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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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亦岑用掉了《柳生》合同期間的最後一天假,去療養院探望患有阿茲海默的曾外祖母。

《淺水灣日落》一打眼就將她吸引,正是因為這位法國奇女子。

深冬已至,即使廣府從不下雪,陰濕的寒氣還是無孔不入,逮著每個毛孔往骨髓裏鉆。她翻出衣櫃裏最厚的長款羽絨服,上半身鼓鼓囊囊,下半就做減法,僅穿著加絨褲襪與厚底長靴。臨出門前,她又從玄關折回,抽出米白色的圍巾裹住脖子,全身上下只露出巴掌大的臉,才哆哆嗦嗦地走出去。

寒風呼嘯,街上空無一人。Stelvio停在橫桿外,像水泥地上一丘沈默的積雪。

陳亦岑腳步微緩,隔著收費亭的欄桿看向車窗。這個角度,她只能看見男人深邃錯落的輪廓,手裏似乎捧著一本書。

她走上前,屈起食指敲了敲駕駛座車窗。宋涯肉眼可見地一驚,看見是她,蹙眉,把正在看的書扔進折疊櫃。

車窗搖下,他的聲音聽起來比朔風還冷:“上車。”

轎車發動,充足的暖氣在車內循環,不一會兒,陳亦岑就開始後頸發汗。

她幹脆解下圍巾,脫掉外套,舒舒服服地把靠背往下調,整個人舒展著陷進真皮座椅。

真不知道誰才是車主。

宋涯看她一眼,不動聲色地將總控的暖氣溫度調低。

“不開導航?”陳亦岑瞇起眼睛,愜意得像只盤踞在毛絨地毯上的貓,“我以為就連廣府本地人都找不到地方,那家療養院藏得可深了。”

宋涯打轉向燈,嘀嗒聲中淡淡開口:“你在郵件裏寫了地址。”

切,記憶力好了不起咯。陳亦岑咋舌,翻了個身,在安全帶限制的範圍內側身面朝窗戶,盯著高速掠過的綠化帶發呆。

即便入冬,廣府林木仍舊保持著一貫的蒼綠,只顏色比夏季略淺,仿佛被寒霧凍掉一層外衣。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阿婆的事?”

百無聊賴,她又開始騷擾他。

宋涯專心開車,沒說有,也沒叫她閉嘴。鑒於他向來是個直來直往的人,陳亦岑就當他並不反對,自顧自往下說。

“阿婆是馬賽人,傳教士女兒,當年跟著她爹來廣府,正好遇上戰亂,就再沒走成。跟阿公是本地認識的,那時候李家還蒸蒸日上,戰時捐了不少東西,阿公去西洋留過學,懂英語法語。聽李淑寧說他倆之前在一個防空洞處著,四五年出來就結婚了。”

想到優雅風華不為歲月所損的老太太,陳亦岑不由輕笑。只是那笑容轉瞬既逝,嘴角一撇,化為憂愁。

“小時候我常常去九龍找她過年,她待我極好,甚至跟著回廣府照顧了我幾年。現在想想,李淑寧和我給她添了太多麻煩,一直到我上初中她才回港。那會兒她記性已經不太好,四年之後去養和檢查,果然是阿茲海默。”

車內陷入片刻沈靜。

高速路上偶爾有車影飆過,Stelvio卻始終保持在60邁以下,四平八穩,連引擎都要抗議主人太克制。

宋涯望著前方,面無表情,咬肌卻微微繃緊。或許是舒緩的氣氛使他放松了對陳亦岑的警戒,有一刻,他覺得她唇邊的憂郁礙眼極了,該說點什麽抹掉那些舊傷疤似的細膩紋路。

隨即他又想:這層婚姻關系本就是演給他人看的,現在車內沒有外人,實在不必作秀。

反正她也對他不感興趣。

於是又把湧上舌尖的話語咽回去。

見他拉著臭臉不接話,陳亦岑也不強求。她垂著頭,神色漠然,兀自沈浸追懷舊憶之中。

療養院建在人工島上,風景宜人。遠離都市的鋼鐵森林,沒有四面八方鋼化玻璃做蒸籠,空中祛了一層濁氣,呼吸都順暢些。

露在外頭的皮膚不一會兒就開始發冷,陳亦岑下了車,急哄哄小跑到療養院大門,向門衛出示家屬探訪證。

門衛放行,她在原地站著等宋涯泊車,誰知道正好是下風口,冷風一吹,後頸到脊背全是雞皮疙瘩。這地方遺世獨立得根本不像一線城市,不知道的還以為誤入了哪個荒郊野外的自然度假區。也怪不得李家願意送老太太到李淑寧的地盤療養,換做港島,要想找同樣好的環境,還不知價格會高上多少倍。

胡思亂想時,宋涯停好車來了。

保安要攔,陳亦岑又冷又急,恨不得趕緊入內嘆暖氣。於是她想也不想,一個箭步沖上去撈宋涯的手,左手插入他的指縫,強行十指相扣。

“看到沒?”她眼眸黑亮,炫耀式地擡起二人交纏的手,給保安看閃亮婚戒,“這是我老公!”

