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亦岑後背一涼, 心跳加速，腳也有點發麻。

她想喊宋涯，聲音卻哽在喉嚨裏, 想往前走，大腿卻打顫。本能的應激反應像一根套索, 她只能站在原地發抖。

直到肩頭落下一只安撫的手。宋涯把她攬向他的方向，低聲說“沒事”，略帶安撫地一拍，便松開手, 上前了解情況。

那算不上一個擁抱，陳亦岑卻猛地定住了。

她怔住, 擡起右手, 目光從指尖滑到手腕。

穩定、鎮靜，沒有一絲顫抖。

她不可思議地往前邁步，兩條腿聽話地帶著她走到樹蔭下, 來到宋涯身邊。

人群中心倒著一個不斷抽搐的女孩，看起來年齡不超過二十歲，白人, 兩眼上翻，全身自發性痙攣，根本沒有停止的趨勢。離她最近的兩個人說已經撥了急救, 999也打了，就是不清楚救護車還要多久才來。

大家心善, 都想幫忙，但都不敢隨意觸碰患者, 以免造成二次傷害。

陳亦岑看著地上那猶如擱淺活魚一樣痛苦翻騰的人, 心臟也一陣陣緊縮, 習以為常的絕望再次將她困於網中。

不行，正是人命關天的重要關頭，她可不能也犯病。陳亦岑死死掐著掌心，貝齒陷入下唇，逼迫自己維持清明。

“有人認識她嗎？”宋涯問先前圍過來的四個人。

他們紛紛搖頭，第一個打急救電話的人說，這位應該是游客，本來站在樹下避暑，突然暈倒，才驚動了他們。

說著，又遲疑道：雖說像游客，但又沒帶徒步客常備的行囊，全身上下只有一個放手機都勉勉強強的腰包。

宋涯一點也不浪費時間，一邊聽他們描述，一邊跪在患者頭側，細細觀察了一會兒，說：“大概率是癲癇。”

這一句用的粵語，陳亦岑率先聽懂，立刻在患者另一側跪下，問他：“我該怎麽做？”

看他們倆要碰患者，周圍四個人都想上來攔。宋涯先飛快地對陳亦岑說：“癲癇患者通常隨身帶藥，你揾下。”再轉回去，跟他們解釋。

陳亦岑跪著，聽到女孩頭撞地面的悶響，眼前也一陣陣眩暈，那痛楚仿佛能通過她泛濫的共情能力傳進大腦。

她早已習慣應對這種情緒，一咬牙，上手翻女生的包。

包裏只有一部手機和一包紙巾。陳亦岑轉而檢查夾層，仍舊一無所獲。她並不氣餒，將女孩從頭到腳掃視一遍，尋找任何端倪。

宋涯半跪在女孩頭前方，脫下外套墊高她的後腦，兩只手輕輕扶住頭部，避免她給顱部造成外傷。陳亦岑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心頭沒來由地鎮定許多。

這一掃，視線停在女孩不斷震顫的右手。

她始終緊緊攥著那只手，五指緊扣，指節已經僵硬。指縫中擠出一點暗色的絨質布料，與路面的顏色接近，又被向下的手心蓋住，才沒被人看見。

陳亦岑試著去揉她的指節，一點點將布料從指縫中順出來。那是個絨布袋子，一半還被埋在手心，露出的上一半卻足以讓陳亦岑扒開袋口，看見裏面亮橙色的瓶身。

refill bottle，她再熟悉不過。

一點希望就要從喉舌躥出，女孩手一松，袋子掉在地上，裏面的瓶子咕嚕嚕滾出來。

卻是空無一物。

陳亦岑機械地撿起瓶子，瓶身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簽，“Lamotrigine”。

她仍不死心，又拉開她的腰包，試圖尋找有沒有備用藥。卻一不小心碰亮手機屏，鎖屏中央一個鮮亮的色塊瞬間吸引了她的主意。

拿出手機，上滑，直接解鎖。不知是本來就沒有密碼，還是被人為取消，陳亦岑暢通無阻地進入主界面，看見高亮的備忘錄。

風聲止歇。

有一瞬間，她忘記了頭頂烈日，忘記了周圍火急火燎的人們，甚至忘記了宋涯。

“? tous ceux qui ont vu cela : s'il vous pla?t， ne me sauvez pas. ”

在她意識到這段信息不該被公之於眾時，第一句話已經支離破碎地從顫抖的唇間溢出。

所幸其餘四人離她較遠，且都在各說各的，應該沒人聽見。陳亦岑幾乎下意識松了口氣，立刻熄屏，把手機放回腰包。

備忘錄內容不長，卻每字每句都紮進她的骨髓，脊背發寒。

她不敢說，不敢讓人聽見，是因為那字字句句都宛如發自她內心，似一段無人知曉的自白。

陳亦岑剛聽見一句“救護車到了”，吊著的另一口氣也要放下了。她去撿無意中碰倒的藥瓶，宋涯卻先她一步，彎腰撿起，修長骨感的食指輕輕撫過標簽，臉色更篤定。

然而，他並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就著貼近陳亦岑的姿勢，在她耳邊低語：“‘致所有看到消息的人：別救我。’”

