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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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容昀,我是你的愛人諶泓渟。”

自稱叫諶泓渟的男人說道。

李信昀不敢看他,而是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拽著身前的被子,倒是很符合醫生說的“因為外力撞擊造成腦補受損導致的失憶,現在對一切應該都很陌生,可能心理上應該很緊張和害怕,需要家屬好好關愛”的狀態。

一雙寬厚的手撫在李信昀的脊背上,很溫柔,但李信昀卻忍不住身體一僵,感覺渾身的汗毛都隨著這個動作豎起來了。

諶泓渟的聲音比他的動作還要溫柔,對李信昀輕聲說道:“阿昀,現在記不起來沒有關系,以後慢慢來……就算永遠記不起來也沒有關系,我們之間什麽也不會變。”

李信昀依舊低著頭,不敢看諶泓渟一眼。

——因為他壓根就沒有失憶!

時間往回倒流片刻,當李信昀醒來後,問出那句“請問你是誰”的時候,叫做諶泓渟的男人那張神情懇切的漂亮臉龐一下子變了臉色。灰白的冷色蔓延在他的臉上,仿佛被冰雪封凍的一泓春湖,李信昀醒來的時候所見的熱烈的喜悅都瞬間消失不見。

他的神情令李信昀有一種自己太過殘忍的感覺。

李信昀那句話問出口之後,醫生和護士就急急忙忙地趕到了,他們推著很多器材來給尚且在震驚之中的李信昀做各種檢查。

醫生問了李信昀很多問題,每一個問題的稱呼都以“容先生”這同一個稱呼開頭,李信昀完全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樣稱呼自己——明明自己根本不姓容。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名字,但恍然間他覺得自己想起來的李信昀這個名字似乎是錯覺,好像自己真的是一個姓容的病人。

經過一系列的診察和詢問之後,最後醫生下了診斷:容昀——李信昀失憶了。因為腦部遭受外力撞擊造成的損傷導致的失憶,按一般情況會在以後的時間裏慢慢恢覆記憶,不過也有可能存在例外。

諶泓渟在最初的難過和震驚之後,表情已經恢覆尋常,醫生勸慰他說:“容先生昏迷這麽久,他的傷太嚴重了,能夠醒來幾乎已經是奇跡了。”

諶泓渟看著李信昀說:“我知道的,他能夠醒來我就滿足了。”

李信昀卻不敢接他的目光,而是轉過頭去,避開那過於熱切的視線。他的眼珠轉了轉,看出來這裏似乎是一間非常寬敞的病房,裝修精致,和李信昀曾經見過的病房完全不同,如果忽視掉李信昀身邊那些醫療儀器,甚至根本看不出來這是一間病室,總之是以李信昀的經濟能力絕對不可能住得起的病室。

等醫生走之後,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諶泓渟看著一臉茫然的李信昀,坐下來想要握他的手。

李信昀本能地一躲,諶泓渟臉上又是肉眼可見的失落之情,他望著李信昀,李信昀卻不敢接受他的目光。

“阿昀,你真的什麽也記不起來了嗎?”諶泓渟將自己的手放在床沿,是很靠近李信昀但並不觸碰他的距離,“很害怕嗎?”

李信昀一句話也沒有回諶泓渟,他根本弄不清楚眼前到底是個什麽狀況。

李信昀直到現在腦子都是恍惚的,他聽著諶泓渟溫柔地說“記不起來也沒有關系”,然後說道:“我想上廁所。”

這是李信昀對諶泓渟除了“請問你是誰”之外的第一句話。在醫生引導著回答了一些問題之後,他的聲帶終於習慣了發聲,只是顯得十分生澀和沙啞。

諶泓渟沒有對他的要求有什麽異議,而是很自然地從床下取出了一個便盆。李信昀看到便盆臉上迅速燒起來一片紅,他用十分抗拒的姿態避開諶泓渟的手,結結巴巴地說: “不……我要去廁所。”

李信昀實在不能接受自己躺在床上讓一個大男人用便盆接尿,雖然可能他昏迷的時候可能已經被這樣照料了無數次,但他現在已經清醒了,心理上很是接受不能這種程度的照料——而且照料他的這個人還是他所謂的“愛人”,李信昀更沒辦法接受了。

“阿昀,你在床上躺得太久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並不適合下地。”諶泓渟擔憂地說。

但李信昀固執地說:“我要自己上廁所。”

諶泓渟拗不過他,沒有辦法,於是只好扶他起來。雖然李信昀連這樣的觸碰也有些抗拒,一想到這個男人是他所謂的“愛人”,而且似乎還是方才夢中與他親密暧昧的那個人,他就感覺渾身上下都起雞皮疙瘩。

