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欠王傑希的兩頓飯還沒有還上，柳行就得先還領導半年前收留她之恩情。

但只要想到自家那不著調的領導之前坑她在工作中做各種苦力的事兒，她就忍不住想把家裏的鍋碗瓢盆全扣他頭上，讓他好好體驗一番什麽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但郁悶歸郁悶，人情總歸是要還的——絕不是恩情，畢竟當初可是領導和蘇回合夥把她騙來公司的，用一個詞來形容，大概就霸王硬上弓比較合適了。

雖然她並不反感做廣告策劃這種事就是了，怎麽說她大學學的專業和這個也有點關系。

柳行抽空給王傑希發短信，強烈請求他今天千萬不要出門也千萬不要拉開窗簾。

王傑希看見短信時挑了挑眉，回了句:“可以是可以，理由呢？”

“因為我同事今天要來我家聚餐，我領導，就是那天在火鍋店那個，他特別崇拜你，想借這次機會搞清楚你家住在哪裏，然後……你懂的。”

王傑希了然，看來上次柳行沒有直接告訴別人他們就住對門，以她的性子大抵只是模糊提兩句，估計是怕不小心透露出他的隱私。

但他卻毫不在意她領導會不會就此知道他家在哪裏，以他的觀察，那位領導看起來不像是沒有分寸的人——既然是領導，就應該懂得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於是沈思片刻，直接給她撥了電話。

那頭正和人說話的柳行被忽然響起的手機嚇著了，瞥見來電顯示，手一抖。

雖然在小偷事件後他們倆偶爾會通一次電話，但那都是在周圍沒人的時候——晚上居多。而現在……

她默默看了圈周圍的人，擡手撫了撫小心臟，趁人不註意時握著手機偷偷溜到了陽臺，按下接通。

莫名其妙有種做賊心虛的錯覺啊。她想。

“你吃栗子麽？”王傑希問。

“什麽？”她茫然。

“我媽最近喜歡炒栗子，家裏有很多炒好的。你喜不喜歡吃栗子？”

“可以嗎？！！”她特別喜歡栗子的！

“當然。”

“那等我同事都走了以後我去拿行嗎？”如果在他們都在的時候去拿，他們肯定會七嘴八舌問是哪來的，到時候領導絕對第一時間就能想到最佳人選，說不定還會趁機誤會什麽的。

那就正合領導今日之意了，所以絕對不可以這麽做。

“行。”

這時柳行又忽然蹙了蹙眉，很是苦惱地嘟囔了兩句:“我又接受你的東西了，是不是欠的越來越多了我還沒有還你人情，沒請你吃飯……”

這些天過去，他們倆之間的對話愈發顯得自然，就像相識多年的老熟人般，一聽見對方的聲音，總是不由自主地就放下了拘束。

這讓柳行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她以前一直認為，王傑希周身有個冰冷而模糊的結界，隔著那一層，她總是佇立在原地好奇地看著他，偶爾會和他說兩句話，但總也走不近他。但慢慢地，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發現那層結界忽然不見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事實並不是這樣。

當某天他沈凝地註視著她對她說“請我吃兩頓飯吧”時，她才恍然發覺，原來不是結界不存在了，而是她已經在不知不覺時走進那個他親自劃下的小圈子裏了。

她想得有點多，但這也不過是王傑希說一句話的時間而已:“一次是欠，兩次也是欠，多欠幾次還是欠，所以多多少少有什麽區別？”

柳行張口結舌:“你說的話，好像很有道理。”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嗯，我也覺得很有道理。”他似乎笑了兩聲，隨即又道，“聚會有酒？”

作為一名上了年紀的職業選手，他本人是甚少沾酒的，平常各種聚會他也幾乎滴酒不沾，但正常人不知道是不是也這樣。按理說，聚會這種事基本都是一群人鬧作一團、你來我往劃拳喝酒的吧？這樣好像才正常？

柳行回過神，琢磨著說:“有倒是有，不過不多。”

