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過敏

關燈
叫住李信昀的少年樣貌俊秀,雖然身形高挑,但是五官之中還有幾分稚氣,神態之中有一種獨屬於少年人的活力與朝氣。

李信昀看著他也楞了下神。

因為他於李信昀來說不是陌生人。

這少年是李信昀養父母的親生孩子,李信昀的弟弟。

李沛風。

“李……”李信昀差一點下意識地叫出了李沛風的名字,堪堪才住了口,僵住了舌尖,很艱難的轉口,先發制人地反問:“你是誰?”

李沛風則是還處在一種無比震驚的心情裏,他看著李信昀,像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他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你是鬼嗎?“

“我是人。”李信昀說,大概是已經有了見過姜杏雨這個舊友的經歷,面對著李沛風,李信昀還勉強能夠擺出一副非常冷靜的樣子,若無其事地問道:“你怎麽這麽問?為什麽叫我哥?”

“啊……也是,哪有鬼大白天跑出來的,”李沛風松了口氣,不過看著李信昀的臉,“那你是誰啊?怎麽跟我哥長得這麽像?而且你在我哥門前鬼鬼祟祟地幹什麽?”

“你說的你哥……是李信昀嗎?”李信昀問。

李沛風迷惑地問:“你怎麽知道?”

“你知道姜杏雨嗎?”李信昀問。

李沛風想了一下,然後說道:“好像是我哥的一個朋友,我哥的葬禮她有來過。”

接下來,李信昀便跟李沛風忽悠,說他偶然間遇到了姜杏雨,聽說了她有一個跟自己長得特別像的朋友,於是就特別好奇。說他曾經聽自己父母說過自己有一個從小走丟的雙胞胎兄弟,於是便想來看看,看看這個姜杏雨的“朋友”有沒有可能是會是自己失散的兄弟。

雖然李信昀的借口非常荒謬,但是李沛風畢竟才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沒有什麽閱歷,心思異常單純,因此對李信昀的話毫不起疑,他非常輕易地就相信了李信昀的話,然後說道:“我是李信昀的弟弟李沛風。不過太可惜了,我哥他已經……”

“姜小姐已經和我說過你哥的事情了……只是我還是想進去這個他生活過的地方看看。可以嗎?”

“你要看就看吧,我今天也是過來看看。”李沛風走上前,低頭打開卷閘門的鎖,李信昀幫他一起把卷閘門推起來,然後又推開裏面的那扇玻璃門。

因為很久沒有住人,門甫一打開,一股灰塵便迎面而來,嗆得李信昀咳了兩聲。房間光線非常暗,李信昀下意識“啪”地按了門口的開關,房間中間的燈閃了幾下,亮了起來。

燈亮起來的時候,李沛風看了李信昀一眼,李信昀笑了笑,說:“有點暗。”

李沛風沒有對李信昀的動作起疑,畢竟燈光開關安在門口也很尋常。李沛風掀開了沙發上的防塵布,說道:“請您稍坐吧。”

“謝謝了,”李信昀說道,“麻煩你了,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

“那您先坐會兒吧,我去我哥臥室裏看看。”

李信昀這個房子是生活工作一體的,並不大,只有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客廳被李信昀劃出來當做了工作區域,因為采光不好,一天到頭都得開著燈。李信昀正坐著的沙發對面就是李信昀的辦公桌,也用防塵布蓋了起來,辦公桌背後的墻壁上還掛著“竭誠信息咨詢有限公司”的字樣的亞克力板,因為時間略久,有些字的筆畫都已經模糊掉了。

李信昀走向了自己的辦公桌。

掀開防塵布,桌面上李信昀隨意亂放的文件夾、記錄冊、水杯,雖然淩亂卻都是李信昀習慣的位置,甚至貼在文件架上的、寫著和新客戶預約的見面時間的便簽紙都還在,似乎一切都沒有變。

但是有一樣東西消失了。

他的筆記本電腦。

李信昀心中一凜。

這時李沛風從臥室裏走出來,看見李信昀站在辦公桌前,疑惑地問:“先生?”

李信昀手忙腳亂地把防塵布重新蓋上,說道:“我隨便看看,本來想看看有沒有照片什麽的。”

“我哥不太喜歡拍照,好像除了小時候的照片,好像都沒有什麽其他的照片了。”李沛風說道。

“沒事。”李信昀說,想起剛剛桌上失蹤的筆記本電腦,試探性地問:“不過我看這裏好像好久都沒有收拾過?”

李沛風嘆了口氣,說:“我哥出事兒太突然了,我和我媽好長一段時間都是懵的,也沒有精力來收拾我哥的東西,當時直接把家具什麽的蓋起來就忙著辦喪事去了,後來也都沒有來收拾。”

李信昀心中疑惑,倘若他的電腦不是被他的養母或是李沛風收走的,那還能是誰?

