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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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崇將昨日之事告訴丁章的時候,後者不安地在房中踱著步。

李舟安慰道:“興許是舒姑娘和段朗之有什麽過節,故而他便扣住了舒姑娘的戶籍不放。”丁章搖頭道:“不像。這脫藉之事本就不常見,若是尋常過節,又怎麽會想到在戶籍上做文章呢?”

丁章似是想到了什麽,擡頭道:“或許,不管是否有過節,段朗之最終意圖是舒五姑娘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脫藉,必得受他操控。”

李舟道:“難道那家夥也喜歡舒姑娘?”

陸崇白他一眼,李舟在心裏想你怕是不知道舒五姑娘在涼州城中有多少愛慕者吧。

丁章搖搖頭,道:“這個倒不清楚。只是我擔心,這件事情發生的太巧,會不會是有什麽陰謀在等著陸崇?”

幾人想不明白,陸崇也不欲耽擱,便直接約了時間往段朗之的長史府中去了。

段朗之遠遠便笑著朝陸崇問候道:“將軍大駕寒舍,招待不周,失禮了。”

陸崇不欲在他這裏停留太久,卻見段朗之已經揮了揮衣袖,一行娉婷女子便逶迤而至,將酒杯放在他身側的桌子上。

看樣子一時半會走不掉,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陸崇道:“還請段長史高擡貴手。”想來那趙光望肯定早就與他說過此事,此時段朗之仍要瞇著眼睛想了半天似的,然後恍然大悟道:“哦,是舒五姑娘呀。”

“陸將軍也拜倒在舒五姑娘石榴裙下了嗎?”段朗之笑著問道。

“這個你不必管,長史只管允了舒姑娘脫藉的事情便可。”陸崇冷冷道。

“依我之見,這脫藉之事遠遠沒有必要。”段朗之笑道,“陸將軍既喜歡舒五姑娘,常常點姑娘的琵琶就是了,到時候給了那鴇母一大筆錢,便是將舒五姑娘留在府中又如何。”

“我再說一遍,這是我的事。”陸崇已經站起,慍色在臉上盤桓,若不是有朝廷的規章制度攔著,此刻怕是要痛揍這段氏之徒了。

“實話跟將軍說,這舒五姑娘我原是認識的,”段朗之頓了頓,湊在陸崇面前道:“在下與舒五姑娘是同鄉,將軍知道吧?”

陸崇沒有吭聲,他便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道:“她連這個都沒有告訴你,那你定然也不知曉,我與她原是--”段朗之停頓了一下,道:“--從小便認識的青梅竹馬吧。”

陸崇面色未改,淡淡道:“長史說笑了,舒五年幼,怎會識得長史做兄長。”

言下之意便是段朗之大舒五許多,怎麽會跟舒五扯上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的情誼。

段朗之裝作沒有聽出陸崇的嘲諷,轉而正色道:“此事是我主管,我勸將軍開口前,還是想一想若要真心替舒五脫藉,是否還應用這樣的語氣。”

又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輕笑了一下道:“將軍若是不信,還請回去問問舒五姑娘,有沒有叫過我兄長?”

陸崇立時便起身離開了,段朗之的話讓他深感不適。然而也不會笨到親自去問舒五這樣的問題,自從那日冒冒失失地問過她是否認識段朗之之後,她眼中受傷的神情便將他深深刺痛,暗暗懊惱此後定不要再這樣莽撞了。今日之事無果,陸崇只好回到將軍府中。

便見李舟在一旁立著,似是有事情在等他的樣子。

“航英怎麽了?”陸崇道。

“適才永安軍那邊過來傳話,言道蔣統領手下一個百夫長,因著家中是涼州本地的緣故,占了一農戶人家的土地。那農戶家人不服,便要去州府告他,趙知州以證據不足為由將那農戶遣回去了,誰想到步統領剛好在府衙前經過,便要替那農民做主,事情鬧到兩位統領那裏就牽涉到軍務了,故而趙知州也無法做主,稟明了長史,便派人將事情轉到都督這裏了。”

陸崇已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然而他還是嗅到了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便重又問李舟道:“誰派人過來傳話的?”

“長史,段朗之。”李舟說道,心中亦明白過來。

陸崇前幾日為著脫藉的事情跟地方官員打交道的次數不少,今日又去見了長史段朗之,雖然沒有開口聽他說結果如何,但瞧著他的神情便是不如意的樣子。而今段朗之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扔到他這裏,難保不是安著一顆試探他的心。

陸崇輕哼一聲,道:“他想用這個方法逼我向他投誠?”

