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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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昀盯著站在路邊打電話的那個男人已經很久了。

男人樣貌尋常,穿著一身西裝,提著公文包站在路邊,他看起來跟路上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們沒有任何不同。

“小容!小容!”桌子對面的大媽叫了李信昀好幾聲,李信昀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摸牌!想什麽呢!”

“對不起、對不起,走了下神。”李信昀忙不疊地道歉,急忙伸手去摸牌,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只知道似乎是自己不要的,然後便把剛摸到的牌丟了出去,對面剛剛叫他名字的大媽立即把牌搶過去,興奮地拍了一把桌子:“瞧著,清一色!給錢吧,小容!”

李信昀再回過頭去看,發現路邊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

其他人笑:“小容啊小容,牌桌上走神可不行啊!”

李信昀賠笑,訕訕地賠了錢,坐在旁邊觀戰的一個大爺說道:“哎呀,小容,你這也太心不在焉的了,你下桌,讓我來一圈。”

李信昀讓了位置,牌桌上開始洗牌,等洗牌的間隙,那大爺順口問:“小容,你那個什麽公司,開得怎樣了啊?”

李信昀和養母相認之後,便計劃回歸到自己的生活。他已經做慣了私家偵探這一行,因此還是決定重新開個事務所繼續當私家偵探。養母知道他因是因為調查別人才卷入到麻煩之中,因此對於李信昀重操舊業的決定還是擔憂不已,但是最後選擇還是尊重李信昀的想法,只是囑咐他要多加小心,有什麽事一定要和家裏講。

原來的房子已經拆了,李信昀也只能夠在另做打算,他這兩天重新選了開事務所的地方,前些天才剛剛把租金談下來。好在他這生意不需要開在鬧市,因此房租不算太貴,只是他的人脈需要重新積攢,他們這行生意來源大多都靠一些網頁廣告和群眾間隱秘的口碑,因此李信昀這些天除了辦手續,就是跟附近的大爺大媽們嘮嗑打牌,混熟了自然都好說。

這些日子為了重新張羅事務所,李信昀一直忙前忙後、跑上跑下,他有時候恍然覺得回到了自己第一次從師父那裏獨立出來的時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養母勸他不必要那麽著急,慢慢來就好,但是他幾乎是有意讓自己忙碌起來,不去想關於諶泓渟的一切。

不論是諶泓渟的欺騙,還是諶泓渟的愛意,李信昀都全部拋諸腦後,好像這樣,李信昀就可以當做這個人從未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

但是仍舊還是會有許多的細節使他總是依舊被諶泓渟這個名字纏繞著思緒,比如他不得不暫時沿用下去的容昀的身份,比如夜深人靜時候的那些不連貫的、碎片化的夢境,比如此刻——李信昀總是會察覺到的,跟在自己身邊的人。

從前李信昀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人跟蹤,所以即便他自己對跟蹤調查這些事情都如家常便飯,也從來沒有察覺到自己身邊會有人一直在盯著他。

可是一旦知道了這件事,李信昀便能夠察覺到了。

李信昀觀察了一段時間了,他能夠確定的一定是跟蹤自己的人有好幾個。

比如那個方才站在路邊打電話的男人——諶泓渟派人跟蹤的手法比李信昀高妙得多,李信昀觀察了許久,知道了那個男人是李信昀的養母居住的小區的一名租戶,是近期才搬過來的,時間剛好在李信昀和養母回家之後幾天,他有正經的工作,一切行動都非常規律,表面上看起來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上班族,只是他的上班路線會經過李信昀最近和大爺大媽們拉關系的麻將館。

李信昀從前並不會對這些多想,但是一旦意識到了之後,發現這些跟蹤者也並不算是難事。

那個男人已經走了,男人原來站著的地方,又來了了一個年輕女孩,像是在等人。她穿著襯衫長裙,紮著馬尾,掛著耳機正在聽音樂看起來很是青春靚麗。李信昀知道她,她是個在外租房的“大學生”,在附近的一所大學上學,每天上課的路線都會經過李信昀新租下開事務所的房子門前。

這是他能夠確定的眼線,而不能夠確定的,李信昀不知道有多少。

頂替李信昀上了麻將桌的大爺打完一輪,還是輸給了大媽們,讓李信昀來幫他們男人“一雪前恥”,李信昀拒絕了,說:“我待會兒還得去政務中心交個文件,今天就不打了,先走了。”

李信昀和大爺大媽們告了別,走出麻將館,然後大步走向那個年輕女孩,年輕女孩察覺到他過來,並沒有動,她像是在打電話,嗔怒地說:“你怎麽還沒有過來。”看起來無疑是一個等待戀人太久而不開心的年輕女孩。李信昀直接走上前去,站在她的面前,對她說:“你好。”

