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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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五好像很久很久沒有睡過這樣長久且安穩的覺了。愜意到不願意醒來,然而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紗窗照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緩慢的睜開了眼睛。

身邊已經沒有了人,連內室也打掃得幹幹凈凈。雖然陸崇承諾過她,但舒五仍覺得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宛如一場了無痕跡的春夢。

也許他就此離開再不與她相見,也不失為一種好的結果。

舒五打起精神,去驛站找了趕車跑腿的小廝,讓他叫金慈並幾個仆人回來。又想著家中用品或許消耗不少,不若趁此機會上街采買些。

然而她剛出了巷子,便看見了立在遠處的玉娘。

玉娘神色冰冷,身後是一臉不解與滿不在乎的如夢。如夢往玉娘背上推了推,笑道:“你們娘倆有啥話不能好好說的,非得連家也不回了。”

舒五這才驚覺自己照顧陸崇的這幾日,並非玉娘外出訪友未歸,乃是她回來時知曉了院中發生的事情。甚至仆人們放這麽久的假竟然無一人前來打擾,料想也是玉娘吩咐過了緣故。

舒五當下覺得十分愧疚,上前去拉著玉娘想跟她認真解釋。玉娘一拂袖,避開了她的拉扯。如夢瞧著她倆的樣子,玉娘又實在倔強,只好從舒五這邊開始勸說。

然而她一靠近,便咯咯笑道:“喲,開葷了呀。”

舒五一驚,慌忙擺手道:“沒有。”

如夢笑得更大聲了,打趣她:“沒有什麽,我說什麽了?”

然而轉念一想,這玉娘雖與自己同為風塵中人,也確實在風月場中摸爬滾打了好久,但對著手底下的姑娘教導的從來都是要自愛的話,傳授給她們的也只是琵琶技能。別的教坊的媽媽們想著如何讓自家姑娘擡高身價,那才藝只是待價而沽的資本,然而如夢諷刺過玉娘幾回,發覺她是認真地把教孩子們彈琵琶當成她們日後安身立命的手段,自己不由得也生出了三分的敬意。

如今見她們這樣生分,舒五的樣子又實在可疑,如夢便已猜出大半。她也不再說笑,上前一手拉著一人,道:“再怎麽樣,大街上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回家之後,咱們再好好聊聊,行嗎兩位姑奶奶?”

三人回到了小院中,如夢跟在後面掩好房門,轉過身見玉娘已經端坐在了堂前的椅子上,舒五則遠遠地跪著。如夢心中覺得實在沒這必要,早晚不都有這一步,但礙於兩人性情,只得緩緩俯身,悄悄問舒五道:“誰呀?”

舒五緘默不語,如夢又道:“我可認識嗎?玉娘見過嗎?”舒五緩緩點了頭,如夢一拍大腿,長哦了一聲,道:“是不是那日你帶去小平康的二位,叫個什麽陸啊李啊的,你瞧上哪個了?”

玉娘鼻子出了一口氣,道:“還能有哪個?不就是英雄救美,勾勾手指便引她上了鉤的涼州行軍大司馬陸崇將軍嗎?”

“他呀,”如夢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碰了碰玉娘胳膊,道:“他還行,你別--”。如夢還沒有講完,玉娘犀利的眼風已經掃過來,便不由得噤聲。

舒五還跪著,此時已經直起了身子,正色道:“舒五做錯了事情,更錯在不該瞞著阿娘,只是舒五與他並未有實事。”

玉娘看著她的樣子,痛心疾首道:“舒五,傻小五啊,你們關門閉戶十餘日,你覺得街坊四鄰是傻子嗎,你覺得趕盡家中仆婦,大家就都不知道了嗎,是否作成男女之實,又有什麽關系嗎?”

“須知人言可畏呀。”玉娘深深嘆了一口氣。

舒五心中亦明白玉娘言語之間的意思,然而她心中想到陸崇,還是囁喏道:“可是陸崇說過--”

“他說過他不會負你,他說過一直會心悅於你,甚至情動之時,還說過會為你贖身的話,可這些甜言蜜語是殺人於無形的軟刀子啊!從古至今多少女子栽在這些話上面,最後讓人家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了,為娘從前教你們的,竟教到了狗肚子裏!全都渾忘了!”

