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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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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源郡得而覆失去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長安。沒過多少時日,便有聲勢浩大的皇家儀仗在涼州的鐘鼓樓上一列排開,正中心站著的宣旨內侍向著臺下一眾跪拜的涼州官員宣讀了聖人的旨意。

“不知道這次聖人會責怪誰呢?”在此之前李舟還曾猜測道。然而旨意下來,便是所有官員集體受到了貶斥,到了年底需考據晉升的今年也沒了機會,外放涼州的便再追加三年的任期。雖然此次河源郡事變亦有督軍魚朝恩的責任,然因著他在受降臺上顧全大局的舉動,聖人的旨意是將他仍留在督軍的位置上,只撤銷了他回長安之後能夠享受的位極人臣的待遇,其餘人等均是罰奉一年。

而陸崇因為此前便被魚朝恩大加貶斥的緣故,此番責罰倒沒有他的事了,甚至內侍官還捎來旨意,恢覆了他行軍司馬及飛雲將軍的身份,只是叮囑他以後再不可行事如此張揚。

“這般左右平衡,便是他的帝王之術吧。”陸崇心中思忖,片刻後擡頭問內侍官:“聖人可有旨意,這河源郡應如何處置?”

“河源丟失,聖人心痛,然而就此便放棄河源地區亦是不甘,聽聞左右賢王逃竄吐蕃,聖人的旨意便是請涼州駐軍派出一隊兵馬,一是為了追逃左右賢王,不使他們與吐蕃主力會和,二則護送使者到伏俟城,聚集剩餘百姓,教他們耕地與貿易。”說著,內侍官便向後一閃,讓出了此時亦在身後匍匐著行禮的一位年輕官員。

那人便擡起頭,道:“在下張寅,字輝明。”

內侍官見他不再言語,便繼續介紹道:“張寅大人的父親便是時任國子監祭酒的張璟大人,小張大人本身亦是國子監的博士,然而聽說此次河源之事後,便主動向聖人陳詞,希望朝廷派出一支隊伍出使河源,收覆河源人心,得我大唐教化。”

內侍官介紹完畢,便隨著眾人一起下去了。待到眾人散去,李舟道:“小張大人可知,這河源郡可能仍流竄著原先的吐谷渾叛軍,且那裏地形地貌都與關內不同,能不能真的將我朝農耕技能傳至西域,仍是未知。”

那人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眼前三位威儀赫赫的將軍,傲然道:“小張大人?眾人便只知我父親是國子監祭酒,然而卻不知我的祖輩,便是西漢時期出使西域的張騫。”

“士子聚集長安,那裏已是無比富庶,然而東土之外卻是一片嶄新而荒蕪的文明。若我能為傳播西域做出貢獻,這小張大人的稱呼,便是不違祖訓了。”

李舟與陸崇二人聽到此話,俱是在心中為他叫好,此時李舟已經上前一步,扶起他道:“張大人有如此志向,便同我們是知己了。”說著便拉上陸崇,三人拱手而拜。

丁章似有顧慮,道:“張大人此行河源,仍是危險重重,我涼州軍中有誰可堪此任,護送張大人到達伏俟並留守那裏?”

陸崇身為三軍將領,此刻便是要上前一步,然而李舟已按住了他的手臂,道:“此行你還是留在涼州,我便代你護送張大人去往伏俟城。”

陸崇感激地望他一眼,丁章此時的心頭重擔也亦放下了。幾人舉杯暢飲,流連數日,引為兄弟。

待到離別那日,丁章與陸崇坐立馬背,為他二人送行。陸崇望著此去前途亦是未蔔,不由得道:“航英與輝明,定要多多保重。”

“你不要太小家子氣了,”李舟打趣他道:“我們終有回來的那日,若是我們歸來之時,涼州城仍是一團汙穢,那時我可要問責你與丁將軍了。”

