳思楊沒有反駁，也在等她說下去。
她坐了起來，用腳邊拾起的一塊小石子一下一下地在人造草坪上劃拉，沒看向陳思揚，吐出後半句:“如果我對你有呢？”
如果我對你有期望，你會...為了我努力嗎？
沒有答話。
葉惟繼續劃她的草坪，好像也不期望立馬收到回答。這已經是她最明顯的試探和拉攏了，葉惟每次覺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真正地說起來，才明白陳思楊老是說她死鴨子嘴硬是什麽意思。
應該更理直氣壯一點不是嗎？
明明都已經等到陳思楊和她敞開心扉了，明明都已經成功一半了，明明他們已經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已經這麽熟了，可她還是有點害怕。
他們之間不能因為這種事情產生隔閡。
就這麽面對面地吐出來，就就算心中已經模擬過很多遍，她還是覺得在說出口以後，連頭都稍微低下去了一點，尾音也帶著心虛。
劃拉了一陣子，才轉頭看身邊的男生到底有沒有聽她講話，是不是已經睡著了，然後就對上了他的眼睛。
“我一直在等你看我呢。”
很多年後，葉惟的腦成像功能依然能像高清攝像頭保存一樣幫她回憶起陳思楊的眼神。好像在註視著她，又好像沒有。沒有欣喜也沒有尷尬，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
葉惟被看了兩秒就有點受不住，她急忙著補道:“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的朋友也不多。以後讀大學要是...”
“好。”他突然笑了，撐手坐起來，眉眼彎彎心情極好地湊近她，繼續問:“你對我有什麽期望呀？想讓我陪你上大學？還有嗎？”
葉惟楞著，她看著陳思揚除了笑意還帶著一點得意的眼睛，啞巴變成了自己。
陳思揚揉了揉她的腦袋，又轉頭去看天上的星星。
“不管你的期望是什麽，我都會努力去實現它。”
因為如果有你勾勒的話，我的未來不算是空白一片。
提問的時候，葉惟沒敢看陳思楊的眼睛。可是回答的時候，他定定地瞧著她。
陳思揚總歸是比她勇敢一點，葉惟想。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點糖渣獻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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