“阿娘,他說的是他會娶我。”舒五的聲音小得不能再小。

“啪”的一聲,玉娘已經將茶盞擲到了地上,碎片四起,驚得如夢不由得哎呦一聲,但她亦聽明白了母女二人的對話,起身上前將舒五從地上拉起來,免得那瓷片渣子割破了她的手和膝蓋。做完這一切,如夢回到玉娘身邊,此時臉上再也沒有了看戲的神情,緩緩道:

“舒五,往日裏看你是個有靈氣,乃至有悟性的,然而今日你這番話,可見玉娘是白調教你了,比我院子裏的姑娘還不如。”

“我院子裏那些姑娘,饒是不得不陪著客人,也總知道自己是幾斤幾兩,真心求不得,也會想著求一些安身立命的銀錢,總歸到頭來還是為了自己。舒五你若是聽信了他的甜言蜜語倒也無妨,大不了讓他多來幾次破費破費,總還是你自己得了好處的,然而你竟聽信他‘娶你’之言,可見是個不知道自己骨頭幾兩重的蠢貨。”

玉娘擦拭了眼角,想是如夢也說到了她痛處,輕輕道:“我今日失望透了,你若信了他娶你之言,只怕是咱娘倆的母女緣分也要盡了。可是為娘還是要勸你,他說娶你,拿什麽娶?他的前程?他是個做將軍的,只怕是還有自己的志向,會為了你丟官罷爵,賠上自己一輩子嗎?退一步講,他言而有信,雖不能名正言順娶你為妻,但到底可憐你,為你贖身納為侍妾,那你可知侍妾過的是什麽日子?正房夫人會壓得你頭都擡不起來,變著法子地糟踐你,與你同為侍妾的女子則處處與你爭風吃醋,如今你為樂伎,還可出門游歷,他日若成了侍妾,只怕一輩子不能出府也是有的,日後有了孩子,你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午夜夢回,你真的願意為了當初的一丁點愛,把自己過成這個樣子嗎?”

“這些還是好的。且說若他知難而退,不再提嫁娶之事,連那侍妾也做不成了呢?如今眾人知道你跟了他,或可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敢為難你,他日若你們分手,你當外面那些豺狼虎豹還會有什麽顧忌嗎?你當那些從前想糟踐你不成的蛇鼠熊羆如今還會放過你嗎?到時候就算邀你過府獻藝,留你過夜你可還能拒絕?若是更加明目張膽的,琵琶也不聽,點名要你相陪呢?”

玉娘已經泣不成聲:“你可知我為你們姐妹倆籌謀得心疲力竭,舒四來年參加花魁大賽,在這之前總會能清凈一些時日,來日若真的遇到了看得上的,總歸是過了明路,再刻苦鉆研,做成席糾不怕沒有贖身的本錢。舒五你容貌勝她許多,走花魁這條路風險太大,且依照慣例,席糾以年少嬌艷者為下,你怕是沒有這個指望。因此為娘為你選的是琵琶女君之路,女君選舉的名頭雖然比不過花魁,但是到底是個清清白白的手藝人,他日若能得引薦,到樂府謀了正職,嫁得樂府同儕,或運氣好些,尋了懂你的知己,總歸是平安順遂的一生。”

舒五已經撲到她懷裏放聲大哭,玉娘愛戀地摸著她的頭發,深嘆一口氣道:“如今這些心思算是白操了。你若執意如此,只怕日後粉身碎骨,若我這白發人來日看到你那般遭遇,還不如早早散了,我只當從沒有收你為徒,更沒有教養過舒五罷。”

舒五淚眼婆娑,不知道已經擦拭過多少次眼睛,竟然紅腫起來了,她慟哭叫道:“女兒錯了。女兒愧對娘為我的苦心籌謀。其實我亦知與他不會長久,奈何淺薄軟弱,沒能看透。日後,定不再與他來往。”

陸崇第二日跟魏風取得聯系之後,已大致了解了自己受傷的十餘日裏,大軍發生的事情。雖然每次與舒五匆匆相見便要分別,令他深感遺憾,但奈何戰事緊急,他不得不再次與她辭行。

然而進門便發現了今日的不同尋常。

似是知道他會來,遠遠便看見門廳洞開。進去之後,玉娘已端坐主位,舒五在她一側,亦正襟危坐。看見他進來,沖他微微一笑,這笑令他心中波瀾微起,竟生出了一點點不安。

陸崇上前施禮。玉娘淡淡道:“將軍不必多禮。將軍今日來,妾正好要與將軍致歉。前幾日是舒五不懂規矩,讓尊駕下榻寒舍,汙了貴體,又聽信了她這小女子的放肆言語,給將軍帶來困擾。”

陸崇心中已然明白,他正色道:“是在下無禮了。然而我待舒五之心,並非小兒玩笑,我亦不會辜負她。”

“既如此,將軍有何打算?”