難道真的是林靖先拍的人,即便是殺了李信昀也不夠,還要保證證據完全被摧毀?但李信昀又不好直接問李沛風有沒有見過他的電腦。

李信昀想得有點楞神,李沛風又叫了他一聲,李信昀才回歸神來,抱歉地對李沛風笑了笑,又問道:“不過你今天這裏做什麽?”

可能是因為眼前的人長得“像”李信昀,李沛風對他幾乎是毫無戒心,李信昀問什麽李沛風便答什麽:“這房子是我哥的,我哥走了,原本我媽是想著放著就放著吧,但是最近有消息說這地方要拆遷了,我媽想來看看,看要不要來整理一下我哥的遺物,不過她最近身體不好,我怕她觸景生情,就想著我先過來看看再說吧。”

“媽……你媽身體怎麽樣了?”聽到李沛風說養母身體不好,李信昀便有些擔心,“嚴重嗎?”

“就是些”頭疼腦熱的老毛病,沒什麽大事。以前家裏情況不好,累出來的,雖然現在好一些了,不過還是留了這些老毛病。”

李沛風又點了一遍客廳裏的東西,然後便又帶著李信昀出了門,李信昀原本還想再看看,但是李沛風還在也不太方便,於是他只能下次再想辦法自己來看看。

出了門,李沛風問:“不好意思,我好像還沒有問過先生你的名字。”

李信昀說:“我叫容昀——不過,如果你不嫌棄,就叫我一聲昀哥吧。”

“真巧啊,我哥名字裏也有個昀字呢,”李沛風便自然地叫道,“昀哥。”

他們一同往巷子外走,李信昀笑著說:“既然我們這麽有緣,我請你喝一杯飲料吧。”

他們走到巷子口一家飲料店,李信昀說:“就在這裏吧?”

店員熱情地招呼道:“先生要喝點什麽?”

李信昀不常喝這些飲料,因此問道:“有什麽推薦嗎?”

店員指著飲品單說道:“我們店的招牌是花生豆乳茶,非常受歡迎,有不少人專門跑來就是喝這個,另外葡萄椰果也很不錯……”

“那就一杯花生豆乳茶和一杯葡萄椰果吧?怎麽樣?”李信昀問李沛風。

李沛風點點頭,說道:“謝謝——不過你能喝花生豆乳茶嗎?我哥對花生過敏,你怎麽樣?”

李信昀的確是對花生過敏的體質,小的時候因為吃了花生直接造成了呼吸困難幾近休克,緊急送入醫院搶救,因此對花生和跟花生有關的一切食品都敬而遠之。不過現在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具身體了,應該沒什麽事。但李信昀不吃花生相關食物的已經成了習慣,因此說道:“我應該沒什麽,不介意的話你喝花生豆乳茶吧——不過你倒是對你哥的習慣記得挺清楚。”

“好啊,我倒是挺喜歡花生的……我記得這事兒其實是因為小時候有一次我餵花生糖給我哥吃,我媽看見狠狠揍了我一頓,”李沛風不好意思地說,“這能不記得清楚麽。”

店員問完他們的甜度和冷熱的要求之後說道:“先生,因為有幾個外賣訂單先來,所以要先做,請您們稍等片刻。”

李信昀倒也不急,他也許以後難得再見到李沛風,再一起坐一會兒也沒用什麽,於是點完單他們坐在店內的椅子上等待。

兩個人一時無話可說,李信昀和李沛風這個弟弟見面不多,不過看起來自己這弟弟也忒傻白甜,自己隨便幾句話就把他騙過去了,他對李沛風說:“不過你這小孩也太容易相信別人了,說想進你哥房子裏看看你就讓我進去,我隨便幾句話你就跟我走了,也不怕我把你賣了。”

李沛風有點羞赧地笑了笑,“你真的跟我哥太像了,我看著你特別親切,就算真的是騙我,騙就騙吧。”

“不過,我跟你哥……真的很像嗎?”李信昀問道。

其實這也是李信昀也很想知道的問題。

李信昀也想過自己到底為什麽這麽像容昀,難道真的像李信昀剛剛對李沛風臨時撒的謊那樣,自己與容昀會是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嗎?

