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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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 三個月已逝。

威海娛樂最後還是落在了梁雅芝手上。

興許是陳亦岑給宋涯寫的那封郵件足夠情真意切,總算打動了這根絲毫不通人情世故的木頭。然則她並不想插手威海梁家內部的權力分化,以免落人口實, 又說她嫁入豪門是不懷好意,只圖宋涯的錢。

實際上, 這段婚姻已過去八個月,她的確稍微體會到了名門富太太的生活。好在,宋涯一旦要認真為她做點什麽,她便把頭搖成撥浪鼓, 唯恐日後離婚不好清算。

梁雅芝也將她的簡歷給《刺青》制作組遞了過去,對方對她很滿意。經過五輪面試, 終於選定她出演女主角之一。

這是一部雙女主的戲, 另一位女主角的人選遲遲沒有公布。陳亦岑也不急,花時間在家仔細鉆研劇本,順便跟進《淺水灣日落》的後期制作。

據她親眼所見, 雷塔工作室在合作上十分誠心,撥了一個最好的組給她們專項對接。雖然是個獨立工作室,效率與質量都居高不下, 原定至少半年才能完工,最終工期卻縮短到兩個月。

陳亦岑難得接觸到影視行業的視效與美術設計,料想也就這麽一回, 格外盡心盡力。

倒是顧苒苒對雷塔那位總監頗有微詞,每每都要和對方在主管工作室吵架。她在外面聽得精神緊繃, 好不容易等到門開,兩個人的臉都黑得不相上下。

某些過往, 好友不願意說, 她也不會過問。

第三個月, 《淺水灣日落》將在電影節上小範圍試映。

全體主創團隊都能出席,陳亦岑許久沒見到徐沨,也相當期待電影最終呈現的效果,因此對首映夜十分期待。

邀請函上寫明可攜帶一名家屬(plus one),左思右想,她覺得也許這就是那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於是寫郵件給宋涯,問他當晚有無安排。

赴會當日,梁雅芝以威海的名義送了一條絳紫色的露背晚禮裙。裙擺鑲著千粒水鉆,行走間波光流轉,襯得肌膚更白,曲線更窈窕曼妙。

隆重場合,仍是宋涯開車送她。他今日一身暗格紋深藍西裝,馬甲側袋漏出一小截金表鏈,整個人矜貴冷峻,透著傷人的冷冽。

一看到陳亦岑,那些冰棱便撲簌簌融化,變成劃過肌膚的飛雪。

說來也怪,臨別在即,陳亦岑反倒愈發頻繁地從他身上看到過去那人的影子。縱然他們都對她滿懷愛意,眼前這個大變樣的宋涯只是過去那個影子的回響,也許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麽,也不知為何對她欲罷不能。

當著他的面,她依舊笑意盈盈。

哪知他盯著她的眼睛,忽而喉結一動,附過來吻她。

她想躲,卻被他掐著下巴,被迫仰起臉承受。

外面就是人聲鼎沸的會場,濃重夜色也兜不住廣府的熱鬧,燈火中,星辰微微動搖。她本來還含羞帶怯地呢喃著“仔細被人看到”,說到一半,話音便碎了,滾到滿身都是。

綴滿水鉆的裙擺堆到腰間,她抓緊皮質座椅,緊咬下唇,精致的編發被車窗磨得淩亂。

最後連珍珠白的脖頸都飛起緋紅,紅唇充血,狐貍眼波光粼粼,他才肯放過她。

下了車,宋涯把車鑰匙交給專人,目光一刻不停地凝在她臉上。她挽住他,心臟砰砰直跳,半是因為剛才的荒唐事,半是為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

“吵嗎?”她彎起眼角問宋涯,聲音還帶著雨色朦朧。

他輕輕扣住她的手,搖頭:“不會。”

不願他逞強,她思索片刻,又道:“忍受不了,就看著我吧。”

