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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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了冬天之後,天氣冷了起來,一股罕見的寒流襲來,流感盛行了起來,杜雙慈也中了招,因為年紀大了,得了流感後引起了肺炎,因此住進了醫院。

李信昀與容振和杜雙慈平日裏的聯系並不多,大多數都是短信聯系和電話聯系,最開始的時候李信昀身體還在恢覆期,自然就不能夠主動去看他們,他們倒是會來諶家看李信昀,不過因為容振的固執和別扭,往往待的時間也不長。李信昀身體好了一些之後,只在杜雙慈和容振休息日的時候偶爾去拜訪,匆匆提著一堆禮物上門又借口店裏還有工作匆匆離開。

他們如今的關系看起來像是在尋常不過的父母與子女,因為成長和時間不可避免地疏遠——其實李信昀是刻意地疏遠他們的,他們不像諶泓渟那樣會強勢地介入李信昀的生活,讓李信昀沒有任何選擇,只能被動地接受。他並不知道應該如何與他們相處,該更親近,還是該更克制?

李信昀沒有辦法把握這個尺度,更不知道如何把自己套入一個平常家庭的親子關系裏,因此只能疏離,甚至李信昀上次受傷和發燒,李信昀都本著“不要讓他們擔心”的借口, 沒有告訴過他們。

這一次杜慈生病了,李信昀卻無論如何都得去看看了。

因為流感肆虐嚴重,大街上已經不少人都戴上了口罩,李信昀因為剛病完一場燒不久,身體的免疫力還比較差,因此出門的時候聽嵐姨的囑咐,將口罩戴上了。

李信昀提了果籃去了醫院。

大概是因為生病,杜雙慈形容憔悴,掛著水半躺在床上看掛在墻壁上正播放著早間新聞的電視機,看見他便笑了笑,急忙叫他坐下,說:“小昀來啦,這麽早,吃飯了嗎?”

李信昀應了一聲“吃了”,便坐到杜雙慈旁邊。容振還是一如既往,看起來非常冷酷,對於李信昀的到來表現得不鹹不淡,看著他提來的果籃斥責了一句“買這麽花裏胡哨的東西做什麽”,然後拿著一只杯子去了衛生間。

容振出去了,杜雙慈抓著李信昀的手拍了拍,說:“你爸他就是那個狗脾氣,不管他。”

李信昀給杜雙慈掖了掖有些掀開的被子,問道:“您今天怎麽樣?我該早些來看您的。”

李信昀知道杜雙慈生病的消息時自己的病也還沒有完全好,他直到前兩天才沒有再反覆低燒的情況,雖然李信昀覺得自己身體已經沒有什麽問題了,但因為他車禍之後體質本來就偏弱,諶泓渟尤為擔心,一定要他在家多休息兩天,而且為了避免讓杜雙慈和容振擔心,李信昀才等自己看起來更精神一些之後才來醫院探望杜雙慈。

“已經好許多了,都叫你有事的話不要來了,也不是什麽大病。”杜雙慈說道。

沒一會兒容振回來了,他手裏拿出去的杯子已經變得濕淋淋的,原來他剛剛出去洗杯子了。他拿了幹凈的紙巾吧杯子擦幹凈,從床頭的水壺裏倒了倒了大半杯水,遞給李信昀,“喝點水吧。”

李信昀接了過來,拿在手上,熱水適宜的溫度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李信昀低頭說了聲謝謝。

杜雙慈的隔壁病床病友是一名中年女性,大概是聽到了李信昀這一聲“謝謝”,笑道:“這是你們家孩子嗎?也忒客氣了。”

杜雙慈似乎有點尷尬,隨即笑道:“還不是他爸教的,從小叫他要懂禮貌,他爸兇得很,沒記性就拿藤條揍,這不都給揍出來的。”

“哪有父母孩子這麽客氣……”那病友搖搖頭,搖了一會兒又感慨,“不過客氣也好,才懂得咱們做父母的辛苦,不像我家那孩子,倒也是夠不客氣,他娘病了楞是連個電話都懶得打過來。”

“孩子們工作忙嘛,你看這不是給你請了護工麽。”

“不過你這孩子看著挺周正的,多大了啊?做什麽工作的?結婚了嗎?我認識個姑娘……”

話題進入了中老年人永遠放不下的婚戀話題,杜雙慈忙說道:“他啊,都已經快三十了,自己開了個店,就混混日子,婚倒是沒有結,不過……”她看了一眼李信昀,“有個處了挺長時間的對象了。”

聽到杜雙慈說自己的那個“對象”,李信昀怔忡了一下,原本正要往嘴邊遞的水杯也停了下來。

病友一臉遺憾的表情。不能給李信昀介紹對象後,病友對李信昀迅速失去了興趣,又和杜雙慈聊起醫院裏的八卦來。大概是一起住了幾日已經熟悉,杜雙慈和病友聊得很是投入,容振沒有說話,在一旁拿著本書看,在李信昀手心的水杯變涼的時候,他突然問李信昀:“你和小諶最近怎麽樣?”

