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答案？

陳亦岑反握住宋涯拉她的手, 無需調動情緒，眼眶深處已泛起一絲溫熱。

“你不需要我的答案，也不會想知道。”她說, 並沒有主動拉開距離，而是任由那裹著衣襟的海霧如絲般蔓延, 將她的神情與話音暈開，如一團逐漸解體的藍墨水。

宋涯並未松開她。這個距離，平常他早已渾身不適，三兩步退得遠遠的。偏偏這時候他的腳底似生了根, 牢牢紮在海灘上，桎梏著陳亦岑的五指逐漸收緊, 每一根指頭都像要嵌進她皮肉裏。

“你憑什麽斷定我不想聽？”他低語, 音色好似沾了水，濕漉漉的啞。

又是一陣軟弱無力的風。海風從二人中間穿過，不足以吹散霧氣, 反而使暧昧流淌的氣息更加濃郁。

“因為我的答案就寫在你給我的那份聲明上，”她平靜地回答，從容不迫, 連一絲顫抖都無，“白紙黑字，如你所願。”

聲明上寫了些什麽？宋涯的腦海有一瞬空白, 好似陳亦岑那張姣好柔媚的面容突然化成一根刺，在他小指頭上輕輕紮了一下, 不重，卻有冰涼徹骨的刺痛鉆進血液。

說好互不幹涉, 不動感情, 為期一年。

這些要求全是他提出的, 起初的確是為了斬除後患，但未嘗沒有給陳亦岑自由生活的意圖。這一年假夫妻原本就是他強求的，她做的很好，方方面面都無可挑剔。

連情感都能控制自如。

風起，宋涯不動聲色地咬緊牙，強壓下心頭一陣突兀的不甘。

陳亦岑拽了幾下手腕，沒拽動，才發現宋涯竟用了這麽大力。那條手筋隱隱作痛，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於理，她可不想離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人這麽近，萬一受傷可沒處說理。於情，海邊的環境與宋涯那張臉總是不斷將她拉回舊日時光，一時間心尖又酸又澀，竟使不出力氣。

可最終，她總能硬起心腸，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別人。

“快松手。”她極力保持絕對的冷靜，語調毫無起伏，隱隱帶著怒意。

他才終於張開五指，任她從鐐銬中滑脫。

藍霧似煙似雲，在二人身周繚繞回旋，吸進肺裏，卻是沈甸甸的水露。偌大的港島仿佛只剩淺水灣這一方海岸，霧越大，眼越盲，只能隱約捕捉到彼此的輪廓。

陳亦岑活動著手腕，耳邊是宋涯略急促的呼吸聲。一個猜測浮上心頭，她驀地轉過身，試圖穿透霧氣捕捉到他臉上的表情。

她只在大霧隙間瞥見他緊繃的唇線，和微微內扣的咬肌。

許是氛圍太黏膩，她竟嘗到一絲捉摸不定的不甘。

若你開始為一個人的心思而不甘，渴求將她的一部分留在自己身上，哪怕是一道目光也好；若你看著她而不願放她走，那麽，距淪陷只有一步之遙。

霧漸濃，陳亦岑指尖扣著掌心，躊躇片刻。她心裏漸漸有了主意，往宋涯的方向靠近一步，輕聲開口：“聽你說了那麽多神經科學，想知道我為什麽當話劇演員嗎？”

大霧那頭傳來幽幽一句：“有幸了解過你對形而上的追求，不是因為這個？”

陳亦岑背著手，卻是答非所問：“最開始那個局，你為什麽會來？”

宋涯：“是二姐主動提的，她之前幫過我大忙，我欠她這個人情。”

倒是沒想到這裏還有梁雅芝的手筆。怪不得當初她聽說宋涯和自己訂婚，甚至都沒驚訝一下。

“你沒想過為什麽是我？”

“陳家在港島排的上名，我以為你知道你家境不錯。”

他聽起來是真的有一絲疑惑：“家裏人沒有質疑過你我的婚事，也有這層因素。”

“我以為你不懂這些？”況且陳家在廣府已式微，不然李淑寧也不至於天天發瘋。陳亦岑不由得想笑，難道宋涯對她的定位一直是“出身還過得去的富家小姐”？不至於這麽烏龍吧。

宋涯沒再說話。也許他對這個話題毫不感興趣，這會兒已經走神到天邊去了。

陳亦岑失笑，隨便踢了兩腳沙子：“我會去學演戲，也不能說和我家的情況完全無關。”

他立刻轉過頭，目光冷然如電。

“一開始去倫敦念本科，我可是個經濟生。後來也在金絲雀碼頭工作了一陣，算是滿足了家裏兩位的要求。”

說著，她感到一絲久違的惆悵：原來那些日子早已遠去。

宋涯安靜地等她往下說。她便把自己前幾年的經歷和盤托出，從差點被工作壓力逼到崩潰，到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況，和最終下定決心改行。

