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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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五有時候會心想,不怪之前從未聽說過陸崇的大名了,乃是大軍出征,少則數十日,長則月餘甚至幾年,不得到命令或是取得戰果是不會回來的。

因此她雖感覺涼州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然而還是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督軍魚朝恩將涼州城上至官員下至百姓的稅賦清點一空之後,便已上繳聖人為由呈報了朝廷。城中眾人還在猜度魚督軍的意圖,然而舒五在徐立的點撥下已是十分清楚了。此後魚朝恩還下令遍查涼州人口,並車馬牲畜的數量,眾人也只能配合。

舒四最近忙的很,也不常來了。舒五受邀出席宴會之餘,每每回到家中只她和玉娘,便覺得冷清。況今日玉娘收到了岷州羅元娘的信,未及看完已淚如雨下,舒五接過信看過去,乃是元娘言道岷州雖是故裏,但她久居長安多年,早已不適應西北寒凜的氣候,回來之後便病了,只怕是難熬過這個冬天。她們姐妹若是有緣,有生之年或可見上一面。

玉娘將信反覆讀了幾遍才終於確定元娘可能終不久於人世了,倉皇之餘便慌忙收拾行裝套了馬車離開了涼州。

玉娘一走,越發顯得這小院冷落了。舒五在園中踱了幾圈,實是無趣,便獨自撐著油紙傘,帶上帷帽準備出門轉轉。

甫一開門,便看見李舟立於門外。

“你如何來了?”舒五驚道,大軍回來了嗎?

“回來暫歇。”李舟答道。舒五看他神情雖然平靜,但與尋常見過的樣子倒是不同,不禁問道:“李將軍可有什麽事情嗎?”

“陸將軍托我來問姑娘一聲,今日可有酒水招待恩客嗎?”李舟道。

舒五一聽,登時又羞又氣。連日來自己懸心他安危,時時掛念大軍出征的消息。又想著如若他同那日一樣,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即便說不上幾句話,那櫻桃酒總是能與他帶上的。然而未曾料到,他竟這樣想她,還用眠花宿柳之人常自稱的“恩客”二字來暗諷她。

舒五一顆心頓時冷了半截,不管還立在門外的李舟,便要將門關上,厲聲道:“不勞將軍掛心,今日舒五無客,酒水也充足,只是不接待無禮之人。”言罷待要伸手關門,卻被李舟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舒五一驚,便要掙脫,卻聽李舟道:“事出權宜,不得已才試探姑娘,得罪了。”低低附耳道:“陸崇出事了。”

說著便帶著舒五向著城外飛奔。舒五帶著帷帽,旁人是看不清楚面目的,然而這樣在大街上奔跑,難保不會引來官兵的問詢。

不過李舟雖是出城,卻沒有走大路,帶著舒五七拐八拐,翻過一處破舊的民宅之後視野竟一下子開闊起來,原來二人已經出了涼州城墻的界限了。

遠遠地舒五便看見了一輛馬車停在了荒草邊上。一穿著百姓衣衫的男子正守在車邊,舒五撇開李舟攥著她手腕的手,快步朝馬車奔去。

那男子已經退後,步伐矯健,細看之下便知是士兵假冒。然而舒五已經顧不得其他,她掀起馬車簾子,一陣濃重的血腥之氣便撲面而來。

陸崇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饒是如此也掩蓋不了血氣的話,舒五難以相信他究竟負何重傷。舒五伸手想摸摸陸崇蒼白沒有血色的臉,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抖得不行。

感受到來人的氣息,陸崇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幹涸的唇角還要擠出微笑。舒五別過臉去不忍再看。李舟已經追了上來,站在馬車外同舒五言道:

“我們長途奔襲,已於三天前找到了吐谷渾的可汗王帳,遠遠望去有炊煙有人影,可待到夜間突襲的時候卻突然中了埋伏。夜間突襲本是小隊人馬打前鋒,陸崇恐不能擒賊擒王,便身先士卒指揮行動。”

“待我發現事敗前去增援的時候,除去陸崇身受重傷,其他人已無生還。陸崇告訴我大軍之中恐有細作,我便自作主張想到將他偷運回城,一則好好療傷,二則假意大軍繼續前行,看看能不能發現些許線索。”

馬車中陸崇的身子動了一動,舒五馬上俯身要去攙扶,陸崇指著李舟,你你你了半天,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咬著牙虛弱道:“你這小子,駕車忒快。我無事也要被你顛出病來了。”舒五笑了下,雙手握住他伸出來的手,發覺高熱異常。

陸崇見她輕松稍許,勉強提起的精神亦松懈了下來,半閉著眼睛。李舟道:“我立時便要返回,只怕舒姑娘要想辦法將馬車趕進城去。”他指了指旁邊的士兵道:“這是魏風,會留在城中,可他不能與姑娘同時進城。”

舒五點點頭,又聽李舟囑咐她與魏風在城中的聯絡方式及城內可信賴的郎中之後,便策馬離開了。

舒五低頭想了想,便囑咐魏風將馬車往涼州城西不遠一家木匠處,買了那木匠的五把琵琶並佯裝人手不夠,雇那木匠家的侄子來助她將琵琶送至家中。一切安排妥當之後,舒五假意有事遣走了魏風。