兜兜轉轉,五光十色都落到她發梢。

宋涯向來緊抿的唇線一松,揚起淺淺弧度。不易察覺,卻是個溺人的笑。

司儀指示,他們相攜走上紅毯。

雖是地方電影節,含金量卻高。這一路走來,圍欄外邊裏三層外三層站滿了人,全是一門心思看電影的終極影迷。

宋涯不易察覺地蹙眉,被閃光燈和噪音沖撞得難以適應。可他連皺眉的模樣都好看極了,圍欄外又是一陣驚呼,看他眼含不虞,面如凝霜,任何表情都襯得周身氣場更淩厲,如一柄雪亮寒芒的名刀。

旁邊的陳亦岑看在眼裏,知道他的感官在這種場合下堪比受刑。

真如她所說,宋涯忍受得緊,便轉頭看她,冷而不肅眼神像膠水一樣粘在她臉上,甩都甩不掉。

不知不覺,二人走到紅毯盡頭,與劇組其他成員匯合。

大家許久未見,又是一陣寒暄。徐沨今日一身時尚的白西裝,見到陳亦岑,立刻有了笑意,上來就問她近況如何。

陳亦岑幾乎是下意識抽出了宋涯臂彎裏的手,上去迎徐沨,和他說最近在籌備新劇。《刺青》還沒官宣,她也得捂著選角的消息。

看著她和徐沨相談甚歡,宋涯眉頭更沈。被她松開的右手似不輕不重地穿了個洞,夜風貫過 ,便是一陣夾著惱意的疼。

“有好消息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師哥。”陳亦岑笑道。

徐沨點頭,似有深意:“期待看到你的新作品。”

寒暄完,突然右手一緊,卻是被宋涯牽住。

“還沒謝過徐先生照顧太太。”他頷首,眼神和語氣都很冷,左手更用力地攥緊陳亦岑。

對上他,徐沨仍是那副淡然模樣:“小岑是我學妹,分內事。”

二人句句針鋒相對,被迫卷入其中的陳亦岑頗感無奈。

所幸流程還得走,短采訪後,全員進入影廳看片。

奏鳴曲起調,由黑屏轉入波光粼粼的淺水灣海岸。日暮低垂,雁群掠過天空,明鏡似的海面驟起波瀾。

一面鏡子破碎,碎片忽而變為萬花筒,斑斕色彩目不暇接,從一個畫面迅速跳剪到另一個畫面。人像與人聲音軌錯位,像是套用了五六個不同飽和度濾鏡的膠片電影,又被信手切割成幾百份,隨機散落在巨幕畫幅上。

忽而,畫外音一聲“阿賢”。

時間凝滯,畫面退行,淺水灣海岸與天際線構成的空間被一分為二,兩條平行線自行延伸。畫面分為二軌,均從遠景空鏡緩慢拉近,停在一個女人側影的越肩鏡頭。

視角餘光是幾縷隨風飄動的黑發。女子遠眺大海,夕陽鑠金,她的輪廓也籠罩在黃金融化的光澤當中。

古典樂漸進,這一次,鏡頭勻速拉遠。女子只剩一個背影,天地遼遠,她獨立於海邊,與夕陽海風作伴。

蒼遒有力的隸書緩緩浮現,正是“淺水灣日落”五個大字。

總導演:顧苒苒。

那一刻,陳亦岑和右手位的顧苒苒皆是眼眶一熱。

影片中,那些對著綠幕苦苦琢磨的獨角戲全部變成了精妙絕倫的視覺奇觀。女主角向虛空伸手,便有舊日景象從指尖浮現,懸停空中,占據了整個天空。她便楞楞地仰望著重覆播放的一幕幕,直到天空越來越低,鍋底似的,將她整個吞沒。

絮語飛掠,記憶中的物件突然幻化出實體,占據了女主角紊亂的精神世界。

每當她試圖從回憶的汪洋中打撈起一點東西,堅固的沙雕堡壘就會坍塌一角。她手持魚竿,以為大魚上鉤,使勁一拉,出水的卻是一只九十年代的老電視。她的面容不斷變化,時而是十六歲青蔥少女,時而是眼歪嘴斜的老嫗。無窮盡的可能性、無窮盡的世界在她面貌上交疊變遷,時間只是一個維度,可以是粘牙的牛軋糖,也可以是無限拉伸的橡皮筋。

