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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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結兩天之後,姜騰撥通了他大哥的電話。

“姜騰?”那邊顯得很是驚訝。

很久沒說家鄉話,開口變得艱難:“是我。”

“你怎麽想著打電話過來了。”

“沒,就是想著很久沒給你打電話了。”

“哦。”

姜騰咳嗽一聲掩飾尷尬:“咳,家裏怎麽樣了?”

“你還知道你有個家?”

姜騰瞬間失去語言。

“姜騰,你是不是非要氣死爸媽你才高興?你是不是真打算一輩子不回來和你的狐朋狗友廝混到老?三十多歲的人了,不但不成家,父母也不要了是嗎?”

“我每年都給他們打錢……”

“誰稀罕你那些錢?你回來看過他們一次嗎?告訴你,你的錢他們一分錢也沒動過!養你這麽個兒子跟沒養有什麽區別?除了氣人你還會什麽?姜家上輩子造了什麽孽才出了你這樣的人!你知道父母生活得多艱難嗎?你知道他們為了省那一兩塊錢犟著不肯看病嗎?你知道村子裏的人都在怎麽說的嗎?”

姜騰手捏成拳頭,死死摳住手心。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爸深夜發燒的時候你在哪裏?老娘對我哭訴的時候你在哪裏?他倆住醫院我湊不齊醫藥費一家一家看臉色借錢的時候你在哪裏?為了一點錢,羅燕跟我吵得天翻地覆,我一個星期沒吃飯省飯錢、自己的家都要保不住,這時候你又在哪裏?我孩子發燒住院的時候爸身體也不行,幾夜都是羅燕熬過來的,她跟我鬧離婚的時候你人呢?這會兒輕巧地跟我說對不起,我告訴你,這三個字一毛錢都不值!真是想不通,同是兄弟倆,難道你的命比較值錢,我就是賤命一條?”羅燕是他嫂子的名字。

姜騰咬著牙,沒說話。

“你說,你打電話來到底是想幹什麽?”

姜騰壓著聲音:“那你和嫂子現在怎麽樣?”

“不用你管。”

“要不我以後把錢打給你……”

“行行好吧你,你的錢我可花不起。你有種就回來親自跟爸媽認錯啊,你有種自己給他們打電話啊?你當年的傲氣呢?拿出來我看看啊?”

姜騰心如刀絞,無意識囁嚅道:“哥……”

那邊的責罵戛然而止——大哥直接掛斷了電話。

人生來帶著責任,成全自我的同時勢必要做出犧牲。姜騰不覺得自己喜歡男人有錯,也不覺得自己出櫃有錯。但他出櫃的方式、他之後和父母的相處,可能真的出了問題。

他覺得自己無法處理好和父母的關系,所以一直選擇逃避。縮在殼子裏,每年固定打錢回去,尋求一點心理上的安慰。

那現在該怎麽辦?他情商不夠,這樣的事情真的處理不來。

他自己心情不好,不與那邊也忙,所以一直沒聯系,直到兩天後的晚上不與給他打來電話。

“空大?”

“嗯。”

姜騰停了幾秒:“事情都處理完了?”

“嗯,準備回學校了,現在正在火車站候車。”

“怎麽這麽快?”

“不快了,這邊的事情都差不多了,實驗室那邊也不能拖。”

“你爸怎麽樣?”

“精神依然不是很好,不過有我媽陪著,應該好一點。”

姜騰嘆了口氣。

“怎麽了空大,心情不好嗎?”不與的聲音輕輕的。

“嗯。”

“發生什麽事了?”

姜騰不想說:“沒什麽。”

那邊輕嘆了一口氣:“那我掛……”

姜騰打斷他:“別掛。”

不與輕笑一聲:“空大你現在走少女風了嗎不掛電話不說話,風花雪月啊?再說了,我一窮二白,哪有那麽多錢打電話啊。”

“我給報銷。”

“好吧。”

姜騰不想幹什麽,純粹不想一個人呆著——知道電話那頭有個人陪著他,就很好。

兩分鐘過後,姜騰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那邊怎麽一下吵一下安靜的?”

“哦,我在人群中走,有的地方人多有的地方人少。”

“走去哪裏?”

“到火車站外面的廣場上找個安靜的地方陪我空大啊。”

“別亂走,候車室裏好好呆著。”

不與不以為然:“離開車還有一個多小時,坐著也無聊,不如出來走走……好了,這地方不錯,人挺少。”

“註意安全,把東西放好。”

“沒帶什麽東西,就兩件衣服,又是一副窮酸樣,小偷看不上的。誒,空大你快往天上看,今晚上月亮好圓,是陰歷十五嗎?”

姜騰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是挺圓,不是十五吧,我也不知道。”

“嗯。”

“明天我去火車站接你吧。”

“開玩笑,你認識我?”

“可以試一下。”

“間諜空,真驚悚。”

“這麽不想和我見面?”

“……不是不想,”不與的聲音很誠懇,“是還沒調節好心情。等一陣子吧,好不好?”

