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

陸崇將舒五送至舒府門前,舒五已經被他安置在了馬車裏面,馬車一落停,金慈已經小跑著前去找玉娘了。

再出來時跟在玉娘身後,眼角帶淚,想是已經將督軍府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玉娘。玉娘面色鎮定,但她即便雙手交叉也止不住發抖的指尖出賣了她。

玉娘指揮幾個仆婦將舒五小心擡出,又裹了厚厚的毯子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扶著進了院子。一切事畢,方對陸崇道:“今日之事,多謝陸將軍。”

“她若醒來,還請勞人告訴我一聲。”陸崇道,說罷又怕玉娘以為自己居功,剛要解釋,便聽玉娘道:“那是自然。今日若無將軍,只怕日後涼州城中也不會有舒五了。”

她語氣誠懇,陸崇不由得問道:“今日之事,對舒姑娘可有影響?”

“幸得將軍,現在已無影響。今日不便,來日舒五醒來,妾必遣她登門拜謝。”

陸崇告辭,見那一行女眷將門在他身後關上,心中五味雜陳。

說起來最初還在軍營的時候,他便是聽過舒五大名的。軍士們言道涼州城今日出了了琵琶聖手,琴藝一絕,只是難得一見,又笑言道陸崇不日就將離開軍營,去涼州城中做官,必是有機會一睹芳容的。

陸崇只是苦澀的笑笑,這個官本是朝廷不想落下苛待功臣之子的罪名才強行安在他身上的,且他還有未竟之志,現如今也不得不放下。這其中滋味,不是少時跟隨他的幾個兄弟,旁人是不會知道的。

等到他不得已來到了涼州城中,留守丁章便派他代替自己出席了城中名人舒四姑娘的開府宴席,遠遠地便看見了躲在主人家身後的女子。

她的身量比之其姐還要高挑些,與人說話時微微歪著頭,後腦的頭發便溜到頸邊,有一種青春少艾的俏皮。然而神情卻是莊重,似是場面見多了,有一種與年紀不符的老成持重,宛如她束縛不住的碎發上面頂著的是一絲不紊高高聳起的樂游髻。

好不奇怪,陸崇初見之下並未察覺到世人讚嘆的美貌,倒似胸中湧動著涓涓細流,迸發著少年初遇少女的光輝,掩蓋了世人稱讚美貌背後的一切功利與晴欲。

他再要細細留心這位名叫舒五的女子,便見她為姐姐挺身而出,與步蠻軍起了爭執。陸崇本能地挺身而出。

而後又遇到喬裝打扮的她,像是偷偷做了壞事怕被人抓包的小孩,那孩童般天真模樣的俏麗女子同他說話,一開口便是如沐春風。

舒五帶他們去了小平康,陸崇才驚覺這才是她的世界。然而又不像,她同那如夢雖然說笑,但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如夢似是無奈地進入但終究亦接受了命運安排的索性與坦然,那舒五則像是誤入其中,一轉身便帶著隨時與世道告別的決絕。

一個小小的身影就此在心中揮之不去了。

如果不是那日從小平康離開前,他聽到了如夢的嘆息“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再聯系到翌日她過分親昵,實則婉拒於他的舉動,並隱約猜出了這舉動背後的意圖,可能那日同她分別之後,從此便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了,舒五這個名字伴隨著美麗的面容會隨著時間越來越稀薄了。

而今日,陸崇才真切地看到了她的處境,亦看到了她的錚錚傲骨。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後,兩人歷經千帆,她牽著他的手微笑道:“你是從哪天愛上我的?”已有皺紋的臉上盡是少女般的得意,他也沒有找到確切的答案。

只是知曉心中:“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然而二十歲的陸崇還不能預測風雲變幻,白雲蒼狗。他第二日便來到了舒府的門前。

猶豫著此時敲門是否冒昧,玉娘已經將門打開了。

“公子請進,舒五已等候多時。”

陸崇隨她進了院子,之前有李舟作伴,一切好似走馬觀花般的熱鬧。今日只他一人,倒有點忐忑起來。

舒五穿著薄薄的單衣已經在門外侯他,帶他進來後,金慈等婢女也隨玉娘出去了。今早醒來之後玉娘便紅腫著眼睛告訴舒五自己已知曉昨日之事,還責怪自己沒有為舒五打點妥當。舒五虛弱地拍了拍她的手,玉娘瞧著她沒有說話,緩緩道:“這兩日好一點,去謝謝他吧。”

此刻見陸崇不請自來,舒五也沒有邀請他進屋,反是請他在廊廡的石階上坐下,青灰色的石階襯著她略施粉黛的面龐,他更想伸手替她攏起鬢邊的一叢碎發。

“多謝”,舒五道。

“何必再謝,那日姑娘已經說過了。”陸崇道,看見舒五的眉毛擰了一下,似是發出了疑惑的神情,然而她並沒有追問下去。

“你可好點了?”他不由得問道。

“好多了。”舒五回答,頓了頓,神色認真道:“舒五險遭大難,幸得將軍磊落,搭救於萬一。將軍傲骨,必然不願見女子扭捏報恩之俗媚姿態,舒五也不願做依附於人的兔絲花。將軍如有所需,還請直言,舒五傾其所有也願報君之善行。”