陸崇被她藏在了放著琵琶的箱籠的後面,馬車雖小,這樣一看倒也合理。舒五依然握著他的手,察覺手的溫度似越來越熱,一顆心亦像是被人攥在了手裏。陸崇道:“姑娘這般緊張可是心悅在下。”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道:“可惜陸崇已有心上人,她叫荔禾。”

舒五聽他一句一句這樣道,心中本是七上八下,及至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笑著打了一下他的手背。見她這樣,陸崇又心安些許。

肉身痛徹,然在她身邊亦可抵消。

他用盡力氣回握了舒五攥著他的手,輕輕道:“阿荔,我想睡了。你不要打擾我。”此情此景,加之陸崇的話,舒五早已淚如雨下,她柔聲道:“好好。”

馬車停到家門口的時候,舒五才知道要將不知是睡著還是昏迷的陸崇弄進屋裏有多難。她等趕車之人走遠之後才打起馬車的簾子,將琵琶及遮擋的物品一股腦掀翻在地,小心翼翼將陸崇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用盡力氣拖他進了自己的內室。

舒五收拾停當,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等到出門采買的金慈回來的時候,便吩咐她這兩日休息,可回城外家中省親數日,並後院的幾個小廝婆子都可暫歇。

金慈素知自家主人心慈,這樣的事情從前也不是沒有過,只是今日之休憩倒是有點突然。不過能回家總還是好的,轉瞬間小院便空了。

晌午之前舒五還覺得玉娘一走,這院落甚是冷清,如今真的空無一人,只剩她與陸崇,反覺得不知如何落腳了。

然而等到舒五克服自己羞愧的心思,替陸崇剪開衣服之後,才猛然發現他的傷比李舟描述的還要重,甚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重。

李舟曾告訴她陸崇是被敵人彎刀所傷,近身格鬥,刀刀幾乎致命。然而實際情況是,除去他前胸後背及腿部的刀傷,令舒五觸目驚心的乃是前肋的一處貫穿傷,杯盞大小的兩處傷口鮮血早已經結了痂,但周圍皮膚紅腫發熱,想是內部已經有了炎癥。必是搏鬥之間避開了臟器才沒有直接要了陸崇的性命,然而未經戰事如舒五也明白,這刀傷及深深的劍傷沒有要了他的命,這高熱也會將他拖垮。

來不及想太多,舒五安置好了陸崇,便趁著夜色請了郎中前來。這郎中本是李舟臨行之前囑咐她去找的,此刻見陸崇這樣,便拿出已經備好的刀劍創藥,細細將所有傷處塗抹一遍,又用幾乎黑色的草藥覆住了幾處較大的傷口,末了轉頭對舒五道:

“將軍的兩處劍傷已經發炎,此刻內部必有膿血,若不清除幹凈,外敷再多草藥也是無用。”

“還請大夫搭救。”聽他這樣講,舒五連忙回應。卻見那郎中擺擺手,道:“清創場景實在太過駭人,還請姑娘回避。”來不及等舒五回答,他已經半推著她至了門外。

舒五立在門外,雖不知那郎中用何手段清創,但當她聽到陸崇沈悶的呻‖吟聲之後,身體便不受控制般地滑倒在地。

舒五摸著冰冷的地磚,上面已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這冰比那日親眼所見父母被賊人殺害之日的還要冷,還要硬。

十歲的舒五,名字還叫做荔禾。

荔禾剛剛出生的大唐還沒有經歷安史之亂的荼毒,她的母親亦想不到自己懷胎十月誕下的女兒日後還要經歷何等的苦難。全家人只是親親熱熱地聚在一起,看著剛剛出生瘦小如貍貓一般的女兒,她的父親不僅嘖嘖道:“生下來才四斤多點,這樣子可怎麽養活呀。”

荔禾的母親聽了這話,雖然知道丈夫並不是責怪自己,但產後虛弱的她仍止不住地留下了眼淚,連連言道都是自己的不好,是自己的身體弱,是自己懷著孕還東跑西跑的替人縫縫補補的。男人拉起她的手,輕輕拍著安慰道:“我不怪你,我也知你是為了我們,為了我們的女兒才懷著孕還如此操勞的。”

“瘦小怕什麽,有苗不愁長,將來長成個大姑娘,同那楊家的貴妃一樣,珠圓玉潤福祿無邊,大老遠地聖人從嶺南為她將荔枝運回來,這是何等的寵愛呀。”

女人笑笑,瞧著繈褓中熟睡的女兒,溫柔道:“咱也不盼著女兒成為貴妃,只盼著健康快樂長大,到了嫁人的時候,能遇到值得托付的人,我這當娘的心思才可寬了。”

“你說的對,咱也不強求女兒嫁得能為她從嶺南摘荔枝的人,只求愛護她之心同我們一樣,就也知足了。”男人跟著妻子的語氣附和道。

誰知妻子啪的一聲拍到他手背上,道:“你也不想想好的。萬一就能遇上呢,萬一不用等到將來,咱自己踏實幹活掙了銀錢就能給女兒買回來了呢?”

