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親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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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昀對父母這個詞語非常陌生。

李信昀還不能記事的時候,父母就已經去世了,他人生最初的記憶是在福利院的樹下坐著看一對又一對的夫妻來來往往,有時候他們空手而來又空手而歸,有時候走的時候手中會牽著一個孩子。他從小在福利院長大,不過其實福利院的日子並不算難過,雖然福利院的生活雖然算不上充裕,但並不對孩子們有什麽虧待,工作人員們也很親切。而且李信昀個性開朗,也很容易和其他孩子玩到一處,因此童年的生活還算是平靜安穩,甚至大部分時候也稱得上是幸福的。

其實按理來說李信昀這樣活潑健康的男孩是很容易被領養的,但是怪異的是李信昀卻很久時間都並沒有人對他有領養意向。李信昀是後來才知道原因,原來是福利院院長認為李信昀這樣的孩子總歸是有比較多機會的,因此院長總是優先向來領養的夫妻推薦性格內向一點的孩子。院長是無疑個好人,雖然她的好是出於她自有的一套價值觀,但李信昀倒也沒有埋怨過院長,唯一難過的是玩得很好的好夥伴們總是很容易離開。

不過李信昀還是在八歲那年被一對夫妻領養了,於是李信昀便也有了養父母,有了新家庭。

被領養的前兩年,李信昀的生活是很幸福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之中從未有過的屬於家庭與親情的那種溫暖,養父母對他很好,也非常地照顧他,除了有些時候因為過於顧忌李信昀的心理,難免有一些過分的謹慎和小心,親密之中總是隱藏著一種近乎是隔閡的客氣,有很長一段時間李信昀以為家就是那樣。直到養母懷孕——其實李信昀在福利院見過不少這樣的事情,有些家庭領養孩子之後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便有不少夫妻找到福利院想要把領養的孩子送回來的,這種行為當然不會被允許,孩子又被那些夫妻不甘不願地帶回去,這往後會生出多少糾葛與怨憎,即便是年幼的李信昀也能夠想象。

李信昀其實遠遠稱得上幸運,養父母原本是因為不孕而領養的他,但是沒有想到是領養了李信昀之後居然還能有自己的孩子,他們甚至認為這是李信昀帶來的福氣,因此對他更加親切關懷。只是養母生下弟弟之後,家庭的重心不可避免地傾斜到了那個幼小的生命上,而隨著弟弟一天一天長大,李信昀能夠非常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庭之中的突兀和多餘。養父母並未在物質上虧待他,這種突兀和多餘並非是物質上的,而是情感上的——一個由自己一點一點精心照料長大的孩子,與一個半路才接手的孩子,產生的情感關聯是截然不同的。

而且李信昀在家中的這種突兀和多餘很快也變成了物質上的。

李信昀十四歲的時候,養父生了重病,家中的負擔一下子變得非常重。重病的養父、年幼的弟弟、半大年紀的養子,養母實在是沒有那麽多的精力能夠承擔這麽多,因此她決定將李信昀送到老家的親戚家寄養——這實在是沒有什麽可以指摘的行為。盡管李信昀很努力幫忙照顧養父和弟弟,但還是成了那個理所當然被放棄的選項,即便是李信昀作為一個已經懂事的少年,顯然是那個能夠幫助養母分擔負重的人,但是家就是這種經常並不遵循最大利益化的存在,人們的選擇總是會從情感出發而不是從理性。

李信昀對自己的父母毫無記憶,和養父母的關系早已經生疏,因此面對著突如其來的一對父母,李信昀實在是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他非常的茫然,而諶泓渟看著他的樣子,溫柔地說道:“不用擔心,你失憶的事情我也告訴了他們,他們有心理準備的。而且自從你出事,他們都很擔心你,這一次你們說不定可以和好了。”

“和好?”李信昀疑惑地看著諶泓渟。

然後李信昀便聽著諶泓渟和他講李信昀——確切地說是容昀和父母的關系。

容昀與父母就是那種非常典型嚴父慈母的家庭模式。父親容振是個退伍軍人,性格非常古板,觀念陳舊,從小對兒子異常嚴苛,大概也是因為這樣,造成了容昀非常內向的性格;而母親杜雙慈則是很慈愛寬容,雖然對兒子諸多溺愛,但是在教育和撫養孩子這件事情上,大方向還是由容振把控。因此容昀便長成了在尋常不過的一個男人,普通地讀書畢業工作相親,然後便迎來了人生遲來的叛逆期——容昀毅然地辭去了父親安排的工作,異想天開地去開線上花店搞創業,差點沒給容振氣出病來。這一遭已經讓父子關系降到了冰點,更糟糕的是,容昀和諶泓渟談戀愛之後向家裏出了櫃。

這可把容振給氣大發了,當天就氣得暈倒住進了醫院,連寬容慈愛的母親也冷臉相對。出櫃之後,容振便把容昀趕出了家門,揚言除非是容昀跟諶泓渟分手,正常地結婚生子,否則他絕對不會讓容昀踏進家門一步。直到容昀出事之前,容昀都沒能夠踏進家門一步,只能夠逢年過節偷偷把禮物放在家門口。