“如果有需要，打我電話。”王傑希語氣淡淡。

柳行就著他話裏的意思想了好長時間，方試探性地問:“你的意思是在擔心……”我麽？

最後兩個字她自覺吞回去，萬一他不是那個意思，多尷尬？

王傑希卻明了似的“嗯”了聲，絲毫沒有不自在，相比起她的躁動，他顯得淡然多了。

於是“嗯”之後兩人均是無言，手機兩端只有輕微的電流聲在傳遞著對方還在的信息，柳行忽然感到手心濡濕，心口猛烈跳動起來。她一手攥緊手機，一手攥著胸口的衣服，就像是怕心跳被他聽見一般。

然而壓抑不住的呼吸聲卻暴露了她此時的心情。

“柳柳——你在陽臺幹什麽？”

恰在此時，蘇回在屋裏喊了兩句。

乍然聽到第三個人的聲音，柳行渾身一僵，下意識以為自己被人看穿了某個秘密，慌裏慌張說了句“再見”便手忙腳亂掛了電話。心跳還沒有平覆，蘇回就走了進來。

“怎麽了臉這麽紅？”

柳行把手機收起來，強自鎮定地微笑:“沒什麽，外面太熱了。”

“好像是挺熱的，”蘇回說，“那趕緊進去吧。”

“嗯。”

屋子裏的幾名女性都湊到了廚房準備晚餐，偶爾交談兩句，咯咯笑起來，有人見蘇回和柳行也來了，便開玩笑似的說:“剛剛還說到小柳了呢，這人就來了。”

柳行茫然:“說我？”

那人笑起來:“是啊。”旁邊一人補充道，“說你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長得好看脾氣又好得沒話說，而且還會畫畫，怎麽就沒有男朋友連小蘇這麽爆脾氣的都有男朋友了……”

蘇回攬著柳行肩膀佯怒道:“哎哎哎什麽叫我這麽爆脾氣的？我覺得我脾氣很好啊！”

“是這樣嗎？我聽說上次誰拎著自家弟弟耳朵一路給人拎回家的？”

“那主要還是因為那小兔崽子太欠揍了，他要是不欠揍我會揍他嗎？當然不會，所以歸根究底不是我脾氣爆，對吧。”

“哈哈哈哈哈，就你有理。”

大家又笑了起來，卻沒人註意到聽見“男朋友”三個字時臉就莫名其妙紅起來的柳行。

男朋友嗎？

她出神地想了下，腦海裏慢慢浮現出一張越來越清晰的面孔，面孔的主人神色淺淡，眼睛裏微微閃著光，他甚至微微動了動薄唇，像是要對她說什麽話……

下一秒，她的心口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她好像，有一點想談戀愛了。

之後沒多久大家就湊在一起吃喝起來，男人們嘻哈笑著劃拳，然後你推我桑地喝酒，幾名女性扶著腦袋無奈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但可能是見得多了，大家都沒什麽不自在，也沒人有興趣去打擾他們。

沒一會兒有人提議男女一起來玩，就玩真心話大冒險好了，蘇回吐槽說都多大人了，這游戲早就過時了。

然後被一眾興致高昂的男人給齊刷刷壓下去，於是只好撇了撇嘴，不高興地喝了口可樂，趁人不註意湊到柳行耳邊壓低聲音問她:“還是老樣子嗎？”

“嗯。”柳行吃飯的動作頓住，再次恢覆正常。

蘇回便不再言語，過了一會兒才又憤憤道:“這樣也好！省得那老家夥再逼你！”

柳行笑道:“你說的那個老家夥可是我家長輩啊，長輩。”

“呸，長輩怎麽了？長輩就能隨隨便便把一個幾歲的孩子扔去孤兒院麽？長輩就能對自己親孫女不聞不問十幾年麽？”蘇回咬牙切齒，“現在知道你畫畫厲害，還是個知名畫家，就想把你要回去，這世上哪來這麽便宜的事？”

柳行笑了笑，不是很在意:“我覺得挺好的，而且現在這樣，也沒人來打擾我，非常清凈，你知道，我喜歡清凈。”

蘇回卻仿佛還是很不滿意，嘟囔著“反正我就是不爽那老家夥，以為自己多厲害似的，不就是個老頭子麽”，最後還重重哼了一聲表示不屑。

蘇回會這麽生氣不是沒有道理，但柳行是真的覺得現在這樣更好。

而且……

“回回，我想談戀愛了。”她冷不丁說。

“哦，你想談……噗——”蘇回嚇得差點噴了嘴裏的可樂，眼疾手快捂住嘴，四處觀察一遍後才噓著聲說，“你說啥！再說一遍！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柳行淡定說:“你沒聽錯。”