男人連連稱是,心中還嘀咕這媳婦到底應該順毛擼,還是逆毛擼呢,好像都不對,這生了孩子的女人難道真的全是逆鱗,一身反骨嗎?正不知道怎麽辦呢,就聽女人道:“你剛才說的很好,有苗不愁長,咱就叫她苗兒吧。”

男人這次謹慎,正思忖著晚些開口,果然就見女人反悔了,道:“不行,這名字不好,跟那盧大媽家的侄女重名了,她家的也叫苗兒,長得五大三粗像個男孩子,咱們不能像她,咱還是叫禾兒吧。”

男人等了半天見她不再反悔了,巴掌一拍,開始拍妻子的馬屁:“這個名字好!一聽就是讀過書的人才取得出來的。咱剛才說的荔枝的荔字也怪好聽的,也給閨女加上。你起一個字,我起一個字,閨女就叫荔禾了。”

這情形母親後來對荔禾說過無數遍,那時候眷姨也常常來她家,姐妹倆夫家挨得近,雖然眷姨不似母親一般幸運嫁得疼她的好夫婿,但總歸姐妹們在一處,情形依然好一點。

誰能想到就是在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夜裏,懷著身孕的母親躺在床上正要休息,丈夫外出經營,大女兒荔禾近日出了痘子,她心急如焚然而懷著身孕無法照顧,妹妹眷娘便主動前來幫扶。說起來這出豆疹可能是要命的事情,饒是如此眷娘也是二話不說,帶著荔禾住到了後院的小屋,隔離開懷孕的姐姐,便日日夜夜親身照顧她來。

村子的人睡的早,夜也靜悄悄的。當馬蹄聲疾馳而來的時候,那聲音仿佛振聾發聵,看家護院的狗也大聲狂吠起來。

門呼啦一聲被撞開,兩名官兵打扮的人直聳聳地矗在門口,大聲道:“可是蘇生家?”

“是了,不過家夫外出經商未歸,兩位官爺有何事?”

“你丈夫蘇生偷盜貢品玉石賣與吐蕃,且與吐蕃互通書信出賣本地布防消息,已被段員外訴至府衙。知州有令,立斬不赦,禍及家人,妻兒連坐。”

索命之人似乎也沒料到此次奉命斬殺的人竟是孕婦,一時間,沒有動手,荔禾母親便趁著這空擋大聲叫道:“本地段氏,欺淩弱小,搶占我家房屋商鋪不成,便構陷我夫。今日全家遭難,來日老天有眼,必教段氏全族也遭滅門之災!”

女人喊得聲嘶力竭,藏在後院小屋中被眷姨緊緊捂住嘴巴的荔禾聽得一清二楚。母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她全都懂了。一則母親是為了保護她,讓來人以為家中已無他人,或可留她與眷姨一條生路;二則是明確告訴他,陷害父親的人便是一直以來對他家窮追不舍屢次欺辱的段氏。

兩名官差看女人這樣喊叫,也慌了手腳,手起刀落,一屍兩命。

很久很久,久到馬蹄聲漸遠,村子覆歸於寧靜,睡夢中的村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便又沈沈睡去之後,眷姨依然捂著荔禾的嘴巴。

荔禾用力掙脫,聽見自己和眷姨的骨頭都發出了喀噠的聲音,她沖向前院父母的房間,母親躺在幹涸的血泊中,肚子上的衣服敞著露出白森森的肚皮,上面的血洞如同一張來自地獄厲鬼的嘴,徹底湮滅了她關於這世道的一切微弱幻想。

眷姨安置母親遺體的時候,想要為她重新穿上衣服,她翻過母親的屍體,此時已變得軟軟的。荔禾看到那血洞中一只伸出的腳丫,小小的如同一枚剛出鍋的餃子,她大叫一聲暈倒在地。

此後又發生了許多的事情,眷姨帶著她徹底離開了武威。當日父親曾言道這裏是玉石匯集之地,必不缺將自家生意做大的機會,然而全家人魂斷此地,無處招幡。

荔禾失去了睡眠,每到夜幕將至她便如同在這世間游蕩了千年的幽靈一樣,將眼睛掙得霍大以抵抗可能隨睡眠一起來到的噩夢。

可誰能想到這只是個剛剛十歲的孩童呢。

眷姨用自己冰冷的手握住荔禾同樣冰冷的指尖,道:“我們須忘記。在這世道生活,麻木一點好。然而她與荔禾誰都知曉卻沒有明說的是:周遭皆無覺,唯恨寒徹骨。

自此荔禾學會了笑,是真的在學習,先牽動一邊的嘴角,再牽動另一邊的嘴角,然而這角度亦不能太怪異,得緩著點來,一點一滴,如同牽線傀儡。

傀儡後來有了自己的生活,傀儡後來能夠不經練習便笑,便哭,便生氣,便苦惱,傀儡後來還學會了演奏琵琶,傀儡的名字是舒五。

然而今夜,陸崇的昏迷讓她的三魂六魄重新回到了荔禾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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