不過李信昀知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被人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

而且,如今的他,跟過去的那個李信昀,真的很像嗎?他看著現在鏡子裏的自己,有時候越來越覺得自己裏從前的李信昀越來越遠。

不是外形上的,而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比如他的靈魂與感情,他已經被諶泓渟的愛改造成了自己所陌生的樣子。

李沛風又看了他幾眼,撓了撓頭說,“像的吧,不過我不太常見到我哥,跟他不是特別親,只是一眼看到就覺得你特別像他。”

李信昀當然知道自己和李沛風不親的原因。

養父生病沒多久李信昀便被送到舊橋鎮去了,雖然還在家裏的時候,作為哥哥的李信昀也常常會照顧這個弟弟,但是他畢竟年紀太小,大概都已經沒太多印象。養父去世之後,李沛風雖然已記事了,但那時候李信昀又已經上了大學,假期的時候又在外面做兼職,很少回家。而李信昀工作之後,不僅李信昀很少回家,李沛風也已經開始上中學了,學業不可避免地忙了起來,除了節假日偶爾見一面,幾乎很難見到,因此不可避免地關系生疏。

李沛風看著李信昀的臉,似乎便也被勾起來一些情緒,他低下頭,說:“其實……我一直都覺得我很對不起我哥。”

李信昀訝然:“為什麽?”

李沛風抿了抿唇,說:“我哥是我父母領養的,那時候他們以為自己應該沒有辦法生下孩子了,就領養了我哥,但是後來卻又有了我,”他低下頭,“自從有了我之後,我哥在家裏就好像變得很尷尬了,就算我爸媽表面上對我和我哥都很公平,但是始終還是有不同的。”

“有一陣我爸生病了,我媽顧不過來,那時候我還很小,什麽也不懂,只知道哥哥被送走了,難過了幾天,但小孩子忘性很大,過幾天就忘了,後來媽媽還帶著我去看了我哥,雖然還是不懂,但是看著他,我好像第一次知道了孤獨是什麽,後來長大一些,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原本可以不那麽那麽孤獨的。”

“都是因為我的出生,所以才改變了他的人生,原本他可以擁有我爸媽全部的愛的,”李沛風說,“直到他去世前,我都沒有鼓起勇氣和他說過一聲對不起。”

李信昀聽著李沛風的話,陷入了沈默,良久嘆了口氣,說:“這也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覺得抱歉,我想……你哥他也不會怪你。。”

李信昀嘴上寬慰著李沛風,心裏卻有些起伏——其實對李沛風,他其實不是沒有過惡毒的想法。

李沛風學走路和說話都有點晚,所以有段時間養父母可以培養,要他一定學會走路。可是當李沛風走不穩路,搖搖晃晃地纏著養父母,口齒不清地說著“抱抱”,養父母便一邊數落他又一邊把他抱進懷裏,他們抱他一會兒,又把他放地上讓他繼續走,然後又循環往覆。

很尋常的場景,卻總是令李信昀心生嫉妒。

他總會想,李沛風為什麽要出生,明明這個家裏有他就足夠了,為什麽還要有李沛風。

為什麽他總是不被選擇的那一個,為什麽他不能是唯一的那一個。

——要是李沛風沒有出生就好了。

可是是每次看著李沛風舌頭都捋不直地叫他“哥哥”要他的時候,李信昀又只能對著那張傻裏傻氣的小孩臉無奈,認命地把他抱起來哄。

就如同此刻,李信昀也只能無奈的拍拍李沛風的肩膀。

“先生您好,這是你們點的花生豆乳茶和葡萄椰果。”店員將他們點的飲料放下,將其中一杯推給李沛風,說道:“喝點東西吧。”

李沛風眼眶有點紅,喝了一口飲料,努力笑了笑說:“對不起,可能是你和我哥哥太像了,我沒有忍住情緒,讓你見笑了。”

李信昀也喝了飲料,輕嘆一聲:“其實誰都沒有錯,這種事情,誰也沒有辦法,不要想得太多。”

因為心思不在飲料上,李信昀沒有太感覺得出自己喝的什麽,他一氣飲了幾口,平覆了有些起伏的心緒,然後覺得口腔裏殘留了一種古怪又陌生的味道。

但是一旁的李沛風喝了口飲料之後,拿起杯子一看上面貼的標簽,立即大叫道:“我這瓶怎麽是葡萄椰果?”

李信昀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被子,標簽上的確是花生豆乳茶,於是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口腔裏殘留的那股陌生而古怪的味道來自於摻雜在飲料裏的花生漿。

“沒事——”李信昀剛張口想寬慰一下李沛風,就發覺自己聲帶發聲有點艱難,舌頭像是被麻痹了一般,無法說出更多的話,發出的聲音也粗啞。很快他感覺自己胸口發悶,悶悶的感覺從胸腔一路傳遞到喉嚨口,咽喉處如同堵塞著棉花一般,令他無法完成呼吸的動作,只能夠急促地起伏著胸膛,張著嘴試圖吸入新鮮空氣,可新鮮空氣卻無法傳遞到肺裏。

眼前的李沛風那張稚嫩的臉充滿了焦慮,張口在說著什麽,但是隨著李信昀無法排遣的呼吸一同退化的是他的聽力,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最後他連李沛風的臉也看不清了,最後聽見的只有李沛風慌張的呼喊:

“昀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