“為什麽，為什麽你會突然想……”意識到周圍還有很多人，蘇回趕緊把她那不由自主拔高的聲音壓下去，“你最近遇到什麽事了？怎麽突然想談戀愛？媽呀，你不會有喜歡的人了吧？別告訴我是我們公司的，要是他們中的哪一個我二話不說就先拍死他！”

“不是……”柳行無奈，“算了，我就是想想而已，沒你想的那麽嚴重。”

“這不是嚴不嚴重的問題啊！重點是你居然想！你以前不是連想都沒想過嗎！”

“主要是以前沒時間想。”

“有時間你也沒想過！”

“……”柳行決定沈默以對。

蘇回於是又說:“有具體人選了？”

“……”柳行還是沈默。

“你這是默認了！”

“……”柳行依舊沈默。

“我認識不？”

“……認識。”她終於願意出聲，聲音有些悶。

“果然是我們公司的嗎？！你告訴我是哪個！我去打死他！”

“……”柳行伸手遮住半張臉，“不是我們公司的。”

“what？！”蘇回正要揪著柳行領子打算一鼓作氣追問下去，就聽周圍忽地爆發一陣大笑。

“小柳小柳！輪到小柳了！”

柳行茫然擡頭，看見一眾人都不懷好意地盯著她，寒毛戰栗。

發生了什麽？

坐在正中間的領導笑得最奸詐:“真心話和大冒險，選一個吧。”

柳行:“……我什麽時候參加了？”

領導:“參不參加是你說了算嗎？”

柳行:“……”□□的領導！

“真心話吧。”柳行認命。

對面的某領導就等她這句話，聞言雙眼頓時一亮:“我偶像家住何方？！”

話音剛落，噓聲一片，大多都是嘲笑他問的問題太沒有技術含量了，他偶像那麽多，誰知道他說的哪一個再說了，偶像這類人的住處，像他們這樣的普通人怎麽會知道？

眾人都等著柳行答一句“不知道”了事，蘇回抱臂冷眼旁觀，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某個罪魁禍首。

就在眾人興致缺缺時，柳行令人大跌眼鏡地說:“那我換大冒險吧。”

某領導再次奸詐一笑，摩拳擦掌正要繼續說什麽天理不容的要求時，蘇回見縫插針不鹹不淡地搶了他的話茬:

“那就給他打個電話隨便說點什麽。”

柳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某罪魁禍首好事問了句“他是誰”，蘇回沒好氣白他:“我怎麽知道？”

“那你讓柳柳打什麽電話？”

“你管我？”蘇回心情正惡劣，“反正就不給你機會欺負柳柳。”別以為她不知道他今天打算幹什麽。

“……惡毒的女人。”

蘇回冷笑:“彼此彼此。”

“我是男人！”

“男人就不惡毒了？”

“……靠。”

眾人瞥著自家領導有苦難言的模樣又是哈哈大笑，催促著柳行趕緊隨便打個電話了事。

蘇回仔細觀察著柳行的臉色，除了有些白之外，沒什麽特別的。她把柳行手機掏了出來，笑得宛如一只活了千年的惡魔:“打吧。”

柳行看了她一眼，沈吟片刻，正打算從電話簿裏隨便找一個打過去時，蘇回卻仿佛看出來她的意圖似的，慢悠悠補充了一句:

“千萬不要打錯啊，要是打錯了的話，我可不知道咱領導接下來還會幹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兒。”

某領導:“……”你們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想到如果拒絕蘇回的要求，也許接下來她還會被領導要求做些什麽，從而暴露王傑希的住處……柳行就很惱地瞪了眼依舊處在茫然中的領導，後者很少見她生氣的模樣，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怎麽覺得情況有點不對勁？

蘇回又出聲催促柳行趕緊打電話，柳行只好避開其他人的視線，硬著頭皮在蘇回嚴肅的目光下撥出了一個名叫“王傑希”的號碼。

看清那三個字的蘇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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