“我會迎娶舒五。”陸崇直言。

玉娘似是淺笑了一下,道:“如此甚好,我這女兒有了歸宿,做娘的也是歡喜。只是不知將軍打算何時迎娶?家中親人可有知道?是否有媒人願意做媒?恕妾還要多嘴提醒一句,舒五乃是樂籍之身,這要嫁人總得要贖身,將軍可知要去哪裏贖身?要找誰通融,付多少贖身的銀兩,去哪裏削去賤籍,改入良民?除去這些,日後的問名,納征,蔔卦,送聘的迎娶之禮可能做全?將軍乃朝廷脊梁,日後被人以此事彈劾,可願為了舒五辭官還鄉,辭官之後便是庶民,將軍可願承受風霜操勞之苦?

玉娘一口氣說出,根本沒留陸崇回答的機會,然而聽了幾句,陸崇卻也明了,思考良久,卻也不得不拱手答道:“尊者之意,在下已經明白。實言相告,我確實不知還有這許多事情,是我的過錯。單一句何時迎娶,我便無法回答尊者,蓋因陸崇今日此來,便是臨上陣前與舒五姑娘辭行。”

“尊者若信陸崇,且待陸崇得勝歸來之日--”

玉娘打斷了陸崇的話,道:“將軍不必多言。玉娘與舒五盼將軍平安凱旋,卻也不敢成為將軍的牽掛。以待來日之言,玉娘就當將軍從未說過,一來使舒五心寬,免得耽誤了三日後丁將軍幕府杜公子的邀約,二來將軍前程寶貴,若不慎被人聽去,日後在朝堂上遭人彈劾,只怕還會懷疑是我們汙了將軍清白。”

陸崇不再言語,此時解釋只怕也打消不了玉娘的疑慮,且她所言並非全無道理,思忖之後,道:“今日之事,是陸崇考慮不周了。”又轉向舒五道:“此去一別,不知歸期。望汝勿念,努力加餐飯。”

舒五面上平靜,心中早已千言萬語。她盼著他向玉娘解釋一下,又盼著他說阿荔你信我,或者阿荔你等我之言。可陸崇若真如此說,只怕自己會覺壓力陡增。

玉娘送陸崇出了門,門口的臘梅花發出陣陣悠遠的香氣。

玉娘立在樹下,對陸崇道:“梅花艷麗,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將軍與舒五俱年少,青春懵懂亦是可貴。然歲月易蹉跎,滄海桑田,須知風花雪月,不如光風霽月。”

待玉娘步履緩慢的回到屋子,舒五驚覺不知何時,玉娘已有了蹣跚之態。印象中的玉娘還是那個會扭著她耳朵叫她認真學習琵琶的爽朗婦人,母女之間談話亦是打打鬧鬧的居多,竟從未留意到,不知何時,玉娘已蒼老。

舒五想去扶她,玉娘擺擺手拒絕了,如夢從後室出來,扶起了玉娘的胳膊,示意舒五回去休息,便攙著玉娘緩緩去到了自己的房間。

“你對他說了?”如夢問道。

“嗯。”玉娘點點頭。

“我直說了,”如夢道:“這陸崇看起來是個正直的。”

“也許吧,”玉娘吸了一口氣,似是疲憊到了極點,緩慢嘆息道:“但舒五冒不起這個險。她雖然沒對我詳細提起,但我知她從前是受了很重傷害的,若這世道往覆,讓她再經歷一遍,我怕這孩子就懸崖撒手了。”

如夢亦陷入沈思,突然聽見外面小廝來報,說有人送了東西給玉娘。“拿進來吧,”如夢替她答道。

小廝托著一個錦盒放至內室的桌子上便退下了。如夢見她還是不動彈,便自作主張打開了盒子。

裏面的東西倒也簡單,有一素銀簪子,一看便是街市買來的簡單又便宜的式樣,還有一對做工精良的金鑲玉手鐲,然而細看之下,那鐲子已是斷痕累累,若是沒有金絲纏繞,只怕早就碎成數截了,而那金箔相接之處,雕刻著一個小小的陸字。

如夢想叫玉娘過來看看,然而叫了半天也沒人吭聲,她走近了才聽見玉娘用遙遠的聲音對她道:“如夢,我還對他說,風花雪月,不如光風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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