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慕最後去了趟醫院。

因為林亦之把那位相親男士給揍了。

起初只是狠狠踹了那位相親男一腳，而男人之間奇怪的勝負欲讓那位相親男一邊哎呦著一邊撣著灰站起來，張牙舞爪地面部猙獰地就朝著林亦之撓去。

林亦之輕松躲過之後，反手擰住了相親男的胳膊，膝蓋頂了頂便讓人跪倒在尹慕面前。

“道歉。”林亦之加重了手上的力氣，疼得相親男嗷嗷直叫喚。

尹慕有些錯愕地望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剎那間也有了林亦之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的荒唐感。

一出鬧劇以後，有路人報了警。

於是尹慕和林亦之喜提派出所和醫院一日游。

得賠付相親男的醫藥費。

尹慕走出醫院，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臉燒得通紅。

丟人，太丟人了。

有多久沒這麽尷尬的經歷了。

相親時候為了過過嘴癮，隨口以林亦之為原型捏造了一個前男友的形象，條條框框全部精準匹配，甚至還說出了“器大活好”這樣的詞兒。

最離譜的是，原型當事人都在現場。

尹慕一邊捂著臉一邊疾步往外走去，也沒管方向，只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一心只想甩掉跟在自己身後的林亦之。

太丟人了。

林亦之起初一言不發跟在尹慕身後，鮮少沒講話地乖巧。

只是不緊不慢地跟著。

待到尹慕低著頭橫穿馬路沒看交通信號燈的時候，才小跑了幾步拽著女生胳膊被迫停下。

盡管腳步是停了下來，尹慕依舊把頭別向了一邊堅持沒有看林亦之。明明冬日寒風冰冷，尹慕的臉卻火辣辣地燙。

太熱了。

半晌，林亦之才微微低了低頭開玩笑似的打破沈寂，“好歹今天湊巧幫你打了一架，和我說那句話唄。”

尹慕這才把目光重新轉回到林亦之身上，林亦之帶著白色的棒球帽，米色毛衣外披著一條淺色棒球服，興許是出門過於匆忙，這麽冷的冬天未免穿得也太薄了。

“湊巧？”尹慕輕輕哼了一聲，目光瞟過男生褲子外露出的那節腳踝，此時甚至被天氣凍得有些微微發紅。

她強行挪開視線，望向還亮著紅燈的信號燈，“你怎麽來的心裏不清楚嗎？”

兩個熟人在一個城市巧合遇到的概率是多少。

幾乎為零。

尹慕從來不相信什麽巧合，她低頭看了眼手機。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了自己和文橙的“求救”信息上。

尹慕：【速來，我真的要扛不住了。】文橙：【OK，15min保證來。】結果15分鐘過後，果然有人來救場了。

更準確地來說，物理意義上的把場子又砸了一邊。直接砸進派出所，接受了一頓警察叔叔的思想教育，順帶還去了趟醫院，送出去一筆醫藥費。

她快速地在聊天框內打下一段信息發送給文橙。

尹慕：【你賣我這麽果斷是不是？】尹慕：【回頭找你算賬。】“文橙不在鎮子上，所以喊我過來。”林亦之倒是坦蕩，本來就沒想著要瞞尹慕，因此交代得也相當爽快。

他笑了笑，眼神亮晶晶，臉頰的一面露出淺淺的酒窩，不過隨即就又撇了撇嘴，帶著幾分的委屈，“我可是剛才當著這麽多人面承認被你睡了的，多少給我點面子。”

五年時間倒是不算短，林亦之的臉皮也是一如既往地厚。

看著他面不改色地說出虎狼之詞，尹慕都下意識都用懷疑地眼光望向林亦之，往後退了半步。

本來就是口嗨一下罷了，這人怎麽還拿這事兒做起文章來了。

尹慕趕緊瘋狂擺手，“不不不，我沒這個膽子。”

林亦之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女生瘋狂地否認。擺起手來，臉頰兩邊毛茸茸的耳墜瘋狂晃動著。

過分可愛。

只是目光裏充滿著警惕與疏離。

或許是看得有些失神，林亦之臉上抑制不住彎了彎唇角，掛上一抹笑來。

尹慕看到林亦之的表情，自然有些誤解，女生臉上露出特別稍有的慍色來，“你是不是覺得很好玩啊。”

白皙的皮膚隱隱泛著紅暈，眉頭微微蹙起，嘴唇嘟著，望向林亦之。

是在質問。

未等林亦之做出任何反應，尹慕接話卻來得更新迅速，她向後稍稍撤開一步，深吸一口氣望向地面開始自顧自說起來。

“相親時候說的那些話純屬是想壓壓那個人的傲氣，所以隨便利用了一下你的……你的條件。我沒別的意思和想法，你也不用開那種暗示性的玩笑。”

