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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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尖叫過後,走廊上立刻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隔著一道門,所有聲響都模糊不清,只能大概聽出焦急的交談、叫喊與桌椅挪動。

雅間內有片刻死寂。陳亦岑心中雖慌,仍沈著氣,觀察桌上人反應。

梁雅竹率先站起來,左手摸向後腰,右手按住梁雅芝肩膀,不讓她動。她面色沈肅,與同樣站著的梁懿生對望,兩張七成相似的臉同時散發出內斂壓抑的警惕。“阿竹,別急,”梁懿生擡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壓,粵語咬字頓挫分明,“先問情況。”

得到指示,梁雅竹點頭,從後腰摸出一個對講機。一旁的陳亦岑頓時松口氣,天知道,她剛剛看梁雅竹動作,還以為下一秒就要目睹抽槍火並。

電流滋滋作響,梁雅竹壓著聲音命令走廊保鏢“匯報狀況”,那頭窸窸窣窣一會兒,一道模糊聲音說:“隔壁雅間有人暈倒,狀況危機,酒家已第一時間叫救護車。”

“收到。”梁雅竹按下側鍵,切換頻道,“知道具體情況嗎?有沒有醫生隨行?”

所有人屏息等待。

“……沒有醫生……”這一次的回答伴隨著隱隱約約的哭叫聲與重物不斷撞擊墻壁的響動,“抽搐,全身抽搐……”

對講機“嗶”一聲掛斷,梁懿生一叩桌面,偏過頭,似乎在詢問宋檀意見。宋檀默許地點點頭,他便一聲令下:“走。”

餐桌旁邊所有人立刻站起來離開雅間。陳亦岑緊隨其後,出到走廊,才發現過道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救護車還有十分鐘!”有人高聲匯報,“他還行嗎?”

隔著人群,陳亦岑看見雅間內四五個人或站或跪,男人抱著珠光寶氣的女人細聲安撫。地上一道身影在反覆彈動抽搐,手腳亂擺,頭不斷撞擊墻壁,旁邊地面有一小灘嘔吐物,有婦人在旁邊不知所措地痛哭。在場人都手忙腳亂,事情發生太快,酒家有急救經驗的侍者還沒上樓,梁家是最先出來的。

一個念頭從陳亦岑腦海中閃過,她猛地推開前面兩個人,定神看了幾秒,心裏更加篤定。她返回梁懿生面前,急促道:“梁董可否撥給宋涯,我懷疑是癲癇。”

梁懿生眼中精光一閃,也不問她為什麽不用自己手機,立刻撥號出去。滴滴三四聲,對面接通,梁懿生把手機遞給她。她也顧不得那麽多,拿過手機,口齒清晰道:“宋涯,珠明酒家緊急情況,有人癲癇發作,救護車在路上,目前沒人會緊急措施,你幫的上忙嗎?”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一頓,似乎驚訝為什麽這個號碼打過來是她。陳亦岑壓抑著慌亂的心跳,一長一短地控制呼吸節奏,等宋涯回答。

“描述情況。”

那道低沈穩重的聲音一出,陳亦岑頓時松了口氣。她上前幾步,快速將眼前所見詳細描述一遍。

“陣攣性抽搐、嘔吐、呼吸停止,癲癇可能性大。他沒有隨身攜帶Carbamazepine,或者Phenytoin?”宋涯語速飛快,每個字都咬著上一個字的尾巴,“保護頭部,別讓他撞擊頭部造成外傷,別讓他含東西。”

他一邊說,陳亦岑已經舉著手機沖進雅間,開免提給裏面人聽。幾個人都楞著,陳亦岑心急火燎,幾乎喊出來:“這是威海神經科學研究所的宋涯!”

宋涯的名字果然有用,掩面哭泣的婦人一聽,立馬找到主心骨似的爬起來,和陳亦岑一起按住地上不斷抽搐的人。“拿衣服墊在頭頸下方,”宋涯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帶著一股奇異的鎮定,“盡可能用兩只手固定他的頭部,註意周圍環境。救護車來之前,觀察他能否自行恢覆呼吸。”

陳亦岑三兩下脫掉披肩,疊起來,讓婦人塞到患者頭頸下。“您是他的親屬嗎?”她問,看著婦人用顫抖的雙手扶著患者頭部,傷心欲絕似的不斷垂淚,食指輕輕撫摸他被汗液打濕的鬢發。陳亦岑連問兩次,她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楞楞擡起頭,囁嚅道:“我是他母親。”

“您知道他的既往病史嗎?”宋涯音色清冷,“常備藥?飲食忌諱?發作誘因是什麽?”

她頭又垂下去了,抽抽噎噎說不出話。陳亦岑關掉免提,對宋涯說:“別刺激人,救護車馬上到,你跟我說,我來轉達。”

十分鐘後,救護車準時到達。病人擡上去了,醫護讓家屬隨行,婦人卻緊緊抓著陳亦岑的手,懇求道:“妹子……”

人命耽誤不得,陳亦岑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梁懿生,低頭致歉,便帶著婦人上了車。她用極致的控制力讓自己保持冷靜,與醫院對接,向醫護匯報情況,再一路安撫婦人,不讓自己顯露出絲毫躊躇。

急救室燈標像一道催命符,把長凳上守候的人架在火上烤。

到了醫院,這眼淚沒停過的婦人坐在急救室外和陳亦岑絮絮叨叨。她名叫王娟,一會兒說自己如何命苦,外省人到廣府打拼不易,在行當裏不通粵語又被人看輕;一會兒感嘆兒子也命苦,大庭廣眾出這種事,也不知道命保不保得住。