年輕女孩像是被他嚇倒,拽著耳機線有些驚恐地看著他。

“我要見諶泓渟。”李信昀說。

女孩臉上那種小女生式的驚恐消失不見,她神情很是疑惑,一種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露餡的疑惑,她低聲對著耳機的麥克風說了幾句什麽,然後說道:“李先生,請您稍等。”

顯而易見,她很清楚李信昀的真實身份。

他們並沒有等多久,一輛車便開了過來,女孩請李信昀上了車,司機的臉李信昀覺得眼熟,仿佛在哪裏見過,車開了好一會兒,李信昀才想起來到底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他剛從諶泓渟身邊離開的那天,他沒錢付車費,剛好有個要去機場的乘客給他解了圍——正是那位“乘客”,他說道:“那天晚上是你。”

司機沒有答話,只是禮節性地笑了笑,也不問李信昀是哪天晚上。

李信昀看著司機,冷笑了一聲:“我是不是該誇他無微不至?”

司機沒有接話,只是一路沈默地開著車。

車很快就開到了一家會所前。與李信昀常見的那些會所不同,會所裝修得很低調,十分安靜。司機引著李信昀進入一間茶室之後,便很不易察覺地離開了,李信昀甚至不知道他是幾時離開的,看到諶泓渟的時候,李信昀才發覺他已經不見了。

諶泓渟看見他,說道:“好久不見,阿昀,你還在生我的氣嗎?”他的神情還是那麽溫柔,他姿態低微,只用“生氣”這樣簡單的字眼來詢問李信昀,仿佛他們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戀人之間的吵架。

好久不見……多久不見了?從那天離開諶家的別墅,距今已經一個多月了,可是一切都好像清晰得還在昨天,不論是李信昀和諶泓渟那些暧昧親昵的纏綿,還是諶泓渟坦然陳述可怖真相的剖白。

李信昀深吸一口氣,沒有接諶泓渟的話,只是說:“讓這些人不要再跟蹤我了。”

諶泓渟說:“你發現了啊?看來他們最近太懈怠了。”他語氣平靜,渾然沒有一點被李信昀發現的慌亂。“我只是擔心你,最近真的很危險,”諶泓渟無奈地說,“你的那位記者朋友,已經開始在著手寫那份新聞調查報告了,一旦漏出風聲,林靖先一定不會坐以待斃的。”

李信昀知道,諶泓渟說的是路從。

李信昀和路從偶爾還在聯系。秦志峰被捕之後,路從便已經開始準備自己的新聞調查報告,他還和李信昀也通過氣。雖然他和路從相處時間不長,但也知道他是個心中懷有固執的追求的人,他阻止不了路從,只能夠囑咐他小心一些——李信昀也不能夠幫上什麽忙,他自己還尚且沒有脫離危險的境地。

李信昀說:“即便那樣,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的人生本來就與你無關。”

李信昀說完,諶泓渟很久沒有說話,最後李信昀說:“諶泓渟,我希望你不要逼我走到魚死網破的地步。”

李信昀離開之前,諶泓渟叫住他,“阿昀。”

李信昀回頭看他,燈光在他美麗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剪影,眼眸之中仿佛由無數的星光,而所有的星光的名字都是李信昀。他看起來仿若一幀無比精美的電影壁紙,讓人忍不住想要珍藏,不論這一幀壁紙的前後是如何可怕的情節。

他嘆息一聲,叫人覺得無比為之心顫,“我知道之前的一切都是我強求的。我知道,你不會再相信我了。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連遠遠地看著你都不能夠了。明明一切不是很好的嗎?”他望著李信昀,仿佛是一個等待神明垂憐的信徒,“阿昀,你明明也是喜歡我的,不是嗎?”

李信昀看著諶泓渟,脫口說道:“我不知道。”

這句“我不知道”說出口之後,李信昀楞在了原地。他仿佛聽見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很細微,一不留神就會聽漏,但是李信昀又沒有辦法聽漏並且忽略它——因為這是李信昀內心某種堅固的防備碎裂的聲音,伴隨著這碎裂的縫隙,李信昀心中的某一堵墻轟然倒塌了,壓倒在李信昀的心臟上。

從知道真相以來一直籠罩在李信昀心口的陰雲,忽然地開始消散了。

李信昀此時此刻,才知道自己害怕的到底是什麽。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原來那麽多天以來,他害怕的,居然不是諶泓渟的精心算計,害怕的不是諶泓渟的真假難辨,害怕的不是那諶泓渟打造的密不透風的牢籠。

原來比起諶泓渟的欺騙和算計,他更恐懼的是,他無法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愛諶泓渟。

李信昀說:“諶泓渟,我不能夠相信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被算計的,那麽李信昀自己的心,能是真的嗎?

“你說,從前我救過你,雖然我不記得了,但就當我這樣做過吧。那次車禍……不管後來怎麽樣,至少始終是你救了我。”

“所以,這樣就好了。諶泓渟,我們兩不相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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