但他現在身體虛軟,完全沒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起身,因此只好借著諶泓渟的手坐起來下床。腳踩上地面的時候,他的腿軟得像煮爛的面條,怎麽也站不直,抖得不成樣子,身體幾乎是立刻就無法抗拒地心引力猛地往下墜,還好諶泓渟眼疾手快地半攬住他將他拖起來。

他幾乎是整個人都被攬在諶泓渟寬闊的懷抱之中——李信昀自認自己身高算是很高了,也並不瘦弱,卻被一個男人這樣輕易地罩在懷中,李信昀有點不著邊際地想,這個諶泓渟真是長了一副和臉很不相稱的身體。

諶泓渟身上還有一股香氣,正是那種苦橙的氣息,仿佛和李信昀夢裏的香氣如出一轍,如夢裏一般籠罩著李信昀,讓他腦海裏情不自禁地閃過夢境裏某些暧昧的片段,令他臉上瞬間燒起來一點熱度來。

諶泓渟把李信昀半扶半抱地帶到衛生間門口,原本要一直扶他進門,但李信昀拿好不容易恢覆的一點力氣,自己撐住門框,伸手擋在諶泓渟胸前,說道:“我自己來。”

“阿昀……”諶泓渟不安且憂慮地看著李信昀,“這樣子太危險了。”

李信昀跟他僵持著,不肯讓諶泓渟一起。

諶泓渟最後還是敗下陣來,他叮囑道:“你小心一些,有什麽需要一定叫我,我就在門外等你。”

李信昀關上門,然後顫抖著扶著墻移進去,他像是剛上岸的美人魚,每走一步都就要消耗他的生命,,行走得艱難無比,衛生間這樣窄的地方,他從門口走到洗手臺前這樣短的距離,都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

其實他倒也並非真的要上廁所,只是想擺脫開諶泓渟想想事情,弄清眼下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李信昀扶著洗手臺,撐在洗手臺上的本來就沒什麽力氣的手臂因為要支持身體的重量瑟瑟發抖,幾乎又要立刻整個人都往地上墜。他咬著牙竭力撐住自己,擡頭一望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臉——確實是自己的臉,雖然看起來有點陌生。

因為頭發比記憶裏長了許多嗎?李信昀看著蜷縮在頸窩的發尾想。

李信昀腦子雖然還有點糊塗,也還未完全記起來自己進醫院之前的細枝末節,但他敢肯定自己絕對和容昀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的關系——可能唯一的關系是都有一個“昀”字,而且暫時還並不知道是否是同一個字。

李信昀定定地望著鏡子,他努力地在混沌的大腦裏想要理清思緒。但不知道是不是他沈睡得太久,連大腦機能也成了一臺未經檢修的壞掉的機器,怎樣也運轉不起來。

他望著鏡子裏那張臉,莫名地覺得很是古怪,但一時又想不出來古怪在哪裏。他就這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發現,自己的視線未免太清晰了。

從醒來那一刻李信昀就發現了這一點。

李信昀很清晰地記得,自己分明是近視度數不低的,因此一直是長期是戴著眼鏡。在不佩戴眼鏡的情況下,他的視線應該是非常模糊的。

他在鏡子裏看著自己的臉的陌生感首先就來源於臉上缺失了的鏡框和過於清晰的視線。

難道昏睡一年還能治好近視麽?李信昀覺得很是不可思議。他隱約覺得現在的情況有點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什麽地方不對勁。

從醫生對他的問詢和醫生跟諶泓渟的交談之中,李信昀也大約知道自己被稱作容昀,似乎一年前出了一場很嚴重的事故,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一年,醫生都覺得他蘇醒的希望不大,沒想到奇跡居然發生了,他居然醒了過來。

可太奇怪了。自己為什麽會從醫院醒來?為什麽醒來後身邊會有一個莫名其妙的“愛人”?