眾人便笑起來,此話於丁章而言,是有些許僭越,然大家都明白李舟乃是為消解這離別之情,故而此刻的酣暢大笑未嘗不是一種辛酸。

“待到歸來那日,還希望能夠見到陸夫人平安,也讓我見見這位不讓須眉的巾幗英雄。”張寅道,與眾人揮手告別。

丁章與陸崇長久望著漸行漸遠的出征隊伍,直到他們消失在地平線,直到地平線都似要被夜色吞沒,兩人才折返涼州,而此時的涼州於二人而言,未嘗不是另一個暗夜。

“聽說魚朝恩安排了下屬進到了你的軍營?”丁章問道。

“是,職位不高,我以為不算是威脅。”陸崇道。

“現在或許不算是,然而那人本是賄賂魚朝恩才求得的官職,若是開此先河,長期以往,只怕腐蝕的創面會越越大,到時候涼州被蛀成一座危樓,傾覆便是片刻之間的事情了。”丁章嘆氣道。

舒五被段朗之軟禁在府中,除去那日將她扶起的丫鬟名叫泠泠的貼身照顧之外,舒五便再也沒有見過其他人,縱是陳阿翁曾提到的內院女管家名叫榮娘的,也是一面都沒有見過。

也是直到今日舒五才知道,從前涼州城風傳段朗之風流倜儻,常召教坊女子相伴,然而這府中從未留宿過任何一人。許是他怕人彈劾的緣故,舒五曾想,因著他在魚朝恩手下供職,此人最是陰險叵測喜怒無常,也許段朗之是怕自己會被督軍猜忌。

然而細想之下,若他明明在外有著風流的名聲,而實際卻剛好相反,則不正是可疑之處嗎?舒五想不透其中關竅,久未謀面的舒四卻與她花園相見。

連日掛念,見了面,倒不知道說什麽了。

還是舒四先開口,道:“妹妹受苦了。”神情晦暗,似有傷感。

舒五見她語言含糊,顧不得舒四囑咐不與她親近之語,便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四姐莫要自苦,有何心事?”

舒四被她握著手,不由得忍痛吸了一口氣,便借著她的手輕輕撩起自己衣袖。舒五乍看之下,便大驚,道:“姐姐為何受傷,誰人做的?”

“是段朗之?”舒五問道,以為仍是那日段朗之將自己掌摑在地,舒四曾上前勸阻,段朗之雖與她親近,但到底是將怒氣撒到了舒四的身上。

舒四搖搖頭:“你從未想過的一個人。”

“榮娘。”舒四咬牙道。

“我還沒有見過她。”舒五坦白,仍驚駭道:“然而她一個管事女婢,竟然敢出手傷你嗎?”

“不止如此,我瞧著長史對她似是有所忌憚。”舒四道,壓低聲音對舒五說:“那日他雖親近我,然而榮娘一出現,他便放開了我。”

段朗之在涼州橫行,百官沒有不順他怕他的,就連督軍的話他都未必肯完全執行,這樣的人,竟然會受制於一個婢女,舒五只覺得段府疑影重重。

然而像不知道舒四與舒五對他的揣測一樣,翌日段朗之便找到了舒五,道:“借荔禾妹妹發釵一用。”

舒五轉身便想躲,然而他的手更快,一下將她插在頭上的發釵拔出,一縷頭發便翩然而下垂在了肩頭。

段朗之見狀就要湊過來輕撫她臉頰,舒五想起舒四的話,便攥著拳頭沒有刻意回避,然而段朗之的手到了腮邊,便只是輕輕托著她鬢邊的碎發,笑道:“娘子還是快快打扮好吧,一會兒陸將軍來了,看到你這個樣子,不定怎麽想呢。”

陸崇受到段朗之的邀請,本就胸中郁結勃然大怒,又見他差遣的下人上前,打開一個錦盒,道:“長史料定將軍不肯應邀,然而長史說,將軍看見這個,便必定會去了。”

說著打開盒子,露出舒五的發釵給他看。

陸崇快步走進長史府的時候,見只有段朗之一個人在堂前坐著,便道:“你將舒五如何?”

段朗之笑笑,也不理會他,揮揮手命家中下人端上一盤炙羊肉在他跟前,自顧自道:“我從前是最愛吃這個的,然而托將軍的福,如今看見了只覺得惡心。”

“那日督軍自受降臺上下來,便命我去尋左右賢王。右賢王在大庭廣眾之下受到陸將軍如此訓斥,就將火氣發在了段某的身上。”段朗之陰惻一笑,道:“狗都不吃的剩骨頭,被我吃幹抹凈了。就憑這個,你覺得我該不該討厭你呢?”

