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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諶泓渟很自然而尋常地把自己的手機重新遞給了李信昀,仿佛是真的沒有絲毫的介意,像是完全地將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給李信昀。

如果李信昀是真的失憶了,是對新的世界全然陌生的“容昀”,或許面對這種包容與溫柔會覺得安心。但李信昀卻並不是一個真正的一無所知的失憶者,因此面對諶泓渟這種過度的信賴和坦然的態度,李信昀總有點別扭,握再手裏的手機仿佛成了個不定時的炸彈,讓李信昀非常地焦躁不安——李信昀很難適應這種於他來說過於陌生的親密關系。

李信昀本能地覺得害怕與抗拒,並不是因為諶泓渟令人覺得害怕與抗拒,而是這樣的親密似乎原本並不是屬於自己的,盡管他還並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是重生到了另一個人身上,接受這樣的親密似乎都像是在盜取別人的東西。

李信昀把手上那仿佛不定時炸彈的手機身側,不再看了。而諶泓渟又和之前一樣,坐在一旁處理工作。

一時氣氛安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或許是因為剛蘇醒不久,李信昀不怎麽精神,在這樣安靜的氣氛裏,李信昀變得有些困倦,眼睛努力地睜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抵抗住周公的魅力,和周公去夢裏相會了。即將陷入沈睡的那一刻,李信昀甚至還能隱約感覺到有人為自己蓋上了被子,大概是諶泓渟,因為那人靠過來的時候他有聞見了那股苦橙香氣。

在苦橙的香氣裏,原本有些焦躁不安的李信昀很奇異地安然入睡了,甚至連夢也沒有做,覺得自己墜入了一片很令人安心的黑暗之中。睡夢之中他隱約感覺有一種柔軟的觸感在自己臉龐上輕輕掠過,仿佛是有落葉或花朵從枝頭墜落在他身體上,近乎是自然的、令人愜意的輕柔,卻又充滿了不容人忽視的存在感,不可避免地擾亂了李信昀的安眠。

於是李信昀醒來了,模糊間李信昀感覺到自己下腹微微一涼,他下意識睜開眼睛,還帶著一點倦意,就看見諶泓渟正俯下身,正在撩開自己的衣服。李信昀登時沒了一點倦意,立即伸手大驚失色地摁住自己的病服下擺,全然一個被調戲的純情少男,看諶泓渟的眼神跟看流氓無疑:“你你你……你幹什麽?”

諶泓渟反而一臉不解:“阿昀,你應該換衣服了,我只是想幫你擦一擦身體,之前也都是我幫你換的。”那張很好看的臉上露出有些委屈的神情,就這麽一點神情,就顯得仿佛李信昀實在是太過大驚小怪而且不識好歹。他見李信昀一副十分貞烈的樣子護住自己的衣擺,目光示意李信昀看放在床邊用來替換的衣物,轉身先去病床邊桌上的水盆裏擰了毛巾,和他西裝革履的樣子並不相稱,他的動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已經做過無數次。

知道自己反應過度,李信昀結結巴巴地道歉:“對不起,我……”

諶泓渟擰了毛巾過來,只是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只是現在什麽也不記得,會擔心和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沒關系,你不用覺得抱歉,也可以慢一點相信我。”他似乎又要進行剛才中斷的換衣“工作”,李信昀急忙說:“我、我自己來就好了。”

“但是……”

李信昀不等他說但是,重覆道:“我自己來,你扶我去衛生間吧。”

諶泓渟無奈,他似乎對李信昀總是有用不完的耐心與溫柔,只能依他。醫生其實並不建議李信昀獨立行動,畢竟距離李信昀完全恢覆正常的身體機能還需要經過專業的康覆訓練,但李信昀實在是無福消受諶泓渟過度的照顧,尤其諶泓渟的身份還是“他的”同性愛人,李信昀難免有些別扭,畢竟諶泓渟長得再好看,也是個男人啊。

諶泓渟很體貼地在衛生間放了一盆熱水和一把椅子,才將李信昀扶到衛生間門口,在李信昀關上衛生間的門之前,照例溫柔而憂心地叮囑:“你小心一點,有什麽事叫我,我就在門外。”

這樣的場景在李信昀剛醒來的時候也上演過,那時候李信昀急需要整理心情,而現在的李信昀卻是急需要整理身體,而後者似乎比前者要更讓人覺得羞恥一些,大概是因為諶泓渟這個愛人的身份帶來的強烈的存在感。從前有一次李信昀在家裏換衣服(他的工作室和家是一體化的),一名女性客戶著急找他,忘記敲門,推門進來正巧撞上李信昀赤裸著上半身,但是那時候即便是真實地暴露了身體,李信昀和女性客戶都只覺得大為尷尬,但還是遠沒有現在隔著一扇門要來得要更羞恥。