“步統領是個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他亦是底層武卒出身,不願看著那百夫長憑借自己的身份便欺壓百姓,橫行鄉裏,若是你為此事前去勸說,保不齊那步統領就徹底同你鬧翻,那時即便他能不為督軍所用,也不再是丁將軍可以操控的力量了。”

“不僅如此。”陸崇道,“也許在他的謀劃裏,我若幫了那蔣統領,他便會順水推舟送我一個人情,將舒五的戶籍交還給我。他有我的把柄在手,日後想要我做什麽,我可還有拒絕的餘地嗎?”

“你會這樣做嗎?”李舟問道。

陸崇搖搖頭,繼續翻看著送呈上來的卷宗明細,道:“我不光不能這樣做,還要跟他反著來。步統領維護的那戶人家,即便是普通莊戶人,也不應該當成官員傾軋的棋子,更可況,他們還是這樣的農戶。”

陸崇將手往卷宗上點了點,李舟沿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行密密麻麻的字跡中間,“屯田戶”三個字尤為顯眼。

“你可還記得我們在吐谷渾的草原上說過的未竟之志嗎?”陸崇問道。

“自然記得。”

“那麽此事就只有一個辦法了。”陸崇道。

三天之後,四月初一。

魚朝恩的車輦在長街上慢悠悠地行駛著,每月的初一十五便是督軍大人前往涼州附近最大的廟宇國清寺燒香拜佛的日子。

我朝尚佛,則天女皇當政的時期,寺廟更是能夠開在長安的鬧市上,與教坊樂府遙遙相對,頗有一種普惠蕓蕓眾生的感覺。後經安史之亂,寺廟的數量稍減,肅宗即位平了戰亂之後,寺廟的數量便又有所回升。普通民眾拜佛之情不減,就連現如今的聖人亦是在深宮中遙遙參拜。

魚朝恩深知聖人的脾氣秉性,便每逢初一舒五來國清寺參拜,並將親手抄寫的經書奉上以求聖人身體康健,我朝國運不衰。聖人有多篤信,他這顆拜佛的心就有多虔誠,輕輕松松便能獲得聖人持續的好感,何樂而不為呢?魚朝恩滿意地微笑下,突然便被過往哭鬧的頑童驚了馬。

然而魚朝恩甚是謹慎,也不下來,便在車中聽下面的人前來報他。那阿小果假扮的孩童便在街上大聲叫喊道:“我不要待在涼州了。我要回去,你們不要攔著我。”

人群中有人問道:“小郎君你要回哪裏去呀?”

阿小果道:“我與家人是河南府人,因著聖人屯田的政策從關內遷至了關外,我們來這裏屯田本是為國家墾荒種地,離鄉奔波之苦原也沒什麽,誰承想來了此處竟還受到那些人的欺負。既如此,我們便回去罷!”

說著,長嘆一聲道:“我阿娘還說聖人的屯田令乃是守護國土的良策,以我小兒只見,竟什麽也不是。”

魚朝恩的車架本就被人群攔著不能動彈,他在車內聽著這小兒的振振之詞已然心中有了輪廓。便忖著不過是市井鄉民的口角之爭,不會出什麽亂子,卻見那小兒突然嚷嚷起聖人的不好了,便忍不住將身子伸出去道:“小郎君此言差矣。”

“聖人的屯田政令乃是順天時,惠人民之事,怎能因你一家之得失而否定聖人的千秋功業呢?你且說說,你家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魚朝恩道。

阿小果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那百夫長家人如何欺負農戶的事情繪聲繪色地說了,只不過他將那受欺負的農戶替換成自己的名字,而將那搶占土地之人說成了百夫長外甥的名字。

魚朝恩聽了,悄悄問了身邊的侍從軍中或官署之中是否有叫那名字的人,仆從搖了搖頭,他便更覺得是市井爭論,然而他最重名聲,此刻便是他成事的時候。

故而他和藹地對著阿小果道:“小郎君別急,老朽或可以幫你。老朽昨夜夢見聖人托夢給我,言道今日你若在街上遇到詆毀我之人,定要為他出頭伸張正義,並讓那詆毀之人將朕的功勳傳至眾人耳中。”

阿小果好奇道:“這位翁翁是何人?”

魚朝恩眉眼慈祥,許是這輩子不會有被人叫做翁翁的機會,故而此刻更是心情愉悅,道:“小郎君無須管我是誰,只記得,若你和家人安心在涼州定居,別忘了編個歌謠在涼州城中唱唱,感念下聖人的明德。”

魚朝恩在眾人的拜服下心滿意足的走了,心中一邊忖著可將此事寫在奏折上稟告聖人,聖人必定龍顏大悅,一邊神色冷峻的吩咐仆從,處置了那叫崔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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