唯獨略去了至關重要的康沃爾。

她不說，他忘卻，那段日子就隨風遠去，杳無蹤跡。

“這一行很適合你。”末了，宋涯說。

他從不憐憫、也從不將自己的觀點加諸於別人，只是站在那片氤氳濕冷的藍霧中，長久地凝視著她。即便她語氣冷淡，仿佛所有苦難與淚水都無關痛癢，他依舊至誠地說：“辛苦了。”

那一瞬仿佛三年前記憶閃回，陳亦岑猛地擡起頭，本來全無波動的情緒忽然高漲。似被一股大浪拋起，她仰頭看著宋涯，忽有淚水潸然。

她強忍著喉嚨的哽咽，假裝被沙子迷了眼，背過身飛快地抹掉眼淚。也不知宋涯能不能看出來，當她稍微平靜下來，轉回身時，霧已變淡。

汩汩流動的風與霧織成一張朦朧動人的面紗，隔著這層紗，陳亦岑甚至能在宋涯面前袒露本心。

“謝謝。”她笑道，又偷偷擦去眼角淚珠，“這是和我最般配的一句話。”

宋涯似乎松了口氣，目光灼灼，清冷的神色在霧氣中擾動。這已不是陳亦岑第一次發現他看她的眼神和平時有異，加上心裏本就猜疑，此時，更是暗潮洶湧。

“你和那位……”他略一停頓，“徐沨，是在倫敦認識的。”

她一楞，回答：“是，我入學正好趕上師哥的畢業大戲，有幸看到了帶妝彩排和最終的演出。”

“他想在內地發展？”

“他總是想一出是一出，”陳亦岑眼前浮現出徐沨如孩童般清亮澄澈的眸光，不由輕笑，“師哥比我會挑本子多了，說動他來演《淺水灣》可不容易，等這邊殺青了，還不知道他要休息多久。”

這麽說來，離拍攝結束也只剩半個月了。

她略略惆悵，又很快抓住了關鍵。宋涯把問題帶到徐沨上身上的操作實在拙劣，除了他在暗自吃味，她想不出其他解釋。

前幾周不是還在“請自重”嗎，怎麽現在又一反常態，主動關心起她了？

“唉，往後還有沒有機會跟師哥合作啊……”她窺著宋涯的反應，故作憂傷地感嘆，“他可別戲拍完就失聯，我都沒地方哭去。”

宋涯沒接她的話茬，好幾分鐘沒出聲。就在陳亦岑等的有點喪氣時，他突然冷冷開口：“威海娛樂還沒定下一任總裁，如果你還想和他搭戲，等二姐拿下了，不愁沒有好資源。”

她莞爾：“你不打算接手？”

宋涯語氣隱有不耐：“二姐比我能力更強，沒道理讓我把好牌打爛。”

深谙適可而止的道理，陳亦岑眨眨眼，又往宋涯旁邊挪兩步，小聲說：“怎麽，宋生不打算和家姐爭一爭，給我拿些好資源？要知道話劇業可沒那麽景氣，《柳生》都算投資方出手慷慨的了，真要提高國民度，靠小制作還是挺困難的。”

誰知，宋涯立即看向她，隔著薄薄一層霧，仍有冰冷的執著。

“你想要？”

三個字，毫無溫度，卻也不像譴責。仿佛陳亦岑點頭，他就會馬上向梁雅芝開口，同她搶這個總裁位置。

那種無聲的宣告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習慣每句話被旁人如此珍而重之地對待。

“開、開玩笑的。”陳亦岑只能幹笑兩聲，“別放在心上，我只求腳踏實地穩紮穩打。”

宋涯頷首，那種令她心驚膽戰的目光重新隱入霧色。

他們在海邊站了大半日，夜色已深，淡藍的海霧與夜幕融為一體。此消彼長的氣息卻如兩股作用力，互相拉扯，也互相抵消。

而後，她下定決心。

“你說阿茲海默是一場人格的漫長消亡。”

比如曾外祖母，比如《淺水灣日落》這位無名氏女主角。

完整的人生鏈條從某一環開始崩裂，年華流逝，記憶消失，倒回最初的起點，只剩滿地狼藉。

而她決心同過去的自己告別，就在與宋涯領證的那一日。

這堵高墻已經出現了裂痕，幾個月以來，她所做的一切就是在上面多鑿幾個洞，像蛀蟲一樣蠶食著裏面鋒利冰冷的鋼筋水泥，直到參天大樹也被蛀空。

只需輕輕一推，就轟然委地。

趕在大霧被海風吹散之前，陳亦岑轉身，估計著和宋涯的距離，準確無誤地攀上他肩膀。

他條件反射般在她手中緊繃，看不清神情，呼吸卻微微加重，仿佛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對她的靠近已成肌肉記憶，他沒有任何抗拒，順從地任由她拽著領口，微微低頭。

風過，濃霧翻湧，似有一抹苦澀滋味掠過齒關。

她順理成章地吻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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