李信昀還看著鏡子,又過了好一會兒,然後發現,自己對鏡子裏的臉的陌生感並不只是來自於缺失的眼鏡和清晰的視線。

鏡子裏那張臉五官與李信昀記憶裏自己的臉的確是很相似的,說是李信昀失散多年的兄弟也不為過。如果從前認識李信昀的人走在大街上乍一看到這麽一張臉,無疑會被認為李信昀。

但是走近細看,還是會發現一些很微妙的不同。

雖然李信昀從前是個對自己的外形並不太關註的鋼鐵直男,但是畢竟看了自己的臉二十幾年,有什麽變化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鏡子裏的臉太精致了。

眼睛比從前的自己大一些,最重要的是完全不近視;鼻梁上有一顆淺褐色的痣,李信昀明確地記得自己臉上是沒有這痣的;連牙齒都比自己從前好像要整齊,李信昀只有一顆的虎牙都消失不見;耳垂上釘著一顆看起來很是價值不菲的耳釘,自己絕對不可能戴這種東西的——在李信昀非常直男的思維裏,打耳洞和帶耳釘是女孩子的專利。

李信昀肯定,雖然樣貌非常相似,但這絕對不是自己的臉。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鏡子,鏡子裏的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李信昀的眼睛某種光線微微閃了一下,然後發現自己的無名指上帶著一枚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戒指,戒圈上的鉆石正在衛生間的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動人的光。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他一覺醒來,自己不僅連名字都變了,容貌變了,甚至連性向都變了,身邊居然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愛人”?難道他穿越到平行時空了?

李信昀有點恐慌,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無法解答的謎題之中。

在恐慌之中,李信昀思緒有點飄,然後想起了自己從前閑來無事看來打發時間時間的重生流的爽文。文中男主們無一不是意外重生,然後拿著金手指大殺四方,升官發財成名打臉,迎娶嬌妻美妾走上人生巔峰——難道自己也是麽?

李信昀對未來的幻想只想到一半,門外便傳來敲門聲,“阿昀,你怎麽樣?”

諶泓渟的聲音打斷了李信昀對光輝未來的向往——恐怕沒有任何爽文的男主重生之後還附贈一名同性愛人。

即便是重生,可是他為什麽會重生呢?他現在腦子還有點混沌,想不起來自己之前發生了什麽事。

作為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李信昀對重生這種事有點將信將疑,怎麽可能呢?如果人能重生,那世界上是存在靈魂的嗎?豈不是連鬼怪神仙都存在?這也太挑戰唯物主義者的原則了。

又或者他其實真的是他們口中所謂的容昀,他有人格分裂癥,李信昀這個身份是他的另一種人格?

但無論是哪種可能性,都太過於玄幻了。

而且,鏡子裏這張臉和他從前記憶裏自己的臉也太像了吧!李信昀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抓來拍攝什麽惡搞綜藝了。李信昀甚至用視線開始在四周的墻壁上到處尋找攝像頭。

攝像頭當然是沒有的——至少肉眼可見的那種攝像頭是沒有的。李信昀當下過於清晰的視力看得無比清楚。

諶泓渟和醫生的言談間說起“容昀”是遭遇的嚴重事故是一場車禍,因為這場車禍,“容昀”頭部遭受重創,因此昏迷了整整一年。

車禍——

李信昀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一時疼痛難當,他顫抖著撐在洗手臺上的雙手便再也撐不住,力道一松,整個人都順著洗手臺溜到冰冷堅硬的地板上去。他的雙手本能地抓支撐物,將洗手臺上的一些洗漱用品叮呤咣啷地全部掃下臺面,發出巨大的動靜。

諶泓渟在門外焦急的叫道:“阿昀!阿昀!你沒事吧?對不起,阿昀,我進來了。”

李信昀進來的時候沒有鎖門,他原本想鎖的,但是沒有頂住諶泓渟過於擔憂和關切的目光,那張過於美麗的面孔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即便是鋼鐵直男如李信昀,戒備的心理也不由得稍放了放,因此只將門掩上了。

聽見了李信昀的動靜,諶泓渟急忙打開門。看見倒在地上的李信昀,眼中濃厚的不安的情緒令李信昀幾乎懷疑他下一刻要哭出來了。

諶泓渟急忙將李信昀扶起來,然後抱在懷中。雖說大概是因為長時間臥床,李信昀現在的的體重恐怕要比正常男人輕許多,但再怎麽說也是個成年男性,竟被諶泓渟一下子打橫抱在懷中。

諶泓渟的動作十分輕柔,仿佛他是會輕易被損壞的瓷器。他的懷中淡淡的苦橙香氣令李信昀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心,仿佛安撫住了他此時劇烈的頭疼。

諶泓渟將李信昀抱回病房的床上,擔心地問他:“有沒有摔到哪裏,我叫醫生來。”

李信昀搖頭。

他的頭還隱隱作痛,但他想起來了一些事情。

剛剛諶泓渟和醫生說道,這個“容昀”是因為車禍而受的傷時,李信昀突然想起來了,在自己昏迷之前,也出了一場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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