這話倒是令陸崇意外,猶記得她曾信誓旦旦要求得他的庇護,雖是氣話,但言猶在耳,如今現成的臺階,她卻不下了。陸崇不無險惡地心想:我若是要你呢。

然而瞧她的神情,縱使這樣說了,料她也不會拒絕。只是如此一來,便與他人別無二致了,他更是會打心底裏瞧不起自己,遂答道:

“陸某一介行伍之人,別無所需。姑娘如要報答,來日請陸崇喝上一杯即可。”

舒五楞了下,微微歪頭看著他,似是確定他真實心意一般。見他神色如常,她亦爽朗地笑笑,眉眼間盡是雨過天晴的風光霽色,道:“好!一言為定。”

“尋常宴會再豪華也是無趣,三日後舒五請將軍參加真正的家宴。”

三日後,陸崇在留守為他配備的行軍司馬的府中坐立難安。他這府衙甚大,然而他習慣了軍營的生活,猛得住進這深深院落非常得不適應,加之會想到兒時種種,陸崇便索性將從前跟隨過他的,在涼州沒有家室的兵士都叫了來,大家同吃同進,倒比自己一個人住這偌大院落還要快活許多。

然而今日,陸崇遣李舟帶著大家去校場演練,自己留在府中。枯等半日也不見有人來送信。陸崇覺得自己這樣子要是被訓練回來的兄弟看了,只怕要笑話死他,於是索性打開劍鞘在空地上舞起了劍。

他揮了半日,只等到力氣消耗大半方才住了。

一擡頭,不知何時,已有頭戴帷帽小廝模樣的人在門口等候。

他快步走過去,那人不語,伸手便遞了一張絹紙給他。上面不著一字,只畫了一顆高大的胡楊樹。

陸崇明了,簡單收拾了衣飾,便出了門。

那小廝還在,陸崇也沒理他,徑直大步離開。小廝三步並作兩步才勉強追上了他。

今日的涼州城格外熱鬧。街邊的商販已經將平日裏寬闊可容四輛馬車並行的大道堵得只剩下一條小路。然而沒人抱怨路窄,大家興致盎然地享受這難得的集市。

一路經過商鋪,陸崇均未駐足。待到不期然路過一家賣胭脂首飾的小攤位,他猛得停下,差點跟緊緊跟著他的小廝撞個滿懷。只見他對著那些女孩子家的發釵簪子,步搖流蘇細細端詳,時不時還拿起一個比劃比劃。

那小攤老板見他一個大男人挑選得認真,便熱情介紹道:“這位郎君是給自家娘子選禮物的吧,真是好眼光。您手裏這件可是今日賣得最好的,小老兒今日賣了少說十件了。”陸崇一聽,倒把手中的銀簪放下了,思忖片刻道:“有沒有最便宜的?”

那老頭一楞,道:“有是有...”

“你且拿來吧,”陸崇道,不顧攤主揶揄的目光,春風得意地接過他遞來的紅瑪瑙指環。紅瑪瑙本身並不價廉,只是此地毗鄰西域,各類珠寶玉石數不勝數,倒顯得這瑪瑙便宜了。

當著老板的面,陸崇牽起了小廝的手,堂而皇之地戴了上去。而那帶著長長帷帽的小廝則貌似羞澀地跑開了。

老板驚得下巴都掉了,你你你了半天,竟一句完整的話也沒說出來。陸崇伸手遞給他的銅板也沒有接,直接掉在了攤位上,碰著各類材質的飾品,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舒五跑起了老遠,才停下來等不緊不慢往這邊趕的陸崇。

“你怎麽知道是我?”舒五氣急敗壞地質問他道。陸崇不語,舒五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自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胸部雖然已刻意束縛不顯起伏,然而這細細裊裊的腰線確實不會是男子身材。

她羞得臉色通紅,一把撤下了頭上的帷帽。此處已遠離鬧市中心,她也不必遮蓋了。

陸崇瞧著她還氣呼呼地把手當扇子扇著,鬢邊的碎發如水草般起起伏伏,那一個銅板買來的紅瑪瑙指環戴在手上未來得及摘下。

只覺今日風光大好,桃花雖謝,卻夭夭春色,宜室宜家。

舒五不及他想得這樣多,環顧下四周發覺已行至涼州城東門。眷姨與她的租住的小院雖然在城東,但遠遠沒到東門,看來兩人還得再折返一段路程了。

陸崇也看到了前方城門上大大的“東門”二字,遠遠地有一行出游歸來的佳人正在進城,他小聲道:“出其東門...”。

--------------------

分享一個小心得~

以前看到詩經桃夭一篇,總覺得不夠美,你看到美麗的桃花,咋就突然要宜室宜家了呢?

後來覺得,這可能才是對所愛之人的最好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