容振問這話的時候,也沒有看李信昀,依舊看著手裏的書。

他這話問得突然,李信昀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容振說的“小諶”是諶泓渟。自從那一次容振和諶泓渟喝了酒之後,對李信昀首肯了自己兒子和一個男人的戀情之後,再沒有問過和諶泓渟有關的一切。

李信昀猶豫了一下,含糊地說:“就那樣吧。”

容振翻書的手停了停,很久都再沒有翻往下一頁,像是走了神,很久才說了一個“哦”,說完他又擡起頭來看李信昀,神情不是慣常在李信昀面前顯露的嚴父式的冷漠,看起來有些古怪,他註視著李信昀,臉頰動了動,張了張口,似乎有話對他說。

但容振什麽話也沒有再說,因為主治醫生帶著幾個實習醫生來查房了。

雖然醫生們很是安靜,但是畢竟好幾個人,即便是低聲說話也顯得有些嘈雜,一下子打斷了某種氣氛一般,容振合上了書,不再看書了,也不再看李信昀,而是作為家屬等待著主治醫師來問話。

帶領實習醫生的主治醫師是個女醫生,身材高挑,長發紮在腦後,因為是在呼吸科,所以醫生護士都是戴著口罩的,雖然不能夠看清楚臉,但李信昀卻莫名覺得她的眉眼有點眼熟。

她先查看的是杜雙慈旁邊那位病友,她低聲問了病人幾個問題,又問了實習醫生幾個問題,經過口罩傳遞出來的聲音顯得有些低啞。過了一會兒,她帶著人走到杜雙慈病床前,看了一眼一旁的李信昀,笑道:“你們孩子今天來看你們了啊?“

杜雙慈笑著回答是,那女醫生便繼續問杜雙慈的身體情況,照例又和實習醫生們提問。人離得近了一些之後,李信昀更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辨明這熟悉感來源於什麽,女醫生已經問完了話,準備和實習生離開了,大概是有問題沒有弄明白,一個實習生便往病房門口走,一邊問:“嚴老師,有一點我沒有明白……”

李信昀望著女醫生已經踏出門口的身影,心臟猛地一跳,他望著門口怔楞了好一會兒,杜雙慈叫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你這孩子,發什麽呆呢。”

“沒什麽。”李信昀隨口說道。然後他又問杜雙慈,“你們那個主治醫師叫什麽名字啊?”

杜雙慈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有些驚訝,李信昀說:”我想等下找她問問您的情況。“杜雙慈於是說道:“好像是叫嚴夏吧?是不是,老頭子。”

容振點了點頭。

李信昀便終於想起來,自己為什麽會對這個女醫生感到熟悉了。

因為這個女醫生是他“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他的最後一個客戶,那樁事故裏唯一的幸存者——嚴夏。

雖然嚴夏於李信昀而言只是一個客戶,但又是最特別的客戶。甚至可以說,她是李信昀如今的一切生活的起點。不過李信昀對她沒有什麽怨氣,畢竟嚴夏自己也是受害者。

但不論如何,他們也算是共過一遭生死了,李信昀心情難免有點動蕩,李信昀的人生因為一場意外事故已經天翻地覆,那麽嚴夏呢?於是李信昀借口詢問病情,追了出去,叫了一聲“嚴醫生”,嚴夏回過頭來,看見李信昀,說道:“你是杜女士的兒子吧,對不起,這裏是醫院,請你小聲一點。”

“我……我想問問我母親的病……“

嚴夏了然,她叫實習醫生們先等片刻,和李信昀簡單解釋了一下杜雙慈的病情,寬慰他:“不用擔心,只是年紀上來了,免疫力在所難免會差一點,其實已經沒什麽太大的問題了,再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謝謝嚴醫生。”李信昀低聲說。

大概因為他如今也沒有戴眼鏡,臉被口罩著去了大半,聲音也由於口罩的緣故有些失真,嚴夏沒有認出來他——不過就算是認出來,也只會覺得是相似的人吧,畢竟李信昀在社會層面上來看已經“死亡”。

不過是實際上他和嚴夏其實也算不上特別熟悉,李信昀工作有自己的規矩,畢竟他接的案子常常和情感糾紛有關,跟客戶牽扯太深很容易惹麻煩,所以和客戶也並沒有除了工作以外的交流,而嚴夏也是個少見的理智而冷靜的客戶,很少像其他人一樣追著李信昀問調查進展,除了下委托、李信昀給她照片、給李信昀結款之外,他們攏共沒見過幾面,如果不是那場事故,他們也不過是非常簡單的偵探與委托人的關系。他只知道嚴夏是個醫生,沒有想到嚴夏就在這家醫院工作。

因為還忙著查房,嚴夏沒時間和李信昀多聊,便道了別又帶著實習醫生進了別的病房,李信昀站著看了一會兒。難得見到了又一個與自己從前的人生相關的人,李信昀有些心緒難平,便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又看到嚴夏帶著實習醫生出來,大概是已經查完房了,幾個人很快散開了,嚴夏又在護士臺站了一會兒,大概是在和護士交待工作。

看著嚴夏的時候,李信昀註意到了一個奇怪的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病服,戴著口罩,一頭淩亂的頭發——對於醫院這個地方來說,倒也不算是奇怪的裝扮,他從嚴夏查房的時候,就在走廊上游蕩,時常站在醫院走廊上做裝飾的一些植株旁邊,一般來說,因為早上要查房,醫院是不允許病人走動的。他看起來只是在閑逛,但是李信昀發現,這個男人總是用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嚴夏。

嚴夏查完了房,和護士臺說完了話,又回了辦公室去,那個男人又跟了上去,拿著手機在辦公室門口對角線處的椅子上坐下,像是找個地方玩手機。

李信昀自己從前也是做跟蹤調查是家常便飯,因此非常容易地就看出來了,那個人雖然偽裝做病人的樣子,但是他恐怕並不是真正的病人。

他在跟蹤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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