她猶如被惡鬼搭訕，驚得一聳，不可置信地轉頭盯著宋涯。

他眼神卻比她還不善，幾乎咬牙切齒：“有什麽不能說的？我倒是沒想到你會法語。”

陳亦岑眼神躲閃，避重就輕：“小時候學過，傷患要緊。”

仿佛印證她的話，救護車尖銳刺耳的警鈴從公路另一頭傳來。不消一分鐘，車子停在他們面前，擔架就位，宋涯不得不放過陳亦岑，上前給隨行醫生看那瓶Lamotrigine，建議他們從癲癇發作的方向盡快控制。

救護車拉著人飛馳而去，另外四五位居民都心有餘悸，紛紛問宋涯這女孩會不會有事。宋涯雖不喜被人追問，但到底是簡單地解釋了一下。眾人得知只要控制得當，通常沒有性命之憂，便松了口氣。

回過味來，又感謝宋涯正巧路過，做了正確的決策，才沒讓事態進一步擴大。

眼見他不吭聲，顯然又開始走神了，陳亦岑趕緊解圍。一群人的重點立刻從病患轉移到打趣他們身上，一口一個“姑娘眼光不錯”，鬧得陳亦岑都不好意思起來。

日上三竿，人散了，終於落得清凈。

陳亦岑還保持著揮手告別的動作，終於腿一軟，癱在樹底下。視野中的東西都蒙著一層碎星子，她強忍著頭痛，齒關緊閉，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驀地，右手被人輕輕拉起，展開，溫和的氣息拂過掌心。

一陣刺痛竄上神經，陳亦岑打了個寒顫，甩甩頭，強行聚焦。

原來她剛剛太用力，竟掐破了皮。一點殷紅在皮膚下浮現，她不由自主地抿嘴，又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才發現下唇也被咬破了，舌尖一碰，還有鐵銹味。

宋涯的視線從她唇上一掠而過，面色淡淡，音色卻喑啞：“你剛剛到底看到了什麽？”

陳亦岑凝視著他，一時也沒有抽回手，由他握著，怔怔道：“藥是被她自己倒掉的。”

說完，卻發現宋涯仍然疑惑地盯著她。她這才意識到，由於譜系，宋涯大概很難聽出一般人的言外之意，必須直白地把事實告訴他。

於是，躊躇片刻，下意識又想咬唇。

那只捧著她的手極快地移到唇前，沒有碰上去，只是虛虛懸著，正好止住她的動作。

“別咬。”

宋涯蹙著眉，見她乖覺點頭，才移開手。

陳亦岑懼怕的不過是將最深的心思袒｜露在宋涯面前。興許是因為譜系和adhd，他為人太純粹，性子也太純粹，以至於她一面情不自禁地依賴這份直接，又懼怕被他審判。

“我的意思是……她自法國孤身一人來到康沃爾，倒空了藥瓶，明知不按療程吃藥會造成嚴重後果。她在尋.死。”

最後一句話近乎囁嚅，陳亦岑垂眸，不敢看宋涯的反應。

他既然對她不吃藥的行為深惡痛絕，此時應該也大為不齒吧。這個女孩身上幾乎有她的一切縮影，短短幾行的備忘錄，她看出無限悲切與釋然，仿佛在照鏡子。

這些話是絕對不能對宋涯說的。

半晌，宋涯極緩地嘆了口氣。

他沒有再牽陳亦岑的手，只是固執地看著她的眼睛，逼她和他對視。

一切言語都成了累贅，他沒說一個字，她卻已懂得莫大的無奈與寬容。

樹影婆娑，破碎的日光落在他們周圍，像一場金色的雪。海潮聲遙遠而神秘，環繞這座島，孕育出一種獨一無二的親密感，仿佛每個人對另一個人而言都是絕無僅有的。

無需言語，陳亦岑只是怯懦地看進宋涯眼底。

他也像山巔亙古不化的雪，永遠剔透純凈，望進去，只會看見堅冰上自己的倒影。

沒有任何粉飾，偏好與審判，只有她。

這一刻，宋涯眼裏只有陳亦岑。

便是在那海風與暖陽下，陳亦岑心下惻然，警鈴大作：我莫不是要栽了。

不管她心裏怎麽想，宋涯已經站了起來。他自己覺得事情解決了，長腿一邁，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根本沒意識到應該等她。

亂撞的小鹿表演了一個急停。

陳亦岑扶著樹幹站起來，腿麻得厲害，心裏罵著“叼”，行動上還得一瘸一拐地跟上。

“餵，你不知道等人的嗎？”

“？”宋涯疑惑，“你不是跟上了嗎？”

陳亦岑一翻白眼，心裏那頭鹿蹄子一蹶，暈了。

他們穿過城鎮，按照原定計劃繼續南下。

至於宋涯知不知道他錯過了些什麽——陳亦岑嗤笑，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和譜系人較真。

誰認真誰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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