美艷眉眼被一層瀲灩喜悅滋潤,乍一看,可不就是新婚燕爾的恩愛小夫妻。

安保剛剛查過她證件,不疑有他,便掛上親切的微笑,嘴裏念著“恭喜恭喜!”給他們放行。

莫名其妙被她牽手叫老公,宋涯心裏空了一瞬。

由於譜系障礙,他平素厭惡肢體接觸,在陳亦岑觸碰到他的瞬間本能地想躲。

可當她蠻不講理地將細嫩手指纏上他指間時,浪潮拍擊礁石,他大腦停擺一瞬,仿似節拍器過速,發條耗盡便狼狽地停在半途。

心臟一下很空,一下又很滿。

這種漲潮般的完滿感前所未有,宋涯不由自主地將那只手握得更緊。看著陳亦岑故作扭捏地向安保秀戒指,他不僅生不出一絲厭煩,還隱隱有些難言的自滿。

陳亦岑才不知道旁邊冷著一張臉的宋涯心裏有多波濤洶湧。應付完保安,她不敢立刻松手,怕太假被人盤問。

於是,直到走進療養院大廳,她才抽出手,不好意思地轉向宋涯:“抱歉,腦子一下懵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用這種辦法蒙混過關。”

廢話,當然是因為看氣氛好想刺激一下他。這種話她只敢在心裏想想,順便對毫無波瀾的宋涯扮個鬼臉。

掌心一空,宋涯下意識蜷起五指。被填滿的炙熱轉瞬即逝,空氣像冰冷陰濕的蛇信,森森纏上指根。

半天沒回話,陳亦岑以為他真生氣了。聯想到阿斯伯格,她猜測他大概厭惡肢體接觸。

她道歉得更大聲:“唉,真不好意思,我……”

“沒事!”宋涯突然擡高聲音打斷,仿佛才驚醒,左手往身後藏,竭力克制指尖的一點痙攣,“沒事……沒事。”

他一聲比一聲低,到最後一個詞,她已聽不太清。

算了,沒生氣就好。

她去前臺辦理手續,晾著宋涯冷靜一會兒。管他有什麽氣,宋大少爺三十好幾的人了,總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像個貞潔烈女一樣找她麻煩吧。

將宋涯與貞潔劃上等號,詭異的合適。她實在控制不住笑容,前臺員工看在眼裏,頓時被那熠熠生光的錦繡容顏所感染,也露齒而笑。陳亦岑只當她們心情不錯,臨走前給這群辛苦上班的年輕妹妹們甩了個飛吻。

進電梯、到房間,宋涯全程一言不發,臉色陰沈得能滴水。

密閉空間內,陳亦岑發間似乎纏繞著一縷清水百合的幽香。以前他從未註意,此時,那似有若無的清甜卻一個勁往心裏鉆,整顆心都微微發癢。

失速、失重、失控——全是宋涯生平最厭惡的詞。心臟危險地振動,他竭力將註意力集中在襯衫袖口、療養院門牌號、墻壁上的汙漬等等細枝末節處。

與ADHD極嚴重的孩童時期完全顛倒了過來。那時他難以長期集中註意力,此刻卻巴不得精神渙散,否則一不留神,視線就有自我意識般黏在陳亦岑背後,比磁石還靈。

房間0716,陳亦岑停下腳步。

深吸一口氣,她察覺到背後刀鋒似的視線不著痕跡地移開。

作為劇場演員,她對視線的感知較常人敏感得多,自然知道宋涯一路上都在盯著她看。但她沒法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攻克了號稱無心無情的宋少爺——這人生起氣來也愛瞪人,那感覺跟現在一模一樣,都讓人毛骨悚然,冷汗直跌到腳趾。

算了,就當沒發現。

她擡手敲門,等了幾秒鐘,再用前臺給的房卡刷開門禁。

房門打開,第一眼看到被風吹起的米黃色窗簾。

窗邊放著一輛輪椅,輪椅中的老人一頭雪白卷發,在日光下微微發著亮。

高級療養院的房間都會為會員私人化定制,0716考慮到老人坐輪椅時的高度,特意將窗戶設置得很低。這樣,無需費力站起,她也能看見一望無際的珠江,與城市上空的薄雲翻湧。

僅僅一個背影,陳亦岑已眼熱。

“阿婆,”她用粵語輕聲呼喚,“我來看你啦。”

察覺有人入內,李芬——原名瑪麗·杜博斯,控制著輪椅轉向。老太太年過古稀,卻氣質不減,五官骨相極好,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華。金發已全白,瞳仁仍是藍汪汪的,經過年歲洗禮愈發清透,孩童般無邪。

看見陳亦岑,驚喜笑意爬上老人枯瘦的眼眶。她慢半拍地張嘴,撫唇,歡喜道:“乖女仔嚟啦(乖女孩來啦)!”

視線卻朝下,儼然在對五六歲丫頭說話。

陳亦岑心頭一痛,抿著嘴,不敢讓老人看見寥落模樣,哪怕她不一定認得出來。回過頭,她對宋涯說:“介意配合我再演一會兒嗎?”

天光與微風中,女人頰邊碎發輕舞,淺金光環鍍著昳麗面容,遠山眉柔情萬種,狐目濡濕。憂愁如一層面紗將她籠罩,也罩住了宋涯。

他聽見自己啞聲說好。

隨即,陳亦岑輕輕牽住他的手,力度很小,小到他不用掙,就能輕易擺脫。

偏偏那輕如鴻毛的一觸,牽動他胸口不安分的物什,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她牽他上前,一直走到瑪麗的輪椅前。

老人時而講粵語,時而講法語,一會兒覺得面前是個頭不到自己腰的小曾孫女,一會兒又管她叫淑寧。

陳亦岑單膝跪下,仍牽著宋涯的手,嘴角一抹寧靜淺笑:“Arrière-grand-mère, voici mon homme.”

阿婆,見見我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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