“命你去的人是魚督軍,你不恨他,反倒恨我?”陸崇嗤之以鼻。

“督軍的事以後再說,只是陸將軍的賬,現下便要算一算了。”段朗之道,他彈了響指,就見自身後出來一個托著木盤的小廝,那小廝聽他吩咐走到桌案面前便將木盤中盛著的渣土全部倒在了陸崇身前的炙羊肉上。

“扒開渣土,吃一塊羊肉。”段朗之笑道。

陸崇亦笑了,道:“你覺得我會聽你的,只是我實在好奇長史搖尾乞食的樣子。”

段朗之頃刻之間便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也不惱,揮揮手,便有人帶了舒五上來。他將舒五雙手反剪在身後,大力拉到了自己面前。舒五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就見他湊到自己面前,道:“陸將軍不肯用餐,不若娘子獻舞一曲助興,如何?”

舒五沒有瞧見陸崇的臉色,就聽他道:“長史為了右賢王的事情羞辱陸崇,又為著陸崇的事情羞辱舒五,這難道就是段長史的風度嗎?”

“風度?”段朗之道,“我如今這樣,在你們這些人眼中,又何曾有過風度?”

又轉身道:“荔禾妹妹倒是有風度,拼卻自身也要為你殺掉段某,那今日妹妹就看看,你的陸將軍會不會為你而折腰?”

說著便將舒五丟到座椅上,一只手上前便要脫去她的長衫,口中道:“娘子的美,涼州城人盡皆知,若美人只著春衫獻舞,這婀娜身姿叫人看了,豈不更加高興。”說著便拿眼睛去看陸崇。

陸崇剛才還在隱忍不發,此刻便是再也無法忍受,他輕踩桌案沖到段朗之身邊,一拳便打在他鼻梁上。段朗之吃痛倒地,另一只手已經放開了舒五,陸崇立刻將舒五護在身後,輕聲對她道:“跟我走,為著任何計劃,也不能教你如此涉險了。”

舒五被他護在身後只覺一瞬間的安心,但隔著陸崇的肩膀,段朗之饒有興趣地瞧著她,四目相對,也不作聲。

舒五亦沒有出聲,直到陸崇要執著她手轉身就走的時候,才發覺她仍立在原地未動,陸崇輕聲叫她:“阿荔?”

舒五似是回過神來,道:“我不能走。”

陸崇緊緊握著她的手,咬牙低聲道:“阿荔,我們回去,跟我走。”舒五搖了搖頭,千言萬語無法同他明說,亦不能當著段朗之的面讓他發覺自己剛剛察覺到的府中異常,只道:“我不能走。”

陸崇彎腰扶她肩膀已是哀求:“我不需你如此,跟我走。”

舒五推開了他的手臂,段朗之瞧見了便仍伏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道:“賠了夫人又折兵,陸崇你不及我。”

段朗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良久才道:“只是娘子若要留,夫君也要試上一試了,你且對他說,你心悅於我。”

“我心悅長史。”舒五瞧著陸崇道。

“說你自幼便愛慕我。”段朗之道。

“我自幼便愛慕長史。”舒五望著陸崇的眼睛。

“說陸崇不及我。”段朗之放聲大笑道。

“將軍不及長史。”舒五道。她瞧見陸崇眼中受傷痛楚的神情,望著她好久,接著轉身大步離開了長史府。

舒五立在原地,直到看見他出了門,直到那馬蹄聲也漸行漸遠,直到有一個身影過來身邊,道:“娘子讓一讓,老奴需打掃地面。”

舒五木然地挪動了下身子,發現是一個老婦人正命人收拾適才的殘局,那老嫗背對著她,然而看著卻是身形魁梧,不似一般的深宅婦人那般孱弱。

那老嫗正面對著段朗之,道:“主君也太大意,為著意氣用事,毀了府中這麽多的名貴碗碟。”

“你收拾就好,發那麽多的牢騷。”段朗之道,聲音說不出的空洞飄渺。

“老奴只是怕主君一時忘記了,這茶盞杯碗等均是大人所贈,若日後相見發現損毀,豈不不敬。”老嫗道。

說完便一個轉身,舒五猝不及防與她打個照面,就看見她深入幽潭的暗藍色眸子冷冷地看著她,道:“老奴榮娘,請舒五娘子後面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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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大人:親家你好~

陸將軍: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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