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聽到

起風了

曠野裏全是風聲

你是否看見

有一個人

站在那裏

默默無聲

每次說到這裏，媽媽都會故作深沈地停頓一下，夏小葵識相地趕緊去倒了一杯水過來，乖巧地說：“媽媽，喝口水，潤潤喉。”

夏小葵想聽故事的時候總是最聽話的，一改平時的嬉皮笑臉，媽媽最滿意這時候的她了，說如果她一直那麽安靜就好了。小葵趕緊說：“我會很聽話的，快說，快說，後面怎麽樣了？”

媽媽正想說，一個電話卻不知好歹地響起來，她就坐在電話旁，猛地接起來，也不管是誰就沒好氣地說：“你最好有什麽最要的事。”

“喲，小葵，今天吃火藥了。”

“啊，是靜姨，嘻嘻，不好意思哈，你怎麽打電話來了，你好久不來我家玩了呢。”

那變臉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媽媽在一邊看著直搖頭，接過她手裏的電話，說：“靜，什麽事呀？”

“姐，沫沫過年的時候帶男朋友回家了，我們看著都挺滿意的，昨天雙方家長都見了面，這兩個孩子的婚事打算就在八月辦，沫沫說想穿你設計的婚紗呢。”

媽媽樂呵呵地答應說要幫表妹做婚紗，然後轉過頭，將話筒移開耳朵，喜滋滋地對小葵說：“沫沫要結婚了。”這感覺像是自己要嫁女兒一樣，說完又把聽筒貼到耳朵上，繼續和靜姨興奮地聊著。哎，看來老媽和老爸的故事只能下回分解了。

小葵想到那個比自己還小兩年的表妹，心裏一陣難過，可是聽到她現在要結婚了，真是雨過天晴啊。沫沫高中的時候和小葵一個學校，雖然相差了兩年，可是她們是一起上的學，因為靜姨說，沫沫有姐姐照顧，小一點上學也沒關系。沫沫是藝術班的，她的學習成績很糟糕，但是她擅長唱歌跳舞，這樣的女孩子完全可以有一個光明的前程，可以，她的生命出現了一個劫難。

她遇見了一個人。

她站在藝術樓的走廊上練歌，他在樓下的籃球場上練球，他身邊是開著一簇一簇艷麗妖嬈的紅色花朵的木棉樹，空氣裏洋溢著她心底滿得溢出來的喜悅，看著喜歡的人離自己那麽近，就是一種從天而降的幸福的喜悅。

風吹過來，帶著花香，彌漫了這個小世界，她幹脆不唱，靜靜地看著他，冷不防他忽然地轉過臉來，擡起頭，正對著她說：“我有這麽好看嗎？”

她臉一紅，吐了吐舌頭，被發現了，既然如此，豁出去了，於是她故作鎮定地握緊小拳頭，鼓起勇氣，字正腔圓地說：“當然好看，不愧是我看上的男生。”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成了可疑的羞澀的紅，紅到耳根去了。待她仔細分辨的時候，他已經抱住了球，大膽地說：“那我們一起回家吧。”他背對著陽光，明晃晃的金黃色光芒打在他身上，像鍍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真好看呢，她一下子都看癡了。

那是她第一次坐男生的車，風呼啦啦地吹著，她長長的頭發自由的在風中舞蹈著，一路上，原來覺得了無生氣的風景在她眼裏忽然現出了從來沒有過的美麗，一切都顯得欣欣向榮，她知道，這與春天無關，前面的男生一定是個魔法師，他對它們施了魔法，不然它們怎麽會那麽讓人賞心悅目呢？

“後來呢？”她那特別喜歡聽故事的表姐纏著她繼續講她那沒有結果的初戀，“後來啊，後來他就去當兵了。”她像是回憶一場災難那樣用一種很難過的聲音說。

小葵走過沫沫的教室，總會看到她一個人坐在人滿為患的教室裏，發呆，樣子十分落寞，其他人都在埋頭苦幹，不分黑夜白天，不分東西南北，一副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空氣裏飄滿了咖啡的苦澀味混雜著風油精的辛辣味，老師在教室裏走來走去，一副威風鼎鼎領導巡視的樣子。

沫沫總是在老師看過來的時候，拼命地在練習本上刷刷地寫字，連眼珠子轉都不轉一下，一副努力得不得了的乖學生的神態，小葵知道，沫沫刷刷寫著的不是什麽習題，而是那個男孩子的名字。

小葵看到那個樣子的沫沫，心裏感到很難過。她以前可是一個很開朗的女孩子呢。時而歌唱，時而舞蹈。像個快樂的精靈一樣，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那個人他離開之後，她的心就再也不曾為任何人動過了。

他成了空軍裏的一員，他常常寫信告訴她5000米以上的天空是怎樣純粹的藍，雲朵像棉花糖一樣懸在空中，好像一伸手就能夠摘下來，他說等他掙夠了錢就買一架飛機來當做迎娶她的花轎。她就一直等一直等。

年年月月，時間在流逝，後來他們的聯系越來越少，後來甚至杳無音信，她一直擔心，是不是他出事了，他的工作危險性很高呢。很害怕很害怕，於是她一直向人打聽他的消息，後來，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於聽到了他的消息，這個消息讓她一下子仿佛失去了生命一樣，那天正好是六月六號，魔鬼之子出生的日子，充滿了邪惡：前不久，他在部隊裏結婚了，和一個機長的女兒。

小葵那天在教室裏收拾東西，因為明天就是六月七號了，高考像是被囚禁了很多年的魔鬼，它就要越獄來禍害又一屆的高三學子了。

小葵的心砰砰直跳，右眼皮也破天荒地跳了起來，上一刻，她還罵自己沒出息，考個高考緊張成這樣呢，下一刻，她就知道，出事了，藝術班一個和沫沫玩得好的同學闖進她們教室，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夏小葵，你快去，沫沫她一個人跑到鴛江橋去了。”

當她跑到橋頭時，看見學校的教導主任和沫沫她們班的班主任已經守在橋頭上了，他們躲在暗處，一下子站起來，嚇了小葵一大跳，那個年輕的班主任看見是小葵，像是看到了救星，夏小葵是城中武館館主的女兒，這他是早有耳聞的，他說：“夏同學，你來了就好，我們躲在這裏都不敢輕舉妄動呢，你想想辦法救救我的學生吧。”

小葵看著一臉焦慮的年輕男老師，慢慢地說：“對不起，老師，你別擔心，我一定會救她的。她是我表妹，給你添麻煩了。”說完，留下一臉錯愕的兩個人，跑了過去。

沫沫趴在欄桿上，一動也不動，看不清她的表情，連夏小葵走到她身邊，她也沒有發覺，後來感覺自己被抱在一個熟悉的懷裏，有茉莉花的清香，這個味道她再熟悉不過了，從小到大，只要有什麽委屈，她就會躲到這個懷抱裏盡情地哭。於是，像是受了什麽牽動，她的眼淚立刻冒了出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而是默默地小聲地啜泣，很壓抑的聲音，是嗚咽。

小葵抱著她，感覺到她身體在顫抖，很難過吧。小葵也很難過呢，她從來沒有看過那樣脆弱的沫沫，以前的沫沫，快樂就大聲的笑，難過就大聲地哭，可是現在，像只受傷的小動物，哭得那麽有氣無力，連聲音都難以發出來，可是她的眼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來勢兇猛，小葵的校服外套都給哭濕了。

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是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叫著：“沫沫，沫沫。”那次高考，沫沫缺席了，小葵把她帶回了家，她就一病不起了，整整一個暑假，她都不出門，除了小葵，誰來她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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