陳亦岑聽得無奈,但也體諒她心情,好聲好氣安慰著。她走得急,衣服還落在雅間,剛剛焦灼得滿頭大汗,現在平靜下來,才覺察出冷。她微微打著寒顫,陪王娟一塊熬。

真不知道好好一頓飯怎麽會吃成這個局面。

一個半小時後,病人轉入普通病房,癥狀已得到控制。王娟對陳亦岑千恩萬謝,留了她聯系方式,才依依不舍地去辦手續繳費。

醫院大堂掛鐘顯示十點二十,天色黑沈沈如倒扣的鍋底。陳亦岑獨自往外走,心臟後知後覺地打著顫。

她學過CPR,也常常在倫敦見到被救護車拉走的醉漢,但癲癇是神經性疾患,她對神經科學一無所知。

上一次見到癲癇患者發作是在康沃爾,那時有宋涯在,她全程被他指揮著幫忙,直到人家急性癥狀過去,自行恢覆了,都沒怎麽焦慮。即便宋涯不做臨床,淵博的專業知識賦予了他絕佳的判斷力,以至於她全聽他發號施令,心中異常安穩,仿佛他是她的另一條脊梁骨。

走到醫院門口,一陣冷風呼嘯而過,陳亦岑抱著雙臂瑟瑟發抖。她這一身實在太清涼,冷空氣成了冰渣子,細細密密地紮在肩背上,凍得麻木了,就變成痛。明天還有演出,得趕快回去,不然輕則感冒重則發燒……她搓搓胳膊,掏出手機叫車。

屏幕剛解鎖,剎車聲由遠至近。

雪銀的Stelvio穩穩停下,駕駛座車窗降下,露出宋涯那張雲石雕像似的臉。

“上車,”他沈聲說,看見陳亦岑在風中瑟縮,語氣加重,“快點。”

陳亦岑也不覺得尷尬,立刻笑吟吟繞到副駕上車。車內暖氣很足,空氣像一張舒適的毛毯,將她柔柔裹住。她深深吸進一口清淡的茉莉雪松,差點喟嘆出聲。

宋涯看她一眼,“安全帶。”

她乖乖扣好安全帶。

他拉手剎掛檔,單手把住方向盤,踩油門上路。引擎低聲咆哮,推背感將陳亦岑牢牢按在椅背上,她睜著眼看周圍景物一瞬間虛化,像高速攝影拍下的弧形星軌。2.9L雙渦輪的Stelvio能在3.8s內加速到100km/h,但宋涯幾乎不飆車——他厭惡失控,哪怕陳亦岑曾經最享受碾碎他冷漠禁欲的面具。

車內一時無人說話,沈默在空氣中流淌。

陳亦岑呼吸著、品味著沈默,在香氛中感受自己略微失速的心跳。她與宋涯之間有一根弦,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發出規律的單調的音符。

她決定打破這種寧靜。

“今晚,多謝你出手幫忙。”她輕聲說,讓自己的嗓音與夜色融合,“幸虧你指點,我們才能爭取到時間。”

沈默。她不緊不慢,抓著那根弦的起勢:“宋先生家人都很有趣,可惜沒能多聊幾句。”

他微微側過頭,弦動了。“是嗎?”

“我好奇你為什麽選擇神經科學,”她彎起眼睛,狐貍眼笑盈盈如月牙,“澄清一下,不是對你感興趣,只是我個人完全不了解這個領域。”

宋涯打方向盤轉向,似乎在思考應不應該配合陳亦岑的閑聊。

隨即,他好像想到什麽,唇線抿緊,答非所問:“父親說你今晚表現很好。”

無需佯裝,陳亦岑是真的驚訝:“哦?梁董這麽說?”

“他輕易不誇獎別人。”宋涯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他留意著路況,搭在方向盤上的右手食指輕輕叩擊,指節被暗色皮革襯得更白。

陳亦岑淺淺笑出聲,舒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副駕駛座正好能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住,仿佛專門為她打造。

“宋先生不聽車載電臺?”她含著笑,刻意換回舊稱呼。

宋涯飛快地掃她一眼,瞥見黑色真皮座椅中一抹深綠,女人黑發紅唇,魚骨勾勒出豐腴身材,雪肌幾乎要從那慵懶翠色中肆意傾瀉。只一眼,他面不改色地轉回前方,視神經隱隱發燙,似被紅唇吻過眼瞼。

一股氣從胸膛深處浮現出來,頂著他的喉嚨,迫使他不得不回答:“嫌吵。”

真是惜字如金,還嫌吵呢。陳亦岑狀似無意:“是因為先生有ASD嗎?”

前方紅燈,宋涯一踩剎車,扭過頭看她。陳亦岑笑得像只狐貍,眼波晶亮,一看就是算好時間,故意在這時候發難。感受到宋涯怒火,她絲毫不懼,繼續說:“我在倫敦留學也結識過譜系障礙的朋友,ADHD更多。先生不必擔心,你的傳言滿天都是,什麽五花八門的都有,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宋涯只覺得那口氣被煮沸了,烙鐵一樣在肋骨間橫沖直撞。趁著紅燈,他轉過臉直視陳亦岑,目光如刀鋒,只想將莫名的不忿與今晚接到她電話時的焦急統統發洩出來:“說好互不幹涉,麻煩陳小姐不要任性打探他人隱私。”

他口氣很重,陳亦岑臉色一白,咬著下唇垂頭不語。那根弦亂了,宋涯無名火起,食指一下下敲著方向盤,竟一時間找不到頭緒。餘光裏她深吸一口氣,似要開口,他卻不敢再聽她多說一句。

紅燈轉綠,他狠狠一踩油門,在Stelvio的轟鳴聲中厲聲道:“還有,你提起我的傳言,我倒要問問你,所謂‘三年前在康沃爾談得火熱’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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