李信昀心理建設了一會兒,才站在洗手臺前緩慢地解開衣扣。李信昀離恢覆正常的身體機能還遠著,因此連解個扣子也手腳發抖,於是鏡子裏的人也抖抖嗖嗖地解開衣扣。

病服的扣子一一解開,鏡子裏照出一具清瘦蒼白的身體,與從前的自己似乎也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除了這具身體的皮膚很蒼白,一點沒有李信昀從前做調查風吹日曬跑出來的粗糙和堅韌,而且非常瘦,骨頭幾乎要凸出來,看著有點誇張和可怕——這些大概是在病床上躺臥了太長時間的緣故,從前的自己如果瘦下來,大概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這讓李信昀幾乎有點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直到看見自己的小腹上隱約有一團青黑色的東西。

他有些疑惑地停住動作,然後將病服完全脫下。

小腹上那條陪伴了李信昀十多年的長長的、幾乎從未示人的傷疤完全地消失不見,皮膚光滑得仿佛那裏從未有過任何傷口——雖然這句身體本來也不應該有。

但是李信昀的小腹上卻多了一個紋身。

紋身並不大,只比一枚硬幣大一點,似乎紋的是一個漢字,正隨著李信昀的呼吸微微起伏著,仿佛像是有生命一般,李信昀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因為鏡像和字體的緣故,李信昀一時沒有認出來是什麽字,他站在鏡子前花了老半天時間,終於認出來那裏紋的是一個“渟”字。

渟。

正是諶泓渟的渟。

李信昀被這個字驚得怔在了原地。

這個紋身,提醒了李信昀,他似乎如今真的已經完完全全地是另一個人了,而且更提醒了李信昀,似乎諶泓渟對李信昀表現出來的、讓李信昀倍感壓力的愛戀之情,並非是單向的。

無名指上的戒指,小腹上如同某種標記的紋身,無一不在昭示著,諶泓渟與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容昀,似乎真的是一對繾綣情深的愛侶。

李信昀又想起來自己用手機搜索到的新聞,他真的已經死在了那場車禍之中嗎?真的已經以另外一個人的身份活了過來了嗎?如今這陌生的、詭異的一切都令李信昀覺得茫然,而這種時候還有一個總是無限溫柔、無限包容的諶泓渟在他身邊,每時每刻地引誘李信昀全心全意地信賴他。

而他是可信的嗎?李信昀不知道。或許他對於那一個叫容昀的人來說可以信賴的,但是對自己來說卻是未必。

或許是李信昀想得太入神了,很久沒有動作,諶泓渟有些擔心,便在門外問李信昀是否還好。

李信昀揚聲回了一句還好,慢吞吞地擦了擦身體,他擦得不慎用心,然後又心不在焉地穿上了衣服,說了一聲好“好了”,諶泓渟便打開門進來,他看見李信昀頂上的扣子沒有扣,在李信昀拒絕他之前,他已經十分熟稔地給李信昀扣上了,微冷的指尖掃過了李信昀的鎖骨,只不過是無意的、細微的觸碰,但那冷的指尖卻在觸碰過的地方留下一點遲遲散不去的熱度。

“小心著涼。”諶泓渟說。

李信昀低頭看了看已經被完全扣上的衣扣,已經不再能夠說什麽了,然後由著諶泓渟將他重新扶回病床。

“對了,有個朋友想要來看看你,應該快要到了,”諶泓渟說,“我想你大概剛醒來不太習慣,有人能陪你說說話也是好的,剛好他說來看你——當然,如果你不想要見,不見也可以。”

李信昀倒也沒覺得有什麽,見一見諶泓渟之外的人了解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也並不是一樁壞事,反正現在又醫生白紙黑字的“失憶”診斷,倒也不用怕會露餡。於是李信昀說:“那見一見吧。”

沒過一會兒,病房門口便響起了敲門聲,諶泓渟說了一聲請進,門外便進來一年輕男子。他和諶泓渟是完全不同的氣質,穿著一身休閑服,看起來有點吊兒郎當的樣子,只看外形,無疑是個開朗活潑的陽光青年。不過他有一張李信昀還算熟悉的臉。李信昀看著他,下意識地叫道:“傅聞?”

這正是李信昀方才偷窺諶泓渟信息時候,看見的那個傅聞——恰好他是用自己的自拍做的頭像,因為才見過不久,李信昀因此記憶很是清晰,一眼便認出了他。

李信昀一叫出口,諶泓渟和傅聞都是一驚,傅聞一臉驚奇:“你認識我?”

諶泓渟也用疑惑的眼神看李信昀。

李信昀說:“……不認識,只是不小心在諶……諶泓渟的手機上看到了。”又提起自己剛剛偷窺了諶泓渟的隱私的事情,臉頰上不免有些臉熱。諶泓渟則是了然地笑了笑。

傅聞大松了一口氣:“嚇死我了,你都不記得諶泓渟,要是反而記住了沒見過面的我,搞得我們像有什麽奸情一樣,諶泓渟一定會殺了我的。”

李信昀也是一驚:“原來我們沒有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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