諶泓渟的神色十分愧疚,“對不起,”他和李信昀道歉,“從前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叔叔阿姨也不會生你的氣。”

李信昀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一切。他只能夠訥訥地說:“這也錯不在你。”

“從前你總說你什麽也不能給我,所以才和叔叔阿姨出櫃,說至少要給我一個光明正大的位置。”諶泓渟握著李信昀的手換為十指相扣的姿勢,李信昀原本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是諶泓渟望著他的眼神太過溫柔,又太過沈重,那些濃烈的、繾綣的愛戀和神情重逾千斤地壓向李信昀,讓他動彈不得,忘記了抽開自己的手,任由諶泓渟的手指與自己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諶泓渟這樣無限溫柔,又無限沈重地註視著他,說道:“阿昀,你出事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我不能夠想象沒有了你我該怎麽辦。其實那些外在的一切都不重要,你本身就已經是最貴重的了,只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我怎麽樣都可以。”他將李信昀的手捧起來,親吻李信昀的手,雙唇在李信昀的指尖、手背、甚至是李信昀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上一點一點的游移,吻非常的輕柔,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仿佛是擔憂如今“失憶”的李信昀還並不能接受更多的接觸,因此極力地克制自己的感情,讓人覺得仿佛拒絕他的話就太過於殘忍了,“阿昀,想起我吧,我會等你想起來的。不要再離開我了。”

他的眼神和親吻猶如鋪天蓋地的洪流,密不透風地淹沒李信昀,令李信昀如墮煙海,有那麽一刻,李信昀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姓名,仿佛自己真的是容昀,那個諶泓渟所深愛的容昀。

不論是諶泓渟這個深情無限的愛人,還是那對陌生的父母,都令李信昀真實地感受到沈重,攪得他整夜難以安眠,他感到躊躇而茫然,在這樣的躊躇而茫然之中,李信昀迎來了容振和杜雙慈的探望。

容振和杜雙慈是在下午到達醫院的。

諶泓渟見他們來了,便很體貼地先離開了病房。

看著這對父母,李信昀實在很難將那一聲爸媽叫出口,因此只神情尷尬地和他們對視著。但是容振與杜雙慈顯然以很明了他的病情,對他並無苛責,反而許多心疼。他們的樣子和諶泓渟的描述以及李信昀貧乏的想象非常一致。容振身形十分高大,神情嚴肅,即便是昏迷已久的孩子蘇醒,似乎也不能叫他產生更多的情緒,他他進入病房甚至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床邊,只冷淡地說“醒了就好”,然後便出去抽煙。而杜雙慈則是一個瘦弱的中年女子,樣貌普通,似乎和世上所有的母親都沒有什麽區別,她顫抖著雙手握住李信昀的手,不斷地擦拭這眼淚,絮絮叨叨地說自己和容振怎麽來的,路上遇見了什麽,李信昀很難消受她的慈愛,但是面對一位深情的母親,沒人不會動容,李信昀的手猶豫了半晌,最終輕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看見容振出去之後,杜雙慈拍了拍李信昀的手寬慰:“小昀,你爸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聽諶泓渟說你醒了的時候,他都激動得當場哭了出來。”

抽了一根煙回來的容振還是冷著臉:“你跟他提諶泓渟做什麽。”

杜雙慈橫了容振一眼:“你這老頑固,就不能說幾句好話,這些日子,多虧了諶泓渟照顧小昀,你對他也別那麽大偏見了。“

容振容色緩和一點,看著李信昀的眼神終於還是露出些屬於父親的關愛來,但嘴上還是惡聲惡氣的:“容昀這小子都已經忘光了,直接分手不是更好?”

容振和杜雙慈拌了幾句嘴,杜雙慈寬慰李信昀:“小昀,這次我們也想了很多,你出事之後,諶泓渟一直不肯放棄治療,他甚至比我和你爸還要堅信你能夠醒來,真心人難求,我們也想通了,這世上有什麽比你的平安和幸福更重要呢?從前都是我們太固執了。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不要多想,以後一切都順其自然吧。容振,你說是不是?”她轉頭去看丈夫,等他表態。

容振冷哼一聲,偏過頭去,“養好身體再說吧,容昀想不想得起來那臭小子還兩說呢。”

杜雙慈與容振的言下之意便是不會再反對他和諶泓渟的“感情”。

他們真的是一對非常尋常的父母,他們有那種幾十年的人生塑造出來絕對的固執,孩子偏離了軌道之後絕不肯原諒,但經歷了生死關之後最終還是屈服於對孩子的愛。

李信昀卻看著他們,心中產生越來越多的茫然。

他遭遇了一場非常嚴重的事故,在希望渺茫的情況下從昏迷中蘇醒,而醒來之後,原本固執地反對他的戀情的父母也因為生死一遭之後變得寬容了。

如今的一切似乎看起來非常的圓滿,而且是一種近乎是真實的圓滿,圓滿得幾乎要叫李信昀懷疑,李信昀是真實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嗎?或許這世上本來就只存在一個容昀,而他記憶裏那個叫李信昀的自我,原本就是他幻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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