面對林亦之，尹慕始終保持著一種謹慎又警惕的狀態，她對林亦之說的話既客氣又得體，卻始終不像是曾經關系還不錯的朋友。

“今天您能替文橙來救我，我很感謝”尹慕繼續沒有看到林亦之，她抿了抿唇繼續道，“但是以後，麻煩你像過去忽略我一樣，也忽略現在的我吧。”

“拜托了。”

最後三個字咬得極其重。

說完，紅綠燈已經是數不清第幾次跳到了綠色。

尹慕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林亦之的心沈了下去，笑容凝結在唇角。

五年沒見，尹慕倔強的性格一點沒變，脾氣還見長了。

他煩躁地沖著四周望了望，周圍人形色匆匆絲毫沒有人註意到別扭的兩個人，他加快了腳步趕上幾乎是已經小跑想要逃離的尹慕。

手輕輕扯住她的衣袖，女生被迫停下。

卻背過身去並沒有看他。

“有什麽事，我們攤開來說開好不好？別這樣。”他語氣又放緩了些，帶著些哀求的姿態。

“我們沒什麽可以說的。”尹慕依舊沒有看她，她吸了吸鼻子，盡量遏制住內心翻湧的情緒，“如你所見，我在相親。雖然這次不太順利，但是之前也遇到過還不錯的發展對象。”

胡編亂造的本事又開始了。

“有不錯的發展對象還來相親，你唬誰呢？”

“又沒有確定關系，通過相親方式多認識幾個發展對象，沒有什麽問題吧。”尹慕終於有了動作，她微微偏了偏腦袋，目光定定地望向林亦之，“這種事兒你最了解才是。”

諷刺。

林亦之簡直被尹慕氣笑了，他嘆了口氣，無奈的來回踱步了幾輪才重新回到尹慕跟前，“好啊，既然有這麽多發展對象，那多我一個不算多吧。”

“我不要。”沒有意識到林亦之能這麽自然說出這種話來，尹慕拒絕地也相當決絕。

“尹慕，我現在是心甘情願給你當備胎。”林亦之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他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都在微微顫抖，“我都這樣了，你還不懂嗎？”

此時女生已經收拾好了情緒，她重新望向林亦之，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

“不懂。”

懂。

是懂的。

因為懂所以害怕，因為害怕所以裝成不懂。

尹慕最討厭聽到備胎的字眼。

這個詞是她研究生三年，念書時候擺脫不掉的夢魘。

從入學開始被選擇的導師當備選，後續雙選會調劑到賈百清這組開始噩夢般的三年學習，到小組作業沒辦法組隊成功被同學當備選，最後時間才邀請進組，結果好不容易做完的作品拿去申請專利，自己從頭到位做了個寂寞。

最後到感情上，即便自己從未承認過，可是在別人眼裏，尹慕一直都是林亦之的備胎。

按照同學的說法，林亦之只不過就像路邊隨手餵貓一樣多給了點尹慕習以為常的關系，卻被尹慕抓住救命稻草，一而再再而三的糾纏。

而當林亦之玩累了，去備胎池隨便撈一撈，尹慕都是那個爭先恐後跳進漁網的那一個。

畢業典禮的紅毯以後，尹慕有再次看過學校預約的心理醫生。哭掉了半包紙巾從學習到導師人際交往到最後一顆救命稻草林亦之。

她當時說話的能力還沒有完全恢覆，嗓音暗啞慢吞吞一點點盡量希望講得清楚一些。

換來的是學校心理醫生的兩個問題。

“你剛才說自己半夜會失眠，那現在入睡時間是什麽時候。”醫生問。

尹慕狠狠擤了一下鼻涕，紙巾揩過紅紅的鼻頭，抽噎一下回答，“吃過褪黑素以後，大概兩點吧。”

“那我感覺你睡眠時間和我差不多啊。”心理老師語氣輕松，似乎失眠到一兩點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尹慕把頭重新埋了下去，一股失望的情緒就像是海浪一般瘋狂向自己拍打，轉而水位線不斷升高。她有些喘不過氣，似是隨時可能被淹沒。

“那你有沒有在某個瞬間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醫生緊跟著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尹慕閉了閉眼，想起了那個肅殺的冬日，讓人絕望的天臺和那個滿心滿眼抑制不住燦爛的林亦之。

手不自覺地抖了抖。

“有過。”過了半晌，尹慕嘆了口氣坦誠到。

從心理咨詢室走出門，尹慕順著扶梯一路下樓，沒有碰到一個人的樓道陰涼和樓外火熱的夏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小米陽光透過樓道玻璃窗照進室內。

尹慕伸手想去抓住它。

僅僅在去完心理咨詢室的第二天，賈百江實驗室的師兄妹都知道了尹慕去了趟心理治療的事情。

事情也越傳越離譜，從最開始的“尹慕被賈百江為難畢業所以去了心理咨詢室”，到後面傳成“尹慕不甘於當備胎，為情所困求助心理老師。”

備胎。備胎。備胎。

尹慕從來都最討厭備胎這個詞，因為她堅信所有人都值得被堅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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