“好。”

不與在那頭嘆了口氣:“時間真是太快了,不知不覺就到這個年紀,總感覺回憶還停在我本科畢業的那一天。我一直以為爺爺身體不錯,原來我待在實驗室的時候,他的健康一直在走下坡路。”

姜騰安靜地聽著。

“我爺爺是個特別嚴厲的人,對我很嚴格。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我搶同學的東西吃,打鬧之中把自個摔了,回家對爺爺一頓哭訴,他非但不幫我,還訓了我一頓。但他又很鼓勵我,我玩滑板受傷休學之後再回學校,跟不上課,覺得融不進集體,他就帶我去吃好吃的。奶奶走得早,他一個人,但每天都精神矍鑠。”

“其實我暑假回家的時候我媽跟我提過一次,但當時我沒放在心上,還一直安慰我媽說不會有事的。上天真是懲罰我,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兩人陷入沈寂。耳邊並不安寧,總有來來往往路人的吆喝聲從聽筒裏傳來,但姜騰就是感覺到了平靜。不與在另一邊回憶,姜騰也在這邊回憶。

不知過了多久,姜騰突然開口道:“我前天給我哥打電話了。”

“嗯?”

“他罵了我一頓,罵得很兇。”

兩人交換身份,現在不與成了他的聽眾。

“但是他罵得都對,我沒有一點可以反駁的地方。”姜騰把窗簾的下擺捏在手裏,“我向家裏出櫃之後,只回過四五次家。每次都被家裏趕出來,後來,我就不回去了。他們沒有原諒我的意思,說要和我斷絕關系不認我這個兒子,我也嫌煩,每年只給他們打錢,電話都沒怎麽打過。和我哥打電話之前我一直沒覺得自己哪裏做錯,相比於那些不養父母的,我至少每年固定給他們打錢,哪怕我非常困難的時候也沒斷過。直到我哥告訴我,他倆根本沒用我的錢,而且身體非常不好,生活得很拮據,我才知道自己的不孝。”

“其實我早就該想到了,當初我上高中我媽從村裏出來,在市裏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那時候她身體就不怎麽好,何況被我這麽氣。我哥把我該操的心全操了,還拖著個家……我都不知道我幹的是什麽混蛋事兒。這些年一個人過慣了,‘責任’兩個字變得模糊,都讓我忘了本,讓我忘了根。可是我又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已經過了這麽久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們說……”

姜騰沈默下來。

不與喉嚨裏發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咕噥:“我要是有你這麽個混蛋兒子早就氣死了,當然,我這話有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嫌疑,畢竟我還沒出櫃。空大我說話直,你這事做得真慫,但你還會打點回去,說明還有救。關於你說不知道怎麽辦的問題,不就是兩個字,面子?你和你爸媽鬧久了,兩個對立面,要你去認錯你肯定低不下頭。”

給了巴掌又扔甜棗:“騰空,不過如果我如果被家裏趕出來了,也會很心碎。我猜你出櫃的時候剛畢業沒多久,那時候你事業正起步,沒基礎想開間琴行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你一個人奮鬥,得到的不是家裏人的支持而是掃地出門,心裏肯定很苦。可是想想父母,養大一個孩子要花多少努力,特別是養大一個你這樣德智體美勞全方位發展的,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從來沒和我父母鬧過很大的矛盾,每次吵架之後都是他們先給我道歉,後來我和朋友相處,發現先道歉真是一件難受的事情,可這樣的滋味父母體會了二十多年。他們也是凡人,不是無堅不摧,也有軟弱的時候,需要我們哄著。和情人吵架,我們能輕易低頭,那為什麽和父母爭執,低頭就這麽難?”

他思索幾秒,又說:“我有同學本科一畢業就出去工作,也有朋友上專科,已經工作三四年了。剛出去的時候根本存不了什麽錢,他們的父母也沒那麽多要求,只要多打兩個電話,過年帶點補品回去就好了,還有同學跟我說,他畢業了父母還問他錢夠不夠花。我們的很多感覺父母都知道,比起他們為我們付出的,我們給的這點又算什麽?在電視上看那些父母哭著找孩子要錢,大多是因為感覺不到孩子的一點關懷,心寒了,只好要錢養老。”

“空大,你年紀比我大人生經驗比我豐富多了,而且我們也沒到……我說這些話其實是特別不合適的。我想你現在只是眼前的霧大一點,而你哥就是替你趕跑雲霧的人。生活總是給我們出難題,每個人都不能幸免,慢慢處理就好了。要是沒有這些困難,說不定我們還會抱怨生活無聊呢。”

“嗯。”姜騰呼出一口氣,“你真的很適合當政治老師。”

“你這是在笑我大道理講得太多嗎?其實講這些完全是吃力不討好,誰會喜歡別人總是教育他啊,而且我比你小,班門弄斧容易砸到自己。”

“這次還好,講得有那麽點道理。”

“哎空大你不要這麽誇我,我以前看別人不慣就特別愛說教,我那些朋友都快被我煩死了,後來忍無可忍跟我翻臉,我才有所收斂的。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智慧,每個人都是母親千辛萬苦生下來的,本來就沒有優劣之分,千萬不能把別人裝到自己的條條框框裏去,總結起來就四個字,求同存異。”

姜騰放開手中的窗簾:“有個敢說缺點的朋友也挺好的。”

“哈哈哈,空大你有麻煩了,下次我說你的時候你要是嫌煩,我就會拿今天的話羞辱死你。”

“羞辱我?我確定你有這樣的實力?”

“我……阿嚏!”

姜騰皺起眉:“晚上刮涼風冷,你趕緊進候車室。”

“嗯,那我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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