諸如此類,將一個癡呆癥患者的所思所想以新奇而不失壓迫感的奇觀展現。

淺水灣日落以抒情入血,輔以一虛一實兩條千變萬化的線。

實線是焦急奔走的羅書賢,他是影片的骨架。他身處現實中的港島,與現實中的市民打交道,時刻向觀眾反映女主角與時間的客觀狀態。

虛線是無名女主角,亦是以她的角度呈現的視覺奇觀所支撐的影片之皮囊。她的思維和她的姓名一樣,如大霧消弭,行將崩塌。

雙線交織,既動情,也揪心。

最後一個鏡頭又是夕陽。大雁成群結隊,開頭那眺望海面的女子卻杳無蹤影。

音樂奏至頂峰,弦樂與管樂同時奏響最強音,下一剎,戛然而止。

巨幕黑屏。

接著,舒緩的協奏曲出現,屏幕開始滾動演職人員名單。

起初是一片寂靜。接著,掌聲一波強於一波,整個影廳都在起立鼓掌。氣氛沸騰,近全數觀眾都在拭淚,扯著沙啞的嗓音為劇組喝彩。

轟動一時的試映會圓滿結束。

一直到車裏,陳亦岑仍在落淚。

於她而言,這是她和顧苒苒長久以來的夢想。若沒有表演,她根本活不到今天。

也就無法目睹美夢成真的一刻。

熟悉的淡雪松在車內浮動,陳亦岑艱難地平覆著呼吸,駕駛座上的宋涯便一言不發,靜靜陪著她熬。

《淺水灣日落》哪怕對他這種難以感知情緒的譜系障礙人群來說,都稱得上盡善盡美的佳作。

仿佛是對前段時間他們在“奇觀”與“情感”上的爭論的回應,這部電影的成片,使宋涯對陳亦岑本就極高的專業評價更進了一步。

他不得不承認柏森工作室作為新起之秀的實力。

梁家以實力論勝負,他也不例外。

暮霭沈沈,車內只亮著米黃的頂燈。朦朧光線下,陳亦岑的淚珠沿著臉頰往下滑,腮幫子濕漉漉的,仿佛裙角那些碎鉆灑在了臉上。

梨花帶雨的她著實少見,使他心頭一陣一陣地抽緊,與她同痛,又帶著未知的欣喜。

這種安逸的氛圍使心底所有晦澀不明、難以辨識的情緒慢慢漲起來,如月球影響潮汛,使他那顆冷硬不近人情的心愈發酸軟。

她對他有著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他又為何對愛之一詞如此熟稔,仿佛已在心裏念過千萬次?

宋涯靜靜看著陳亦岑,思緒翻湧。

也許是今夜月色太好,她又戳中了他的所有軟肋,使被死死壓抑的暗流越漲越高,漲過他的喉嚨,就要湧上舌尖。

離合約結束只剩四個月。

他不能放她走。

於是,在一切暧昧繾綣,旖旎思潮中,宋涯輕輕牽住陳亦岑的尾指,眸色如夜霧流淌。

他說:“Je t'aime.”

語畢,又怕不穩妥,換磁啞粵語:“我愛你。”

一時間,車內寂靜無聲,只聽得見宋涯比平日更深的呼吸聲。

他看見陳亦岑一怔,木木地擡起頭,一時連哭都忘了。

她試了幾次,終於翹起嘴角。

“你再說一遍。”還帶著悶悶的鼻音。

宋涯幾乎沒聽見——他的心臟狂跳,喧囂到耳邊全是那擂鼓似的聲音。

沒有煙花,沒有周密的計劃。他卻凝視著她,要把胸膛剖開,給她看裏面鮮紅的物什。

那是屬於她的。

“我說愛你。”

陳亦岑慶幸今天眼妝防水,不會被哭花。事到如今,她不希望給他留下狼狽癲狂的印象。

接著,她揚起清冷笑容,一字一頓:“好。”

“——我們到此為止。”

作者有話說:

小宋的刀片新鮮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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